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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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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步按照信中留下的联系方式,打了个电话过去。内心很忐忑,他甚至不知道待会该说什么。
当电话无人接听时,山崎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感到沉闷,他留了言,说明地址和时间,便草草挂断了。
茫然地看着手中的电话,他很久才想起来,应该收拾一下家里。
那是并不能称之为家的一个窄小的房间,衣物散乱在地上,桌子上还放着这几日吃剩的食物,许多的空酒瓶,还有散落的几个烟蒂,在桌角上有用烟头烫过的焦黑的痕迹。所幸天气转凉,食物还没有腐坏,但是空气里还是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家具发霉的味道夹杂着烟酒味。
山崎打了个电话给理子,她便是酒肆的艺|妓,不过只在晚上“上班”,白天就在酒肆做服务员。不过,他有事找她的话,真田(酒肆老板)会同意她过来的。
等理子过来的时候,山崎在浴室梳洗,她熟练地开始整理起来。
脸上没有浓厚的白粉的理子只不过是个面容有些憔悴但是还算是清丽的女人,她已经不年轻了,只是酒肆老板看着山崎先生的面子上,多留她几年。
山崎从浴室里出来,看到理子时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先生客气了。”她看到山崎时愣了一下。
山崎修理了一下花白的头发,身上穿了一件老式的西服,看起来像是准备迎接客人。但是她没有多问,那应该是很重要的朋友吧,她认识山崎先生已经十多年了,自从她第一次来酒肆的时候,山崎先生就是那里的老主顾了。
每次晚上山崎先生都会来酒肆喝酒,他有时候会叫女人,有时候就独自一个人在那喝酒,偶尔也会叫一些人来。但他一直都是醉醺醺的,偶尔两人交谈的时候,她提到自己的孩子,因为贫穷而交不起学费,后来她觉得自己有些糊涂了,和客人抱怨自己的琐事。但是没想到第二天,山崎先生就和她谈了这件事。
“你的孩子是叫健太郎是吗?”
“是的,山崎先生。”
“该到读书的年纪了吧?”山崎眯了眯眼睛。
“是的,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供孩子读书,太辛苦了,如果孩子还要读书的话,我们就得饿死了。”理子有些悲戚,但更多的是认命的妥协。
“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来教他,国小的知识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就算不能上学,还是得识字,基本的常识还是要懂的。”山崎的表情太随意了,让理子一时不知道该什么办。
“啊,是,可是会不会太麻烦先生了,如果可以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真的,真的谢谢您了。”
“不用不用,我啊,就是觉得有些无趣。可是要把孩子带到酒肆里教学的话,环境可能会影响到他。”山崎认真地说。
“没事的,山崎先生。那孩子很懂事,是个好孩子。他不会轻易分心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吵闹混乱的环境,会影响到一个人性格、习惯甚至价值观念的形成。酒肆不会是个很好的环境。”山崎有些怅然地看着手里的酒杯,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可是又能怎么办,贫穷的孩子,若能够有机会读书,他还能怎么办。他知道也该知道,他出生在什么样的环境,他的生活的钱是怎么来的。”理子有些麻木地执着,她无比坚定。
之后,每天山崎先生都会抽出一些时间来教健太郎,直到健太郎到了该上国中的年纪。
因为贫穷,健太郎还是没能够去上学,早早去工作了,做的虽然是不入流的工作,但是因为识得字,倒还好些。
“我先出门了,如果收拾好了,就先回去吧。”山崎换上鞋子,出门了。
“是。”理子应了一声。
应该是重要的朋友吧?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山崎先生穿得那么正式。一般山崎先生家里要来朋友了,才会叫她来稍微整理一下。但是这次他特地嘱咐她,在厨房准备一些招待客人的茶水食物。这样的嘱咐还是第一次呢。
理子准备妥当后,想了想觉得少了点什么。
等山崎回来,换好鞋子后,便看到桌子上铺了一片干净的桌布,上面摆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有几株娇嫩的花。
芥川家
“纯子,东西准备好了吗?”芥川边系领带边问。
“已经准备好了。”纯子递过了一个纸袋。
“辛苦了。这样的话,那我先走了。”芥川接过来。
“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
等到了山崎的居所,芥川正准备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门内外的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真的不一样了啊,芥川心想。
岁月蹉跎
是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它不仅会夺去人们的容貌,健康,甚至生命。更多的是,将我们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从身体里溢出来的疲惫和厌倦,苍老的面庞,浑浊的眼睛,嘴角总是向下而留下的深刻的皱纹。良好的教养和家室所带来的某些所谓“贵族气质”,在山崎步的骨子里已经找不到,他似乎全然成为了自己以前最为嗤之以鼻的人,有些麻木有些虚浮。
那个记忆里倔强骄傲的少年,成为了那个战争时代的牺牲品,那个时代的遗留物,与和平而浮躁的社会格格不入,他选择了自甘堕落。
“日本是不会失败的,天皇阁下的光辉会护佑我们,这是一场必胜的战争。”
“我选择留下,直到战争胜利的时候,那时候我将作为英雄而回家,父亲大人也会为我而骄傲的。”
山崎步,山崎步啊。
……
“不邀请我进去吗?山崎君。”芥川说道。
“啊,哦,请进来吧。我们,恩,很久没见了吧。”山崎侧开身子,让芥川进来。
“是啊,大概有几十年了。所幸还有书信往来。”
“坐吧。”
山崎第一眼看到芥川晴时,他就知道,这个人,还是老样子。
所有人都放弃挣扎了,他还是没松手,好像要混出点名堂的样子。山崎知道芥川在看他,那种目光,说是看不恰当,说是打量又有些轻浮,准确的说是审视。他看着芥川将现在的自己与以前的自己对比,对比完了,那个人的眼里才浮现出浅浅的一层莫名的情绪,可他依旧看不懂。
山崎有些想笑,他并没有起身去拿理子准备好的招待客人的茶水,因为那个家伙,那个冷漠的家伙是最不知礼数的,他只尊重自己。
这种人,来尘世走一遭最是无趣,他什么都看不上,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将在别人身上看到的,学到的东西装饰在自己的皮囊上,以期望让自己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山崎突然觉得心情舒畅,他见过芥川的妻子,芥川现在的身上,就有她的影子。
山崎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对面的芥川。
看看这个人,幼年在将军府长大,周围皆是压抑的空气,他便懂得谨言慎行,所有人都因为年幼顽劣被惩罚过,只有这个人从不哭闹不惹事,听说还是婴儿时就极少哭闹,乳母总是将注意力多些放在他身上,因为这个奇怪的婴儿不会因为饥饿和不舒服而有什么反应,就和没有感觉一样。
大一些,知晓那些人喜爱嘴甜乖巧的孩童,那个人就学得有模有样,每次哪怕是最为刻板的女仆也会偷偷给他一些零食玩意。那种狡猾的天性,自出生时起就存在了。等到少年时期,他们离开将军府去寄宿学校,芥川才露出一点原来的面貌,那种无欲无求的冷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想懂,不想了解,不想触碰,没有喜爱的东西也没厌恶的东西。
那时候他才想起来,那个家伙,在得到那些零食玩意后,总是一直盯着女仆的脸,像是在观察她的表情,而后再将那些东西全部分给其他人,也一直盯着那些同龄人的脸。渐渐明白后,下次在收到东西后,他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上会出现欣喜的表情。
收到别人的礼物,应该表示欣喜,他也是从别人身上学的。
在国中,这样的人却喜欢上了中国的文化,那是他第一次表现出来感兴趣,他自学中文,阅读大量书籍资料。
从中国回来后,他便一心用在了翻译和写作了,那大概是最不适合这种人的生活了,他那种人,长袖善舞,善于交际,因为交际这种东西最是容易学会,特别是应付上层人物。他的“天赋”可能会当上首|相也未可知嘛。想到这,山崎脸上浮现出诡谲而又嘲讽的笑容。
哈,政坛是不可能了,他们这种身份,敏感至极。对,对,可他可是芥川晴啊,有那种变态的学习能力,当个作家,每天不问世事,埋头在自己的世界里。
很奇怪吗?
可他是芥川晴,那就不奇怪了。
“我在中国。”芥川的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响起。
一句不完整的话,好像什么都想问,却不知道怎么问。
“哈?中国?是了,你去过中国,怎么了?”
“哦哦哦,让我想想!是嘛!中国,你和我还有近滕一起去的中国,我是作为士兵去的,近滕是技术人员,你是翻译。我们一起去的中国,倒霉的近滕死在那个地方,而你,恩,和我活着。”山崎的声音有些怪异,语气带着些嘲讽。
“我们是跟随相本将军去的吗?”芥川淡淡地问道。仿佛他并不是来拜访故友的。
“相本五十六?啊哈,是啊,那个变态。那时候,你成天和他出入中国的戏院,他还看上了一个,恩,男人。”山崎的声音带着扭曲的快乐。
“男人,戏院?”芥川的表情终于浮现一点波动。
“哈哈,那可是个比女人还要漂亮的男人。相本,实在是有辱天皇圣明。他和中国男人搞在一起。”山崎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平静下来。
“你还是没变啊。”山崎似乎并不想提起中国,他带着报复性的快感,想要看看那个人痛苦的表情。
“你现在的皮囊是你妻子的吗?那种温和的皮囊,你还是只能学别人吗!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哈哈。”
芥川晴坐在山崎对面,看他将自己那些事情,在他眼里那些不正常的事,带着嫉妒和憎恨说出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身边的人会如此厌恶和恐惧自己。
他知道自己很难融入到别人或自己的生活中去,但是他并不是没有感情,他只是很难去发现并且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所以刻意表现出来时,大概会有些僵硬吧。
芥川看着失控的山崎,只是冷静地看着,不做声,不辩解。
有些久违的冷漠。
等到门关合声响起,山崎步还在微微喘气。那是一张苍老的脸,脸部有些浮肿,眼里充血、布满血丝,嘴唇在轻微颤抖,脊背佝偻。
已经是年老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在意那些事呢?
回去的路上,芥川看着隐蔽在建筑物间的太阳,缓缓落下。
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苍老的样子。
迟暮之年
他还是不懂生而为人的感觉
感觉是有乏味的人生啊
可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如果不懂人生的绚烂,又怎么会觉得人生乏味呢?
芥川站定,想了想。仿佛用尽毕生残余的情感,去打开那个封闭的缺口。
只有看到过沧海,才会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叹。
只有感受到人生的乐趣,才会觉得人生乏味啊。
几个月,一个人的记忆会遗忘一些东西。五十年,芥川晴所刻意地遗忘的一些东西,正在以一种痛苦的方式回来。心口上的陈年伤疤被揭开,除了痛苦席卷而来,那些之所以痛苦的关于某些人、某些事、某些情感的回忆,也随之而来。
烟枪上袅袅升起的烟,楼下喧闹的人声,乐器纷杂鸣响,大幕拉开。
精致华美的戏服,翩然秀丽的身姿,浓艳的妆容,还有一双哀婉凄迷的眼睛,冷冷淡淡,凄凄婉婉。
芥川晴抬头看向前方,模糊间,街道高楼,来往人群都消失了。一个戏台上,有一个身形纤细挺秀的人,淡淡地看着他,眉目含情,但更多却是哀叹,哀而不伤。他眉眼清俊,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冷艳风骨。
“程馥秋。”
早秋的落日,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