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淡》毗邻有仙

2、第二章

　　仍是满天星子的时候，陈然已经洗漱完毕，跑到刚刚营业的早餐铺里，提了老板早为她准备好了两包早餐，而后转返回家，将三个包子，一份油条并一壶豆浆盛好，全闷在灶里，戴上围巾，携着公文包和菜篮子，边吃边走，来到报馆街。
　　陈然是报馆街上《大公报》上海版代办部的一名校勘员。
　　除非有加急的情况出现，陈然能在早三点左右上工，早十点下班。但1937年之后，加急情况频繁发生，校勘目录越积越厚，引据的条目越来越多，能准时下班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

　　晃眼便到了休息时段，陈然校对得头昏眼花，起身洗了把脸，又觉得口干舌燥。
　　对面的老徐给她递了一杯温水，笑说：“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都争着去当什么名记者，名编辑，很少有当校勘的。”
　　陈然道谢后，笑答：“老徐，你又想诱我回老行当了。”
　　老徐扶了扶眼镜：“怎么，是老陈不想你当记者，还是你自己还对三年前的事介怀啊？”
　　陈然拿起铅笔，摇头：“现下人才辈出，哪一行也没有离了谁就不成的道理。而且你也知道，我不擅长和‘那些人’打交道。就算我能和‘那些人’打交道，总有祸从口出的时候。我禁得住，但我阿爸怎么办？”
　　“是啊，是啊……”老徐若有所思，忽然笑道，“前阵子，我那二十出头的小外甥女都被逼着相亲了。老陈呢？有那意思了没有？”
　　陈然就着版面画了一道，认真道：“老徐，这句好像犯了禁，你看着，我去查查……”

　　***

　　从报馆出来，外头气象昏沉，正是一天里最繁忙的时刻。陈然绕去菜市场买了些蘑菇、芹菜、鲜虾等食材，又去书摊上选了几本小说，随后进了一家中药馆。
　　老师傅给搭了搭脉搏，包了几幅活血化瘀的药，瞥了眼陈然的菜篮子，摇头：“下次见侬，都伐要给侬搭脉了，侬自己上架子开一开。”
　　陈然正要赔笑说什么，老师傅似是瞧见了什么熟人，嘴里嘟哝着“又来了一个”。
　　陈然循声望去，几乎要从矮椅上蹦起来。
　　那人梳着三七分油头，西装革履，笔挺地杵在不远处，虽然冲着老师傅笑得人畜无害，但陈然一眼就认出了他。
　　老师傅听完那人的说辞，转头就在柜子上抓药，一面说：“三省，苏大姐的身体还好吗？”
　　“吃了您的药，胃口好多了。”苏三省笑答，忽然看到柜台上搁的菜篮，随口问道，“您最近吃得这么热啊？”
　　老师傅揭了三张芦苇纸，包好药，拽着线绳缠了，睨了眼蹲在矮竹椅上的陈然：“囡囡的。”
　　陈然不自在地拔起身子，扯得胸口一疼，手扶在柜台上，气弱道：“师傅，我多大的人了，好不好别叫囡囡了？”
　　“侬也知道自己多大了？从小磕碰到大，就没消停过。”老师傅口内啧啧，数落完陈然，立刻转头怼起了看戏的苏三省，“侬也不是个省心的。”
　　陈然皱着眉，撇过头，不想看苏三省。
　　老师傅笑道：“说侬一句，侬就不高兴了？”
　　陈然提回菜篮，道了声谢就要离开。可她刚要出门，阶上立刻起了雨花。思来想去，陈然卷了袖子预备着冲出去，却让老师傅唤住了。
　　“囡囡，拿伞！”老师傅说，从柜台后面拿了柄油纸伞递给陈然。
　　陈然留意了下苏三省。他也没带伞。

　　“师傅，你有两把吗？”陈然小声问。
　　老师傅心下了然，转头问:“三省，侬有女朋友了伐？”
　　苏三省被这不着调的话问愣住了，摇摇头。
　　“那侬和囡囡撑一把。”老师傅把陈然手里的伞拽回去，塞给苏三省。
　　这下陈然也愣住了，和苏三省面面相觑，突然道:“我家也不远，就这么点雨，没关系的。苏先生撑吧。”
　　老师傅嚷道:“侬脑子瓦特了？就侬这个身子骨，再被雨浇一下要出人命的知道伐？”
　　苏三省闷闷道:“那这伞就给……”
　　老师傅截道:“侬脑子也瓦特啦？”
　　一时间，三人都没什么言语。老师傅长叹了口气，取了算盘到后门去了。

　　外头的雨愈发嚣张地泼着……

　　许久后，苏三省闷闷地说:“你家在哪儿？”
　　“宁海东路。”
　　“我送你。”
　　“……你家在哪儿？”
　　“望海路。”
　　“你更近，我送你。”陈然二话不说把伞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