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鸟·禁爱》小钚

8、Sleeping Beauty

　　那么我又是谁呢？
　　“小簌，你又来了啊？”住在隔壁阁楼上的阿姨问我，“你妈妈的病好些了吗？”
　　我摇摇头，手里纂着几张纸币，我要去找大夫。
　　这条街道,我和妈妈居住的地方，很混乱，到处都是烟味，女人们都打扮得浓妆艳抹，充满了让人恶心的化装品气息，妈妈一直生病，我要请大夫来看看她。
　　我们的街上没有大夫，妈妈也嘱咐我不要走远。
　　但是妈妈的病越来越重，指甲开始溃烂，咳嗽开始带血，房子的租金也不够了，那个凶狠的大叔已经很多次要赶我们走了。
　　隔壁街道上有一个大夫，那里的气味比这里好，女人们也都是比较年轻貌美的。
　　我低着头不安地走在路上走着，不时地窥视着周围的人群，长相可怕的叔叔们，一直媚笑的阿姨们，外面的世界，有人的地方就是如此可怕。
　　“小妹妹，你也是来找活干的吗？”几个妖娆的阿姨拦住我的路，一边抽着味道怪异的烟草，一边吐出味道刺鼻的烟圈来。
　　“她是‘孩子’吧。”一个阿姨说。
　　“原来是孩子啊。”她们一齐大笑起来。
　　“是和哪个男人生的呢？”
　　“这个，姐姐们就拿去了哦。”
　　她们抢过我手中的钱，很快就跑远了。
　　我伸开手心，上面躺着仅剩的一枚小小的硬币，金色的，好可爱。
　　医生在哪呢？
　　我越走越远，已经到了市区了。
　　我在医院的门口犹豫,如果被人知道我是妓女的孩子怎么办,没有钱会不会被关起来.
　　“小孩，你怎么了？一直站在这里。”一个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的叔叔问我，他和平时见到的叔叔们一点也不一样。
　　“我妈妈生病了，我要为她请大夫。”我告诉他。
　　“应该让你妈妈自己来看病啊，医生是不会跟你走的。”他和蔼地说。
　　“我妈妈不能离开家。”我说，我把手里的硬币拿给他，“我们只有这么多钱了，叔叔，你能救我妈妈吗？”
　　“你爸爸呢？”
　　“没有。”
　　“你妈妈怎么样？”
　　“你家住在哪里？”叔叔问。
　　我说了街道的名字。
　　“我愿意跟你一起去见你妈妈，我可以帮助她。”他说。

　　我静静地坐在门后，屋子里，叔叔正和妈妈谈话。
　　“几岁了？”
　　“四岁吧，也许还没有四岁，我记不清了，酒精对我的神经影响很大,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的。”
　　“这么多钱应该够了吧。”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我一句也没听懂，但是有人帮助了妈妈，从此她就不用那么痛苦了吧。
　　妈妈把我叫到床边，笑容可掬地看着我说：“以后就要和叔叔一起生活了哦，叔叔会让你住上好房子的。”
　　“妈妈不一起吗？”我问。
　　“妈妈不能给你好的未来。”她摇摇头，脸上带着悲伤的笑容。
　　“只要是妈妈说的，我都会听的。”我说。
　　“真是个好孩子呢。”妈妈亲吻着我的额头。
　　然后，叔叔牵着我的手离开了街道。

　　随后等待我的是更长时间的，黑暗。

　　我生活在这座小小的别墅里，小楼外包围着花园，从窗子往外看，花园很美丽，其中最美丽的就是蔷薇了，小小的精致的小花，比最心灵手巧的姑娘做出来的花都美。
　　我只能在小楼里活动，不能出去，不能沾染阳光，虽然我是那样热爱阳光。
　　我没有幼小时候的记忆，我从一生下来就在这小小的花园城堡里了，父亲是沉默的人，半年来看我一次，询问我的情况，我唯一相处的人就是女仆了，一个老奶奶，看上去很严厉。
　　我还不能与老奶奶说话，这也是父亲要求的。
　　每当我偷偷地想走进花园时，就会传来老奶奶扯破嗓子的大喊：“小姐啊，别调皮了，这样老爷知道了会杀了我的啊！”
　　我大都时候都必须在地下室里，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因为父亲是那样要求女仆管制我的。
　　我经常会在里面大哭，但没有人会回答我的恐惧，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摸不到，就算使出全力来撞门也没用，门被反锁上了。
　　我最害怕的声音就是从外面给地下室的门上绕起一道道锁的声音，好象在说“你逃不掉的”，努力也是徒劳，那是绝望的预兆。
　　为什么每天都要这样，每当和黑暗相处时，我渐渐地开始想这些问题，我从出身起就一直一直被囚禁着，只能被关在黑暗中，我没有见过其他任何人，也从没说过话，父亲是不是恨我呢？
　　我喜欢阳光，那么纯粹的金色，有时在花园植物的露珠上会照射出七彩的颜色，那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啊。

　　有一天，父亲又来看我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的身后有一个小小的孩子，那孩子神色很温和，微微地低着头。
　　父亲告诉我：“这是你的哥哥，过来打个招呼吧。”
　　兄长吗？我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却感到发不出声音。
　　那孩子轻轻地点点头，朝我笑了：“你好，艾娜。”
　　“少爷长得好可爱啊，多么有礼貌的少爷啊，老爷！”老奶奶在一旁发出喜悦地赞美。
　　父亲把哥哥留下来，独自离开了这座小小的别墅。但是父亲没有对哥哥做不准离开房子的要求。
　　哥哥在门口微笑着和父亲道别，拉着父亲的手，亲吻他的额头。我在屋里，羡慕地看着他们，因为父亲不会和我这样亲近的。

　　我随后又被扔到地下室里了，听着沉沉地锁又被绕上去的声音。
　　我孤独地坐在门边，背紧紧地贴住门，用手捂住脸，尽量地不去想在书中看到的故事。
　　黑暗中的某处突然发出了声音，又什么东西在朝我走来。
　　“艾娜？”是哥哥的声音。
　　我仍然无法发出声音，这是怎么了？
　　“你被教育得很好呢，现在已经开始不能说话了吗。”他说，坐到了我身边，和我挨着肩坐着，“说吧，长期无法用语言表达情绪的你，说出来吧，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张开嘴，惊恐地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咿呀”的不连续的声音。
　　“做得很好，艾娜，再想想看，说话时的感觉。”他继续说。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说话时的感觉了。
　　他把手指伸到我的牙齿间：“再努力些。”
　　我能感觉到声音的震动，却无法发出清晰地声音。
　　“只能这样了吗？”他说，语气中仍是很温柔。
　　我伸出手拍着他的肩头。
　　“这样也没关系吗？”他说。
　　我在黑暗中奋力地摇头。
　　“这样就好了吗。”他说。
　　“艾娜，很害怕吗？一个人在这么黑的地方。”他突然说。
　　我把头依靠在他的肩上，安稳地闭上眼睛。
　　有人陪着我就不害怕了。

　　但是，由于老奶奶发现我们两个一起倒在门上，呼呼大睡。第二天，她锁门前把地下室摸得一只老鼠都不留了。
　　我只得又靠着门倚着。
　　“艾娜，听得到吗？”门外传来哥哥的声音。
　　我轻轻地敲着门，表示我能听得到。
　　“我给艾娜你讲故事吧，这样就不会害怕了。”哥哥说。
　　哥哥声音沉缓地讲着，我从来没听过故事，我在黑暗中大大地睁着眼睛，听着那个有公主，仙女，魔法存在的故事。
　　我要是也能发出声音就好了，我可以告诉哥哥听到这美丽的故事我是多么得高兴。
　　“所以艾娜也不要怕黑，会有天使保护好孩子的。”门外依旧是哥哥略微低沉的却很温柔的声音。

　　当我可以出地下室时，就可以和哥哥坐在一起了，更清楚地听到他的话语，看着他精致的五官，还有浅浅的金色的头发，他头发的颜色很像阳光，我心里总是那样想。
　　哥哥总是陪着我，从不到花园去玩。
　　我指着外面的花园，想让他到外面去玩玩，又比出太阳的手势。
　　“我不喜欢阳光的。”哥哥依旧温柔地说，“如果是和艾娜在一起的话，不用出去也很有趣。”
　　我定定地看着他，笨拙地在他手上画了蔷薇的样子，又指着自己的手。
　　“艾娜喜欢蔷薇吗？”
　　我点点头。
　　“如果是艾娜叫我出去的话，我会出去的。”他又朝我温柔地笑了。
　　哥哥真是很好的人啊。
　　哥哥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手上拿着几朵蔷薇花，还沾上了青草的汁水。
　　“蔷薇是有刺的啊。”哥哥说，露出惊讶的样子，“我一直不知道。”
　　我焦急地握住他的手，看到他的手心上有很多刺痕。
　　哥哥真是笨蛋。
　　“这个表情是在骂我吗？”哥哥笑着说。
　　我拿住蔷薇，让它的刺也深深地扎进我的手，这样我的良心才能安稳定。
　　“只要艾娜喜欢的，什么都可以给你。”他说。
　　我看着哥哥，微笑地拥抱住了他。
　　只要有哥哥在的话，即使永远被关在地下室也没关系。
　　我松开他，在他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举起蔷薇花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很甜的味道，最重要的是，上面带着阳光的残痕。

　　有一天，我还睡得迷迷糊糊时，就听见老奶奶欣喜的声音：“少爷，老爷送礼物给你了？”
　　“少爷，这可是老爷托人送来的啊。”老奶奶惊呼道。
　　“艾娜不会喜欢的。”
　　我没听明白，继续酣睡下去。
　　“再不起床，早饭就没有了哦。”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是哥哥在叫我了，我瞥了一眼他，眼睛闭着，穿着晨衣，也是刚醒的吧。今天他醒得太早了。
　　我把头扭到一边，继续睡。
　　“艾娜你还真是睡不醒啊，不过我好象也还没睡够。”他打着呵欠，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算了，一起睡吧。”
　　我感到一阵冷风吹过。
　　现在还是冬天啊，哥哥竟然拖走了我的被子。
　　我把被子使劲往里拽，听见扑通一声，闭着眼睛也知道，有人被挤下床了。
　　哥哥并不气馁，掀起被子，睡下来。这次不打算和我抢了，很安静地躺在我旁边。
　　我们是被老奶奶吼醒的。
　　“少爷你什么时候和小姐睡在一起了，少爷你今天都十二岁了，怎么还和小姐挤一张床，要睡也得找张大点的床啊，就小姐的睡相，一定会让你受伤的。如果你们生病了怎么办，肺炎就是这样得的啊！”
　　我们一同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心里想着同一个问题，这家伙什么时候和我睡在一起了。

　　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原来哥哥十二岁了。
　　但是我还不知道哥哥的年龄和生日！
　　我呆了一会，觉得自己真不配做哥哥的妹妹。
　　那么睡觉时模模糊糊听到的话一定是父亲送哥哥礼物了。
　　但是我有什么可以送给哥哥的？
　　书上写的女孩子会喜欢娃娃，男孩子会喜欢什么呢？
　　表达感情的信？如果是诗的话应该能表达我的心意吧。

　　“艾娜你送的礼物？”哥哥迟疑地说，“其实艾娜你什么都不需要送我。”
　　其实只是我在诗词集上随便找了一篇较长的诗抄下来而已。
　　“这是情诗啊？艾娜。”哥哥看着这封信说，“你应该还有很多单词都不认识吧。”
　　我很郁闷地低下头，的确那首诗我什么都没看懂。
　　“不过，没关系，我很喜欢。”哥哥用安慰的口吻对我说，“今天早晨我也收到礼物了，但是我很讨厌那样的礼物。”
　　我看着哥哥，是说父亲的礼物吗？
　　哥哥从橱柜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金色的笼子，做工十分精细。
　　“本来，里面还有一只的金丝鸟。”他说，“但是我想起了一个和它一样的人，于是把它放了。”
　　哥哥知道我的想法，在他眼中，我也像囚禁笼中的金丝鸟。
　　我拼命止住眼睛里涌上的泪水，把手伸给哥哥。
　　哥哥想来握住我的手，我却把手抽走，笑着跑开了。
　　“啊?艾娜，真是的。”哥哥不满地说，“我今天不会来地下室陪你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双手抓住他的衣角。
　　“知道了，我还会来陪你的。”哥哥说。
　　我就知道，哥哥总是那么温柔。
　　“我最初喜欢和艾娜在一起，因为艾娜的身上没有外面的味道，没有我所讨厌的阳光的味道，我想如果艾娜可以说话，一定是个不错的玩具。”他又说，“不过，渐渐地我发现了，即使艾娜不能到外面去，却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变得黑暗。所以我决定了，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讨厌阳光。
　　不过，如果有哥哥，阳光对我来说也没什么。
　　我看着哥哥像深夜的月亮一样皎洁白皙的皮肤，和我一样由于长期不接触阳光而呈现出的病态的苍白。
　　我们是如此相象。

　　睡觉前刷牙，之后满脸迷糊地回卧室去。
　　上床睡觉。
　　睡觉不敢关灯，一定要留着床头的那盏小小的灯。
　　我又把被子蒙到头上，这样才能安心些。
　　“艾娜，睡着了吗？”是哥哥的声音。
　　我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疑惑地看着他，这么晚了还来做什么。
　　何况他还抱着枕头。
　　难道是？
　　“艾娜，这是哥哥才有的特权哦。”他笑着对我说。
　　算了，算了，我露出无奈的表情。
　　因为早上发现两个人一起睡很舒服，所以今天也想和我一起睡吗。
　　“抱着艾娜睡，会觉得很温暖吧，大概。”他把枕头放到我的床上。
　　我严肃地从床底的柜子里拖出一条被子，示意让他盖这条被子。
　　“艾娜真是认真呢。不过，没关系。”他用他那一贯温柔的声音说，不经意地看了壁灯一眼。
　　我重新盖好被子，背对着他躺下。
　　我可是很困的。
　　“好了，不用担心，我也睡了。”
　　我听到他铺被子的声音。
　　感觉周围突然暗了，我睁开眼睛，一片黑暗。
　　为什么把灯关了？
　　我拼命地伸长手臂去够壁灯的开关。
　　黑暗中，有什么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是想尖叫。
　　但是，我想起来我是不会说话的。
　　“艾娜的胆子原来这么小啊，是我啦。”
　　我松了一口气。
　　哥哥抓着我的手腕钻进了我的被子，道：“知道自己这么害怕，答应一起睡就好了嘛。”
　　没这回事，灯开着我就不会害怕了。
　　感觉到伸出双手抱住我。
　　在黑暗中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呼吸了，生平第一次这样亲近别人吧，父亲和老奶奶从来没有这样把我抱在怀里过，这种感觉，一点也不讨厌，更确切地说，很喜欢的感觉啊。
　　“艾娜，这就是只有哥哥才有的特权哦。”声音也离我很近。
　　人类原来是这样温暖的。
　　我把头深深地埋在他怀里，的确是只有兄长才能给予的温暖。
　　“既然这样，以后也一起睡吧。”
　　只听见“扑通”一声。
　　哥哥被我推下了我那狭小的可怜的床。
　　为什么不能到你的床上去睡，我的床比你的床要小得多啊。
　　“艾娜真是的，虽然不能说话，行动力却比常人要强一倍。”
　　好象摔得不轻的声音。
　　我半跪在床上，伸出手去摸索他。
　　他握住我的手，我的脸上刚刚浮现一丝笑容，却感觉到失重。
　　我也被他“扑通”一声拉到地上了。
　　“不好意思。”他说，仍握着躺在地上的我的手。
　　我感觉到他带着一点恶作剧的笑容坐在那里，看着正躺在地上的我。
　　你赢了。我想。
　　被浮云遮住的月亮从乌云中出来了，一弯冷月，从窗口照进的月光把整个房间都染得稍微有些亮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月亮。她的光芒真的只是从太阳那借来的吗？
　　“艾娜，睡觉前又忘了把发卡拿下来了，第二天早上头发会不好梳的。”哥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了，帮我把束着头发的发卡拿下来，黑色的长发很快就像瀑布一样披散在身上，“好了，睡觉吧。不然明天会被抬进地下室的，一醒来就是一片黑。”
　　我被吓住了，立刻爬上床，安静地躺下来。

　　好象今晚特别不容易睡着，越是想睡越是觉得清醒。
　　我转过头来，想看看睡在另一个被子的哥哥的情况。
　　借着月亮的清辉，我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睁着的。
　　“怎么了，睡不着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
　　“艾娜知道数羊吗？”他问我。
　　我摇摇头。
　　“如果让我和你一起睡的话，就告诉你是怎么做的。”他说。
　　我立刻舍弃了自己的被子。
　　“就是这样，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不停地数下去，一定会睡着的，不过不一定数羊，还可以是其他的喜欢的东西。“他告诉我。
　　我点点头。
　　一只故事，两只故事……我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我睡着了吗？我又一次睁开眼睛。
　　“艾娜就像sleeping beauty一样呢。”眼前的人是哥哥。是啊，我们昨天晚上睡在一起的。
　　“不过是只属于我的sleeping beauty。”哥哥很温柔地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