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出山 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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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西湖。黎明。
天空仍有一抹倦色。西方是沉沉的夜，眉月斜坠；东方隐隐泛着鱼肚白。远山如黛，温婉地起伏。山脚，西湖在酣睡。柳静静地侍立，长发有些凝滞。湖面平滑如琉璃，薄薄的青雾浮起，是笼着轻纱似的幕。
朦朦胧胧的一晕橙黄。是一叶扁舟，微动涟漪。细细碎碎的水声，回荡，空旷而又迷茫。
舟头立着一味黄衣少年。身形颀长，丰神如玉。一双凤眼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两片红桃微启。背手，俯视舱内因昏黄而模糊了轮廓的人。舱内人黑发如瀑，幽幽地游走在光与暗，三分慵懒，三分诡异，三分魅惑，一分无奈。
舱内人轻笑了一声，悠悠地道：“几年不见，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呢。”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胸前的发，声音似雾，迷蒙。黄衣少年弯起15度微笑，黑瞳却掩着夜的冷，死死盯着舱内人，象是要冻出个窟窿来：“几年不见，狗嘴了还是吐不出象牙。”
令人窒息的静。
“说吧，什么事能让没日没夜连轴转的大忙人亲自到鄙人寒舟上来呢。”无波无澜，匿于暗中的眼似乎洞察着一切。“还是瞒不过你，”黄衣少年投降似地叹了口气，“今日来确是有事相求。”
东方愈来愈亮，淡了夜色，褪了清寒。红霞如绸，飘舞山头。温文的山有的光亮，有的仍融于夜色，似江南的古典秀女向西湖请安。晨风起，柳条儿弯，吹皱一湖春水。
“哦~何事？洗耳恭听。”舱内人正襟危坐，一脸肃容。
黄衣少年碉堡一座，岿然不动，衣角随风扬：“集贤书院，暂代院长。”
“这院长一职，”舱内人撇了撇嘴，“应是能人居之。天下人才济济，某人才疏学浅。况鹳鹤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你还是回去吧，我揽这职位干什么，有一叶扁舟就够了。”
黄衣少年沉默，喃喃地道：“不答应吗......虽然的确是烫手的山芋。”
舱内人喟然：“你是否听闻，传说，藐姑射山上有一位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只外。之人也，之德也，超鸿蒙，混希夷，怎愿意涉足世间俗事？”
“这样的神人，太不近人情。”黄衣少年目光炯炯地攥着舱内人，“只顾自家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说白了，就是自私。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连匹夫都知为国出力，拥有惊天之才的神人怎能独善其身，藏于一隅？”口气凌冽，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昏黄的灯光猛烈地摇晃，乎地一声，熄灭。
舱内人完全隐入黑暗，默然不语。
黄衣少年步步紧逼，不给舱内人喘息的机会：“若神人所处之国摄于大国之间，时有敌军骚扰，因之以饥谨。又朝中无人，国中无将，无可用之人才。神人莫不是冷眼看世间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么？！”
“恕，不能。”舱内人破罐子破摔，语气却不象先前，有点底气不足。
“不能？”黄衣少年柳眉一挑，“挟高山以越大海，说不能，的确是真的不能；为天下学子折肢，说不能......怕是不愿意吧。”
太阳一完全跃出山峦的束缚，绝云气，漫步晨空。红霞已然淡去，金色的光芒将人间染成气彩。金色的风兴起，柳条儿柔柔地起舞，拨开淡淡的雾。俄而，清丽潋滟的西湖画卷呈现在眼前。湖心，一泊苇叶随风游荡。
舱内人轻笑，继而大笑。释然而爽朗的笑声为宁谧的西湖添了一分灵动。“真不能小觑了你，这几年没白过。你......长大了不少......”说着,舱内人优雅地踏出船舱，一张精美绝伦的脸曝于朝阳之下：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两提剑眉，英气俊朗；一双杏眼，熠熠生辉；鼻英挺，唇娇鲜。堪是增一分太艳，减一分过素。天之宠儿。
修长的身影稳稳立于船尾，背光，清清浅浅的光晕环绕，月牙色衣摆扶风，更显得如梦似幻：羽化登仙之感。
“答应了。”不是疑问句，是肯定语气。黄衣少年再次绽开15度微笑，胜利者的姿态。
“不答应都不行，还是那么霸道......”语调悠远,似在怀念,“以前总是揉烂我衣角的小毛孩儿，已经这么大了......千桦，很高兴呢，我。”
“毓哥哥......”千桦半垂眼帘，“我......很想你......”
“恩？我没听清，” 毓贼贼地笑，“再说一次？”沉寂了几年的恶作剧因子蠢蠢欲动。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次！”千桦赌气，象是不好意思地将头扭向一边，愤愤地说。卸下了武装的千桦却是脸皮薄的主。
“哦~想哥哥了就直说嘛~哥哥的怀抱一直为你敞开哦~”毓继续逗他即将火山爆发的弟弟，乐在其中。
“那你怎么离我这么远？”千桦瞬间变脸，一脸天真的纯真样，眼睛里闪烁的狡黠泄露了他的意图。
“厄......”毓怔愣，随即腹诽，不得了不得了，学坏了学坏了！本来多纯多好的一小孩啊，再过几年就玩不起咯，脸上仍然是千年不变的微笑，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这船多小啊，你霸占了船头，哥哥我只好居船尾咯，保持平衡嘛~你那老师是怎么教你的啊......”
千桦的脸跟调色盘似的,五彩斑斓得厉害,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吸气，呼气，恢复人畜无害的模样，一脸痛心地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不余欺！”眼角还不甘示弱地瞟了毓一眼。
毓差点晕厥，狠狠腹诽，你小子，贫嘴的功夫倒是更上一层楼了！不过毓的定力一流，只是保持着微笑，抱拳道：“呵呵，甘拜下风。时间也不早了，既然已经决定，我就赶早做准备了。”毓转个身，背对着千桦，似在自言自语：“时间不多了。那群孩子啊，是该好好调教调教了。”
千桦亦策首北望，若有所思。
新燕忙着啄春泥筑巢，黄鹂匿于柳枝婉转啼鸣。湖面漾起层层绉纱，湖心小舟轻晃，人去船空。
若是知道这一去所引起的一件接一件连环似的麻烦，是不是刀指着喉咙都不去呢？在捱过了纷至沓来的麻烦后,毓想。算了，人生没有早知道这一说，不出山，也看不到他们的成长呢......两两抵消了吧......
临安。集贤书院。月眠轩。清晨。
慕容毓闲闲地卧在竹制的躺椅上，慢条斯理地翻动着手中厚厚的一沓手札。椅侧是檀木小几，一角放着一杯上好的君山银针，伴着袅袅轻烟，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离椅不远，有一窗，半淹。窗外竹姿婆娑，时有不知名的鸟儿吟唱而不见倩影。泠泠的光是隔了竹影照过来的，牵着熏染了竹的轻灵的微风入室，落下参差的深深浅浅的黑影。错落的班驳在慕容毓的脸上、身上和周围青砖铺成的地面上游弋。细细的尘在他微翘的唇上跳跃，朦胧。窗外鸟鸣，窗内纸页翻动发出时大时小的脆响，一室幽静。
“司马行空......独孤惊鸿......尉迟莲魄......恩......欧阳鸣天......”慕容毓喃喃自语,抽了抽嘴角,微闭的双眸流动着异彩,长而密的睫毛颤动着金色,“哦~有老朋友的孩子呢......问题比想象中的要麻烦呢......”修长的手指似珍珠般细腻,优雅地摩娑着有点发皱的手札,勾起一丝恶作剧的微笑(罪恶之花绽放......汗)。“有的玩咯......看来这段日子......不会无聊呢......”把手札往旁边一扔,手札在半空划了个完美的弧度,稳稳地落在书桌未关上的的抽屉里。一挥手，抽屉无声无息地关上。他捧着仍飘着淡淡青烟的茶，一口一口抿着，陷入了沉思。
红杏是负责接待新院长的使女。虽说年纪不算大，但也已经在书院呆了好几年，满打满算的，勉强也当是资深使女了。每天都有不少使女离开，她的工作就更烦琐。
想到新院长，见过不少世面的红杏也有些紧张不安。为了不失体面，从衣着到谈吐，更是严格要求。现在，红杏轻移莲步，站在“新院长”的房门前。整了整仪容，深呼吸，用适中的力度敲了敲门。“笃笃笃。”仅有鸟鸣。红杏有点疑惑，又敲了敲门。“笃笃笃。”清脆，却慌了她本就僵紧的心神。强压下闯进去的念头，抬手欲再敲，门“支呀”一声毫无预兆地开了。红杏被侵入视线的仙人般的人怔在原地，抬起的手亦滞在半空。小鹿似的明澈的眼瞪大再瞪大，傻傻的。
慕容毓好笑地看着眼前的使女跟丢了魂儿似的，盯着自个儿不放，边暗叹自己真是祸水，边缓缓矮下身子，半蹲着，双手撑在膝上，与这娇小的使女平视，弯着15度的微笑，柔柔地说：“姑娘，有什么事么？”红杏终于回魂，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嗤”的一声，整张脸瞬间涨红，连手指都有煮熟的趋势。她赶紧垂下头，暗暗绞着衣袖，强制镇定：“奴婢红杏，带您熟悉一下书院环境。”流利又不失矜持，两扇眼半淹，语调藏着一丝颤音。慕容毓不着痕迹地扫了她皱得可怜的衣袖，莞尔，更柔了声调：“红杏么?‘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好名字呢。”红杏有些吃惊，忘了礼仪，猛抬头，迎上他两汪盈盈笑意，友好而谦和。莫名的，波澜的心湖竟平静了下来，令人躁热的尴尬已然褪去。“过奖了，公子......哦不,先生。”红杏恢复了常态，重新半低着头，盈盈一拜，带着温婉的笑，“请随奴婢来。”举手头足，皆恰倒好处。不愧是集贤书院呢，连使女都是不俗的，慕容毓想，从容地直起身子，道：“如此，有劳。”抚了抚乱了的鬓角，随红杏，踏出了房门。
红杏轻车熟路地走在如腰曼回的抄手游廊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是他给了她尊重么？是他的亲和么？还是他的话语直达人心 ，无端由地萌生信任之情么？罢罢罢，不管如何，身后的男人，定不是等闲之辈，重振书院，怕是指日可待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出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