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府打工的日子》彻夜雨

12、狂暴先生（六）

　　C大201x年校刊，D市日报201x年第xx期，xx月刊201x年第xx期，这些看似没什么关系的东西，无一例外，上面都有王志伟的名字，校刊或者是地方报纸对王志伟获奖的表彰或者报道，期刊杂志则是王志伟曾发表过的论文，再看那些光碟，每一张上面都表明了具体的日期、地址，还有一串主题名，而这些，恰好又是王志伟风光的学生时代，曾经在学校活动的痕迹。
　　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有这么多……
　　李立峰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是哭有什么用呢，学长死了，是他害死的，如果他没有追随学长进同一个研究院，如果他没有去做这个课题，如果他没有发表那篇论文，学长就不会消沉去喝闷酒，就不会这样孤零零，还带着酒气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李立峰第一次见到王志伟是在新生入学没多久的迎新大会上，王志伟作为校学生会主席上台讲话，当时只觉得，这位学长谈吐还挺有趣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迎新大会终于不那么困乏了。后来，王志伟出现在辩论赛的赛场上，出现在各类竞赛的领奖台上，出现在各科教授的口中，出现在校刊、地方报纸的报道中，出现在专业期刊各种论文的第二、甚至是第一署名人的位置上。李立峰那会终于了解到，这位王学长，是他们学校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相传王立伟家乡是在某偏僻山县，在县里自幼就有神童之称，是县里当年的高考状元，也是全市的高考状元，就算放到全省，也是前三甲，这么一位人物刚入大学之际，完全没有辜负他身上的状元名头，第一年就在斩获了各种奖学金，各种竞赛头名。而忙碌的学习之余，竟还去勤工俭学、参加社会活动。一时间，寒门出身却逆袭成为各种荣誉加身的风云人物的王志伟，成为不少同样是农村出身的学弟学妹们仰慕、学习的榜样。很巧不巧，李立峰也是这群迷弟迷妹之一。如果单单是这样，也不足以促使李立峰后来读研时选择和王志伟同样的导师，毕业后到同一家研究所。
　　偶像和粉丝的第一次接触发生在李立峰大三时，届时王志伟已经是研一，他们学校最德高望重教授的得意门生。那是一次十分意外，却又俗气的交集。期末考试临近，李立峰和全校所有不想挂科的人一样选择去图书馆发起冲刺，图书馆是晚上11点关门，他出到大门口才发现外面正下着滂沱大雨，其他同学纷纷都掏出了雨伞，李立峰这才醒悟到事前似乎手机里收到过黄色暴雨预警的短信，他当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想不到真的下雨了……
　　李立峰站在大门口等了十分钟，图书馆的人似乎都要走空了，灯光正在一层层往下熄灭。宿舍大门是11点半关闭，再不走就要赶不上门禁了。李立峰看着怀里的书，想了想，把书本放在了地上。
　　“是生物技术系的学弟吗？”一个只在远远的舞台上听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王学长？！”李立峰闻声回头，惊讶的看着身后的人。
　　“嗯？你认识我？”王志伟对小学弟眨了眨眼睛。
　　“……之前看过您的报道。”李立峰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噗。”王志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都是学生用什么敬称呢。”
　　“呃……，嗯……”本来见到偶像有些不好意思的李立峰，变得更不好意思了。
　　“对了，你这是要干嘛？”王志伟的视线又回到了被李立峰放在了地上的那堆书上，他也正是看到书名才猜到对方应该是他们系的本科生。
　　“打算用外套包一下书再冲回去。”李立峰有些窘迫的回答道。
　　“这怎么行呢！那肯定会感冒的啊。”王志伟不赞同的说，现在已经是12月了，冬雨可是一点都不温柔的。
　　“来吧，我们宿舍楼离你们那也不远，一起回去吧。”不过王志伟也知道李立峰想出这样的蠢办法肯定是因为没带伞，书本被淋湿了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说罢便撑开了他那把黑色大伞。
　　李立峰犹豫了最多0.5秒钟，就接受了王志伟的建议，重新抱起书本，站在了王志伟的伞下。
　　王志伟之所以能够混成风云人物，除了出色的学习成绩外，善于交易也给他大大加分，明明是之前毫无交集的人，王志伟也可以让这平凡回宿舍之路变得不尴尬不死寂。和李立峰吐槽这突变的天气，吐槽某专业课的老师，甚至聊聊业界的最新科研成果。
　　这暴雨夜下，唯独那黑伞下的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
　　忽然，一阵妖风吹来，直接吹开了李立峰最上面那本书的书页，一张草稿纸也随之飞了出来，直直的拍在了李立峰的脸上。
　　王志伟先是一愣，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帮李立峰取下了那张因为风还拍在他脸上的草稿纸，李立峰在一旁是涨红了脸，真是太蠢了太蠢了太蠢了！
　　“唔，你这个题，为什么不用另一种解法呢？”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王志伟也就不经意的扫了眼，就发现李立峰似乎是卡住了。
　　“咦？另一种？”李立峰有些许茫然的看着王志伟。
　　于是，王志伟一手撑着伞，一直拿着李立峰的草稿纸给李立峰讲题，直到把李立峰送回了宿舍楼下。
　　这件事在王志伟的求学生涯中完全不值得一提，可能是隔不到三天就会彻底忘记，但是对于李立峰来讲，这绝对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学长不但人很好，而且专业水平果然非常高。这件事也彻底让李立峰下定决心要追随偶像的脚步，考同一个导师，进同一家企业，希望有朝一日能和偶像一起分享科研的乐趣，探寻更多的未知领域。
　　李立峰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是哭有什么用呢，学长死了，自己是间接松手，就一个课题而已，自己为什么要出头，为什么要洋洋得意，为什么不知道学长也在做同样的事。学长不记得他没所谓，学长在公司里和他不熟也没所谓，那人是光，他觉得自己只要也发出一点光，那人总会注意到他的。之前得知自己表妹的相亲对象竟然是学长时，他还暗自窃喜，又多了个别的理由熟悉起来了。但是，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散了吧，让这些无所谓的东西都散了吧……
　　李立峰站了起来，走到了自己的书房。满满一柜子的专业书，还有不少笔记本。李立峰认真的、一本本挑出来。突然，一阵风吹过，好几本书和笔记本的书页都被吹开，一张偌大的草稿纸也这样被吹了起来，飘出了窗外。李立峰往窗外探了探头，急急忙忙的关上了窗，直冲楼下。
　　雨水在李立峰冲到楼下之前来临，那张泛黄的草稿纸湿糊糊的躺在草地上，李立峰急急忙忙的跑过去捡起来，上面的铅笔印记都被模糊掉了，草纸在雨水的侵蚀下变得脆弱不堪……
　　天空突然一个惊雷，雨势陡然变大，偌大的小区路上，只剩下还站在草坪里的李立峰……
　　公寓里的三鬼已经离开了，没人会注意到，书房里的那些笔记本，已经不是刚刚被风吹开的样子。
　　10月13日，王志伟出殡了。春秋担心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王志伟的家人很明事理，即使很伤心难过，但是也不得不接受王志伟就是自己酗酒而死的事实。参加葬礼的人不少，全因王志伟求学时就一直交友甚广，工作后也算混得如鱼得水，不少曾经的校友、同窗听闻他去世的消息时都大感意外。
　　王志伟的魂体就呆在吊唁厅的角落里，自己的父亲母亲由哥哥姐姐搀扶着，后面则是许许多多或熟或不熟的人，司仪在那念着吊唁词，说着他的生平，他曾经取得过的成绩。绝大多数人都默默的低着头，他们的老院长在那抹着眼泪，一个并不是很熟的女同事靠着旁人在无声啜泣。
　　他的的确确是曾经的天之骄子，虽然比不过那些本来就在起跑线上赢了他好几千米的人，但是他聪明，他努力，他谦和，他智商高他情商高，所以学生时期，他光芒万丈。但是工作后，他发现，这些都是虚的，你学历高怎么样，有比你学历更高的，你获奖多怎么样，有比你获奖更多的，特别是他所在的研究所，作为省内乃至国内都一流的科研机构，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更惨烈的是，科学技术水平可以通过不断学习来提高，但是，唯有出生不能，学生时代那些不被他放在心上的富家弟子，在出社会后则是散发出无穷的能量，他还在省吃俭用天天公交自行车上班时，人家已经买车了，他还在租房子努力存首付时，人家已经全款大别墅了。他还在相亲时，人家已经迎娶白富美去马尔代夫度蜜月了。
　　现在，他死了，这些他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已经没法重要了，而且，本来就不是最重要的吧……，他本科、研究生、工作，专修的都是生物科技，当初选择这个学科，完全是因为被这门学科的魅力所吸引，希望自己能在其中了解到，探索到更丰富，更广阔的知识。他误以为别人窃取了他的果实，但是，自己真的结出了这颗果实了吗？怎么就迷失了呢……
　　王志伟的遗体被送进了火化炉，而王志伟的魂体则是被一阵白光包裹，飘到了半空中，原本围绕在他身侧的黑雾慢慢消散不见，一个亮点从王志伟身上飞落下来，飞进了阿白的身体里。
　　“这样就，完了？”阿白觉得自己似乎闪了一下光，然后光线就消失了。
　　“嗯，完了。”云先生在一旁笑了笑说。
　　“不知道李立峰会怎么样呢。”阿白看了看那个在黑漆漆的人群里并不起眼的身影。
　　“活人的事我们无能为力，不管哪条路，终归是自己选的。”
　　王志伟飘了几秒钟后终于落地了，原本贴在他身上，压制怨气的咒符也自动脱落下来，一张张回到了云先生的手里。
　　王志伟落地后，往远处看了看，又看了看阿白，疑惑的开口问道，“阿白，你是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