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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替你穿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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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齐更不知道,不过是对他好一些,便被念念不忘了一辈子。
对马文才而言,自母亲逝世,身边就再无真心待他的人,一个个畏惧着他看似冷酷强硬的外表,却没有人想过,他变成这副模样…
是否又与身边人的一贯冷漠有关呢?
没有谁是生来的坏孩子,只有为周围人所推动,走歪了的好孩子。
同样的,马文才想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也不过是内心极度匮乏安全感的表现,他希望得到大家关注,希望被认可,希望被关心。
只是从不说,这些脆弱…通通藏在一副坚硬的外壳里,藏在他俊俏冷酷的皮-囊深处。
自卑且自傲着。
可他同时又是单纯的,带着些孩子气的单纯,所以若有人真心待他,便是十倍、百倍来偿还。
他的情感,始终比大多数人来的分明,恨浓烈,爱亦深沉。
有些偏执,有些极端。
却又显得那样真实,有血有肉。
适时,他抬手指了指天上的星辰,对思齐说:“你知道吗?”
“它们永远不会变,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见。”
“是,除非下雨。”她一本正经说。
马文才顿时哭笑不得,忆起那个没有星星的雨夜,少年有些羞愧道:“后来…是你大清早把校场恢复成原样的吧?”
思齐点头,在去给小蕙姑娘拣药材前,她是抽空去了一趟。
也没什么好说的。
肩膀上却忽然搭过来一只手,马文才低头望向她,眉眼含着笑意,唇微扬,说:“你在意我?”
“是啊。”她大大方方,颇潇洒地甩开他的手,淡淡道:“在意归在意,别勾肩搭背。”
“为什么?梁山伯和祝英台他们就是这样。”马文才当即反驳道:“更何况,王蓝田可是想和我勾肩搭背,拉拉扯扯,我都不同意的。”
思齐无话可说。
她是谨记着世家仪度,谨记着男女大防,可一次又一次相处下来,竟悄然和他亲近到了如此。
这恐怕不妥啊。
她压下心中异样,又顾自往前走,想去收拾石桌附近的狼藉。
马文才却长腿一迈,抢在思齐前面,为自己的错误弥补。
她便在一旁静静望着他,幽幽月色下,少年一身雪白锦袍,外罩墨色轻衫,长发束起,潇洒俊逸,若芝兰玉树。
而他认真起来时,眉眼就格外动人,思齐看着他,就坐在一旁栏杆上,双脚离地,有一下没一下晃着鞋。
“呀。”她忽然捂着嘴轻唤一声,正要跳起脚去捡,那刚把石桌扶起的少年就回眸喝道:
“别动!”
思齐一怔,马文才已把她的鞋捡回来了,望着实在小了些的布履,他隐隐怀疑起来,这个念头却闪得很快,他顾自笑着,弯腰蹲在她身前,替她穿好。
她难得没有推拒。
只是望着少年那只手,原本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
因为大发脾气,他不仅砸了陶渊明家的东西,也伤了自己,青筋隐现的手背上正渗着血丝。
思齐心中一软,便再次取出怀中那方锦帕,微弯腰,系在了马文才的手背上。
他蓦地抬起眼眸,与她四目相对,眸光有些发痴。
“刘思齐。”他说:“你不会离开我,对吧?”
“那你不许再发脾气了。”她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说:“只要这样,我就不走。”
“好。”马文才软软应声,竟是乖巧得不行。
夜色下,不知为何,他那双桃花眸里满目温柔。
思齐赶紧别开眼,不敢再看,只道:“回房睡吧。”
笠日,鸡鸣轻啼,山间的雾也随日光升起而化开。
祝英台与陶渊明拿了张网在捕鱼,见网有漏洞,英台不解。
老者却笑道:“网开一面。”
“大自然一切息息相关,开网是为了较小的那些鱼,让他们慢慢生长,不至于影响生态循环。”他说罢,又顾自摇头,“算了,跟你说也不懂。”
陶渊明笑笑,又看向湖中央挽起裤脚叉鱼的少年,喊道:“马大爷,您可悠着点吧,啊?”
“是啊,我们加起来就四个人,吃不完。”英台附和道。
马文才却扬起脸,赌气说:“本公子高兴。”他话落,又要对其他鱼下手,却在这时,水榭里一扇房门被推开,思齐站在二楼,俯视他道:“文才兄,别这样。”
听言,他只看了一眼,就不甘地扔了叉鱼的东西,上岸。
陶渊明笑道:“克得死死的呀。”
他这样说着,马文才听见了,心中还记着昨夜的仇呢,可一想到思齐说:配不配别人说了不算,就冷哼一声,理也不理。
陶渊明刮目相看。
一行人简易吃了早饭,英台又问道:“大叔,您知道五柳先生吗?”
“他呀…”陶渊明捋着短须意味深长道:“他早就死了。”
“就埋那后边呢。”他说罢,指向远处的傍水桃林。
马文才便当即去寻,英台也在身后跟上。
少年想,这是他们的任务,与品状排名挂钩,五柳先生怎么能死呢?他还要被请去授课呢。
英台却是因为慕名而伤感。
待他们二人离去,陶渊明才笑望着一动不动的思齐,道:“果然啊,你小子是个不好惹的。”
“谢谢。”思齐轻笑,她不急不躁放下烤鱼,说:“陶先生,您也是个不简单的。”
话落,二人相视一笑。
老者轻轻摇头,见无外人,就取出怀中一只锦盒,对思齐道:“小子,这是老朽的好友…让我代为转交给你的。”
“什么?”思齐一怔,望向那熟悉的,用玄色锦锻镶边的礼盒,不确定道:“您说的好友,可是谢玄?”
“非也,非也啊。”陶渊明叹息,“我那忘年交,是五柳先生。”
五柳先生?!
“可五柳先生不是您吗?”思齐难得糊涂了,她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也是您的诗句吗?”
哪知对方却摇摇头,拈须轻笑:“这是我那好友他先说的,就连什么生态循环,网开一面,也是他所教的。”
思齐心中大惊。
若不出意外,这陶潜口中的好友,十之八-九是穿越人士。
和自己一路人。
她不禁道:“陶先生,您那好友…可否提出过银票一说?”
“自然。”老者难得骄傲起来,说:“他虽年轻,却实实在在改变了大多数人的生活方式,你想想,要买些什么贵重东西,拿着一箱银两多不方便。”
“你说是不是?”
“是。”…到这一刻,思齐已彻底肯定。她接过那只锦盒,却仍旧疑惑:堂兄谢玄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那个什么好友手中。
正思怵间,水榭外竟来了一大批人,着同色护卫服,看起来十分训练有素,眨眼就把水榭围了起来。
见状,陶渊明反倒不慌不忙,只对思齐说:“瞧,说曹操曹操到,我那好友、他派人来接你了。”
思齐微一侧眸,就看见了小厮抬着的轿辇,她略沉吟后走上前,想探探虚实。却在这时,湖那边传来一声清喝:
“我看谁敢动!”
声音气势汹汹,分外护短。
——竟是去而复返的马文才。
他步步走近,一双桃花眸越来越冷,却稳稳挡在思齐身前,对那数十个护卫道:“想带走人,没门,想一起上,可以。”
这般嚣张。
那数十护卫便顷刻上前,却实打实低估了这俊秀少年。
他招招狠厉,带着不要命的决绝,竟一时以少敌多,难分上下。
思齐却忽然有些心疼。
她望着文才兄英姿飒爽,衣袂翻飞的模样,头一次大声喝道:“都住手,谁也不许碰他!”
话音落,她已走上前分开打斗,身姿灵巧,以柔克刚。
待局面暂定,她又把手中锦盒丢给马文才,对他道:“等我回来。”
少年忽然就安静了。
他犹记得这样的锦盒,那日在医舍里,小蕙姑娘还说是思齐相好的赠的,可如今,他竟这样信任自己…将心比心,既然思齐说等他回来,他就也该信任他。
相信他不会有事。
可到底嘴硬,马文才摆手冷冷道:“本公子才懒得等你。”
待思齐离去后,他却又总望着路口,盼人回来。
倒盼回了祝英台。
先前他们二人都去寻了五柳先生的墓碑,只是马文才以为,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说的,就先回来了,留下祝英台一人在那拜祭了一番。
他收回目光,拿着锦盒进屋,却忽然觉得如烫手山芋般。
打开看吧,万万不可。
不看吧,心又蠢蠢欲动。
真是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