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强》庄周慕蝶

16、陷入黑暗 杳

　　杳杳山道，回响着泠冷落落的车轱辘和闲庭信步般的马蹄碾过碎石的声音。晚风吹树摇曳，隔日流红碎了一地，伴着略显杂乱的沙沙叶儿晃和无声无息的绵绵细雨。这是一辆很平常的大马车，由一对枣红色的健壮跑马拉着。车夫穿戴简练，竹编的帽子压得很低，投下浓浓的阴影，看不清面容。
　　车内，正是尉迟莲魄、司马行空、欧阳鸣天、独孤惊鸿等十二人。车内没有多余的装饰，朴素整洁，车帘遮得密实，免得雨丝漏进来湿了衣襟。马车一角，放着熏香的香炉，袅袅轻烟升腾婀娜，驱散下雨天的潮气。“尉迟哥哥啊，这马车好颠，我好难受哦，什么时候能到啊......”蓝秋英撅着小嘴巴,钻到尉迟莲魄的怀里撒娇,整张脸皱得跟核桃似的。“谁叫你偷渡上来啊，”尉迟莲魄无可奈何地抚摩着蓝秋英的头，动作有点僵硬笨拙，但蓝秋英倒是很享受的舒展了眉头，“忍忍吧......要不然,你也跟鸣天一样,睡一觉就到了。”说着还忍笑地瞥了伏在独孤盘起的腿上睡得安稳似乎雷打不动的欧阳鸣天一眼。
　　“如果是徐爷爷就好了......这个新来的叔叔架车真......跟徐爷爷比差远了啊......”蓝秋英不满地嘟喃着,昏昏欲睡。“对嘛，连车夫都换新的，真是奇怪！”公孙洵鼓着腮帮，双手环胸，百思不得其解，“更奇怪的是，潜龙赛竟然会提前！奇哉怪也~”“是啊，可是陈夫子匆匆忙忙冲进来，看起来也很吃惊的样子啊......而且告知上也有临安太守的官印啊。”公孙策接话，像是说服别人又像是说服自己。“而且啊，”向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乐开了花，“破天荒看到极其注重‘为人师表’的体面的陈夫子衣冠不整！真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震撼！”说着还喳喳乎乎地挤眉弄眼手舞足蹈。“陈夫子主持的选拔真是粗糙，”刘杰难得情绪激动，愤愤不平，“以前的选拔可严格慎重的，这次却......”“谁叫慕容先生人不知道闪哪里去了，急用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匆匆忙忙，连蓝秋英和阮咸混上来走了好一段路才知晓呢。”山涛刮了下尉迟莲魄怀里熟睡的蓝秋英发红的鼻子，调侃地看向同是“偷渡客”的阮咸。
　　阮咸特委屈，说：“是蓝秋英缠着我嘛......你也知道我最受不了别人死缠烂打......没想到这么容易......”司马行空始终没有搭话,挨着尉迟莲魄静静地听着,不觉眉头越皱越紧,拧结一处；独孤横放着青冥，掀开车帘一角，兀自欣赏着雨景；欧阳鸣天完全不受噪音和颠簸影响，呼吸均匀绵长。刘杰见李玄缩在一角郁闷地画着圈圈，好心地挪过去问：“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李玄特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边继续圈圈大业边唠唠叨叨地抱怨：“平时像这么爆炸性的新闻都应该是我来发布才对啊......真失败......”“没事啊，事出突然，谁也料不到......就像陈夫子会带队......”刘杰劝慰着,却见李玄更加失落,正高谈阔论唾沫横飞的少年们也是乌云压顶鸦雀无声。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刘杰手足无措,慌得连话也说不连贯。“你说的是事实。”“但就因为是事实才残酷啊！”双生子一左一右搭着他的肩膀无奈地叹气。“陈夫子也真是别出心裁，哪有先生和学生分开走的嘛！”向秀不屑地哼哼，说得咬牙切齿,“慕容先生不在，让晏夫子来也行啊，怎么说也比陈夫子强......”“恩......就地位而言,朱夫子和晏夫子是最高的,也是影响力最大的......却是让不怎么出彩的陈夫子......”阮咸不自然地咳嗽了几声，似乎对自己刚刚的大不敬之言论感到忐忑不安，“于情于理......都......不合......”“回想起来，今天其他夫子们可是人影也不见一个啊......”尉迟莲魄仍然微笑着,然而流露着异样的情感。
　　司马行空眉头越来越紧，越想越觉得蹊跷，眼前的一切都扑朔迷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脑海里闪过陈道闪躲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更加不可遏制，拳头一攥，大喝一声：“车夫，麻烦掉转马头，回书院！”半晌，没有回应。司马行空心中警铃大作，看着独孤惊鸿也是一脸戒备，众少年都神经紧绷，大气都不敢出。司马行空又喝一声，却只听“啪”的脆响，而后是马儿吃痛的嘶鸣，一个趔阙，狠狠向后倒去撞到欧阳鸣天的身上。马车颠簸得更加厉害，少年们稳不住东倒西歪，你压着我我揣着你，颠来倒去，乱做一团，天旋地转。独孤惊鸿护着欧阳鸣天，发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表情有些痛苦，冷汗涔涔的，像是忍受着巨大的折磨和煎熬；尉迟莲魄迎上独孤惊鸿疑且惊的眼神，示意蓝秋英也是同样。“怎么......全身无力......”刘杰虚弱地呢喃着，失去了意识。像是星星之火瞬间燎原，少年们纷纷陷入了黑暗。
　　独孤惊鸿眼前有闪电划过，猛地看向一角的香炉倒地，散乱着漏出来的灰白掺者鲜红的熏香粉末。心里有什么炸开了......“真是......卑鄙......”独孤惊鸿从牙缝里死死挤出这四个字,撑着开始酸软的身体将青冥藏在背后的中衣里,用宽大的外袍掩护,做好这一切后精疲力竭,也陷入了黑暗。
　　“驾！驾！驾！”车夫吼着，太阳穴往外突，密密的鞭打如夏日骤雨，粗糙的马鞭使得蛇般灵活矫捷。马儿吃痛嘶鸣，狂奔着向森林深处而去。

　　集贤书院。第二天辰时。
　　慕容毓风尘仆仆地赶回集贤书院，刚一下车，便径直朝书院半掩的大门冲去。如墨的发滑出了束发的绸带，随他急迫的脚步摇晃，向后飘起浮动。清晨的朝阳有淡淡的云笼着，显得无力而暗淡，投下的慕容毓的影子模糊不清，摇曳不定。
　　疾走于九曲十八弯的抄手游廊，心情更是焦躁不安，第一次痛恨起建造这走廊的建筑师来，恨不得插翅登天，一瞬而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为什么......那么安静......昨天异样强烈的不安再次翻动,搅乱了慕容毓的心神,立马施展轻功绝尘而去。两侧婀娜多资的花草树木似乎失了颜色，他亦无暇欣赏，如风般略过。待他轻盈地落于瀛月楼前，相迎的却是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慕容毓的心脏漏跳一拍，难道真的出事了?不会是我初来那天的那一招吧......胡思乱想着,猛一甩下摆,蹬上石阶梯,马不停蹄,连气都不喘一口,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大门。没有期待中的面粉和水的幼稚恶作剧，只有空空荡荡一尘不染的大堂，桌、椅、笔、咽、书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慕容毓僵在了原地，不知今昔是何夕。
　　“哎呀，慕容先生？”一声娇呼，唤回了慕容毓的心魂。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欣喜地猛转头，只见一名绿衣使女，蓬松云髻，插一枝青玉簪儿，袅娜纤腰，系六幅翠罗裙子；素墨旧衫笼着雪般肌肤，白淡软袜衬绣鞋；娥眉微蹙，粉面低垂。慕容毓看她一幅被吓着的面色，缓和了脸色，放柔语气，压住胸中的不安道：“我是慕容毓，你是？”“奴婢绿珠。”绿珠埋着头，声音闷闷的，却是如珠落玉盘，悦耳动听。“不需要紧张，繁文缛节，也可不必死守，”慕容毓瞧她硬邦邦的，反省方才的失态，抱着一丝希望,“请问，那帮混小子......啊,不,是那帮学生在哪里习术?”绿珠惊讶地掩嘴而呼:“先生怎会如此询问？”“请告之详细。”慕容毓真是心脏病都快被吓出来了，还是有风度地继续问道。绿珠为难地咽了口口水，润润嗓子，颦着眉道：“昨儿陈夫子告知公子们潜龙赛提早了一个月举行，急急地定了人选就下山去了。”
　　“什么？！潜龙赛提前？”慕容毓好似青天霹雳，不禁后退几步，倚在了柱子上，脸色发白。绿珠见慕容毓这副样子，隐隐猜到另有玄虚，却是手足无措，瞪着干着急，额角不禁香汗淋漓。慕容毓闭了闭眼睛，掩住惊慌和不安，告戒自己不可自乱手脚，扯出安抚的微笑道：“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绿珠乖巧地点点头，泪光点点，娥眉似要纠结出水来。“那么，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据实回答就好。”慕容毓攥紧拳头，眼睛里流动着精□□黠，“今次领队的是哪位夫子？”“是陈道陈夫子。”“他告知的潜龙赛提前的消息，不假么？”“是，上有临安太守的官印，应该不假。”“其他夫子呢？”“都去祭拜孔孟和扫墓了，昨儿是清明。”
　　慕容毓又陆陆续续地问了些问题，绿珠都简明扼要地予以回答。看来，有点错综复杂......他摸摸下巴思量着,转头见绿珠正有些惴惴不安地偷瞄自己。集贤书院果然是人才云集呢，连个使女也不容小觑呢,有这不卑不亢进退张弛自如的资本......卧虎藏龙啊......慕容毓想着,道:“绿珠，今日之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大肆声张，引起不必要的慌乱。”“奴婢知道。”绿珠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盈盈一拜。我的逍遥快活日子啊......出山还没多久呢,就卷如那么麻烦的事......希望他们平安无事才好啊......慕容毓为自己哀悼,说:“先下去吧。不要对别人说我回来过。”“是。奴婢告退。”绿珠俯首碎步退出，轻轻带上了门。真是心细如发的女子呢......慕容毓无力地扶着额头,随便挑了个位子坐下:“清影。”
　　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少年无声无息凭空出现，单膝跪在慕容毓身后：“属下在。”少年明眸皓齿，飘飘然不染尘埃；绿鬓朱颜，耿耿然全无俗态。没时，毫无声息似融入阴阳；现时，光芒乍现是傲立世间。“去探察他们的踪迹......还有,陈道......”“是。”少年答应着，正欲离去，却听见慕容毓不满的说辞：“你知道我不喜别人跪我......繁文缛节,很累人的啊......”
　　“是。”清影笑了笑，站起了身子，健硕的倒三角身材展露无遗。“尽快查到他们的踪影，确保他们的安全......”慕容毓不放心地又重复了一次,碎碎念个不停。“是。请放心。”清影答应着，便失了身影。“哎......看来我真是太罗嗦了,连清影都受不了了啊......”慕容毓撑起身子,一闪,也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