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府打工的日子》彻夜雨

18、火光（六）

　　两天之后，司美馨果然再次被阿云请到了那个小房间，这次的茶水换了一种，看着也是红茶的颜色，只是味道却略微有些不同，桌子上还放了些饼干和棒棒糖。死后根本不需要吃喝，但是食物有时除了果腹的功能外，还带有调剂生活的作用。
　　“介意说一下你到彭家后的事情吗？”阿云说这话时还在拆糖纸，那低着头一丝不苟的样子给了司美馨一种对方不过是个十几岁少年的错觉。
　　“没所谓，反正都这样了。”司美馨也学着阿云的样子拿了一颗棒棒糖，凑近了才发现糖纸上竟然还画着个凶神恶煞的人物像，这阿云的品味真是耐人寻味。
　　“他们把我卖给了彭家做儿媳妇，我来的第一年那家就有人死了。”司美馨舔了舔这粉红色的棒棒糖，竟吃出了久违的荔枝味，真是神奇。
　　她来的第一年，死的是这家的三婶，高龄产妇，没钱不舍得送医院，生了个男孩，却是死胎，这家当时的老太太直说晦气，这家人对产妇不闻不问，没三天就走了；
　　第二年，她怀孕了，一开始哭过闹过，这仇人的孩子想着就让人反胃，后来肚子越来越大，身上住着另一个生命的感觉越来越强，她也开始接受自己真的要做母亲了，孩子到底是无辜的，结果这个无辜的小女婴，出生不过三天，被亲奶奶给摔死了，还说着不过是个女娃；
　　第三年，她又生了个女儿，这次她小心翼翼，对孩子几乎是寸步不离，结果在孩子一岁前夕，小叔子趁她不注意抱走了小孩，从此再无踪影；
　　第四年，她生了个儿子，这家人欢天喜地还请了村里人吃饭，原来生出男孩才算这家的孩子，这家人对她的态度也宽松了许多，重活累活不需要她做了，伺候好老公儿子就好，这家来了新媳妇；
　　第五年，她和这家人相处越来越和谐了，她婆婆是真宠爱这个大孙子，那位可怜的新媳妇包揽了这家的各种大小活；
　　第六年，她儿子已经会走会跳会说话了，只是跟着这家人总是有些习惯不太好，她有心想教好，但是孩子奶奶总是对她的做法嗤之以鼻；
　　第七年、第八年也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过去了，她完全融入了这个家，会跟着一起去镇里的集市做买卖，会叉着腰站在家门口骂人，会和自家婆婆一起奚落新小媳妇；
　　第九年，她又生孩子了，是个女儿，不知是因为她已经融入这大染缸了，还是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了，再也没人对她女儿故意使坏了。
　　第十年，她儿子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龄了，不过家里人说再迟一年去更好，再长大点没人欺负，她则是很想早点把孩子送去学校，这里没幼儿园，孩子从会走路开始就在村里晃荡，没学会但是打架骂人倒是学个全，她有心教他提早读书识字，但是孩子不听他的，说多了两句就搬出爷爷奶奶，又哭又闹又耍赖。
　　第十一年，家里又有人死了，一是那个小媳妇，又是难产，当时就一尸两命，二是她的亲女儿。
　　“嘿，你要不要猜一猜是谁干的？”司美馨嘴里叼着棒棒糖，有些调皮的对阿云眨了眨眼睛。
　　“你儿子。”阿云的棒棒糖已经吃完了，把棍子放到了碟子上，神色平静的说。
　　“哎，真是无趣。”司美馨状似可惜的的叹了口气。
　　那天她从外面回来，就看到自己的亲儿子把自己才两岁的亲妹妹按按压在洗衣服的水盆里，女儿似乎已经失去了扑打的力气，屋子里还能听到老太婆在训斥别人的声音。
　　“我问他为什么，你这次肯定猜不到他怎么说的，他说，妈妈有了妹妹就不喜欢我，明明爷爷奶奶都说妹妹是赔钱货，那还要妹妹干什么。”
　　“恶魔之子。”阿云简短的评价道。
　　司美馨转了转口中的糖，“我也是这么想的。”
　　五个人有些激动的冲下山，果然发现了阿美之前交代的那处公厕。
　　这一次的行动完全是由阿美组织策划的，阿美事前和她们说，大过年正是这家人最齐聚最忙碌的时候，她会在年夜饭里下药，让他们都先睡过去，她们在趁机逃跑。
　　除夕那一晚的计划很顺利，吃完饭没多久那些人都一个个倒下了，阿美带着她们一路往山里走，一直走到了那个山洞。山洞里俨然已经放着五个大背包，阿美和她们说，今晚她们在这过夜，然后第二天一早出发，一直往东南方向走，大概三天就能走出这山。
　　“大嫂，那你呢？”苗敏有些忐忑的问，觉得这计划似乎太简单了。
　　“我待会回去放把火，假装你们都被烧死了，等他们都醒来忙着救火不会发现你们的。你们走出去后，应该会看到一个上了锁的路边公厕，我和你们在那汇合。”说罢，又把一条钥匙塞到了苗敏的手中。“你是这里最大的，交给你了。”
　　并没有说再多的细节，阿美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走了。而后来冲天的火光似乎也预兆计划正在被完美施行。
　　这种山边公厕都是所谓的生态厕所，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异味，不过风餐露宿了几天，一直都没有机会洗漱的五人已经完全不介意这些了，她们只盼着能早点和阿美汇合。
　　“我们也回去吧？”阿浜和阿白一起跟着这几个女生三天，就算他们不用吃喝不用睡眠，精神上也疲惫到不行了，看到她们顺利走出来，他也是松了一口气，司美馨的委托，这下算是超额完成了。
　　“再等一下，她们这是进去这里干嘛？”阿白有些疑惑的看着这几人一下就钻进了这破烂的公厕里。
　　“这不是废话，进去方便啊！”阿浜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阿白。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一辆小车驶近，车速并不快，阿白和阿浜对此并没有太在意，只在在车子越来越近时，他们看到，副驾驶座的车窗被放了下来，而车上坐的人，竟然和阿白有七分相似。
　　车子从他们的身边经过，车上的人回头看向了公厕，眼神直直朝着阿白和阿浜他们看过来。
　　对方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随手扔了纸团出来，似乎只是随便扔个垃圾，车子又渐渐驶远了……
　　“我差点以为他看到了我们。”阿浜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那个，是我的兄弟……？”阿白怔怔的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他刚刚也有阿浜所说的那种，这明明是不合理的，活人是不可能看到他们的，难道这就是所谓亲人之间的心灵感应，死了都会有吗？
　　阿白朝前走了两步，车子快要驶出他们的视线了，他突然有种追上去看看的冲动。结果车子在远方拐弯后，阿白还是没追上去，只是有些茫然的再往前走了两步。
　　下一秒，被“阿白”扔在地上的那张废纸似乎活了过来，竟幻化出无数银色的细线。
　　“你应该清楚自己是背负了12条血债吧？”
　　“一个不漏，我当然知道。”司美馨无所谓的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阿云突然整个人一怔，猛的站了起来。
　　“怎么了？”司美馨不解的看着对方。
　　阿云脸色不太好的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对不起，有些急事要先走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其他事情我会帮你的。”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
　　那些诡异的银细丝似乎想抓住阿白，但在碰触到阿白之前，就被无形的墙弹开了。紧接着，所有银色丝线都烧了起来，一瞬间就被烧得得无影无踪。
　　“还没闹够吗。”一个熟悉却又从没听过那么冷的声音陡然出现。
　　“云、云先生。”
　　“云先生？！”
　　一个声音是惶恐，一个声音却是惊喜。
　　突然出现的不止有云先生，还有两个冷着脸的鬼差。
　　“抓起来，带走。”云先生无视了阿白那惊喜的眼神，只是面无表情的下令道。
　　苗敏她们自然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公厕里面的最后一格果然被上锁了，苗敏掏出了阿美交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那门锁。
　　这似乎是一个被废弃了的储物间，里面堆满了杂物，还铺满了尘土，而在一堆杂物上面，放着一个相比之下干净到有些格格不入的月饼盒。
　　苗敏拿下月饼盒，没费什么劲就打开了，里面有三个牛皮纸信封。
　　五人疑惑的看着三个信封，最终阿晓拿起了最上面最薄的那个，并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一封应该是阿美写的信。她们都知道阿美长得好看的，但是从不知道原来阿美的字也和人一样隽秀。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那恭喜你们，你们果然可以走出这座大山。不用等我，我不会来的，另外两个信封里，一个装着的是我的手机，我已经换了张新的电话卡，可以直接用，另一个装着的是3000元现金，你们拿着这些随便打个车，赶快离开这里吧，忘了这里的生活，重新开始吧，衷心祝愿你们未来幸福。”
　　非常简短的一句话，却头透出了许多让人无法消化的信息。
　　什么叫不用等我的，为什么不会来？
　　五个人不约而同的都开始回想四天前阿美最后和她们说的话。
　　“我会放把火，伪造你们被烧死，他们忙着救火不会追来的。”阿美说这句话时，语气有些轻描淡写，似乎这不过是一件能轻而易举就办到的事。
　　后来她们的确看到了火光，只是比想象中大了点，后来下雨了，她们还担心过会不会拖延的时间不够，那些人会半夜摸上山。
　　阿美怎么伪造她们被烧死，要烧哪个屋子，从没说过……
　　一个更为可怕的答案，慢慢在她们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只是，真的像她们猜到的那样，她们又能怎么办了，她们不可能回头了，她们还没有真的脱离困境，她们的逃亡之旅还没结束，一天还没真正的离开，她们都没有回望的勇气。
　　大年初四，是绝大部分政府机构，企业都还在放春节假期的日子，X市某县的公安局接到了一个报警电话，没几天，隔壁市一单查了整整一个月的人口失踪案宣布告破。而牵连出的，竟然还有另外四起人口失踪案，而这些案件，都似乎和人口拐卖有关，更和那宗西崖村在除夕夜的离奇火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五个当事人，谁也不肯说出任何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