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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投桃报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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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殷抱着那罐花生米,好生欢喜,好生兴奋,他的内心就如同一只呆傻的欢乐大鹅在河边拐来拐去。为什么每次和她见面总是如此特别、难忘,今日这一遭,势必又要扯着自己难以入睡了。又念着她今日所说之言,字字直剖内心,也点拨了自己,既然彼此都牵肠挂肚,魂牵梦萦,何不就点破这层纱纸,觅得佳人归?不然,就真成她“哥哥”了,到时定悔恨不已矣。想着想着,他竟有些担心受怕!
暂时不想了罢,他吹了蜡烛,躺在凉簟上,眼儿望着窗户外,偶有丝丝寒风吹入,方才有了些困意,半醒半寐捱到鱼肚白,忽然一个激灵醒来,发觉右手中有甚凉凉的异物……拿来一看,啊原来是那罐花生米,不知不觉已握在手中一夜。
吃过早饭,他独自去了一家银楼,之前那支普通金钗怎配得上她?定要选一只顶顶好的才行!银楼伙计见来人了,便问他要些什么,他只道:“将好钗都拿来”,伙计便将好的珍藏都拿出来给他参看,他看了一圈,都不甚满意,伙计又拿了几件宝钗出来,道:“数这几个最好了!”束殷一看果然各个都精致绝伦,闪光灼目,其中一个金钗长约一尺,外面轮廓像鱼尾,镌刻图案似雪花,这不正应了她的名字么,极好极好,再仔细看来,雪花中间又镶嵌着几颗绿色袖珍的宝石,使得发钗更为俏丽与神秘,更得他心,便花了数金将它买了下来,用首饰盒装好,带回了家。
来到书房,想着也不能将金钗冒失送上门去,先透透她的语气,如果她接受则表明还恋着自己,如果拒绝便也不再打扰她,打死自己得了。想完便写了几个字在纸条上,并入首饰盒内,又将首饰盒用纸包好,带去了柳家,托柳氏夫妻俩转赠给余与雪。
看官定是想知道这束殷在纸上究竟写了什么,如此隐秘,这几字正是那千古名诗《蒹葭》中的几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止到此处。
余与雪拆开首饰盒时,见纸条上有这几句,起初也不解他是何意,后来方才明白,心下一乐,又见那金钗如此别致,十分欣喜,迫不及待地插入鬓间,顿时觉得美不胜收。她感谢天地,终于盼得心上人,不禁笑得泪花零落,掩面而泣。但又想着这钗定是十分贵重之物,自己不能白拿了人家的,也要给对方一个信物,当作回馈,便将自己的项间翡翠摘了下来,又在一信笺上写了几个字,最后用帕子包裹好,托王好姝再转交给他。
束殷在家中等了几日,忐忑不安,总盼得那边能有个回应,盼来盼去,终于把柳矜文盼来了,柳矜文却是一副可惜可叹的表情,束殷便觉大事不好,天要塌下来了!
“柳、哥、哥……”束殷眼睁睁地看着他,却不忍开口去问那事。
柳矜文见他智商退却了八分,便故意逗他一逗,将一团手帕置于桌上,严肃道:“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束殷手儿颤颤拿过那团手帕,解开来,却发现里面有一条翡翠项链,并一信笺,上面写道:“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她,她……”束殷变得无与伦比的激动,不知该如何高兴才好,只得一把抓过柳矜文的双臂道:“她回应我了,她回应我了,我要亲自上门求亲去!”
“你们可真是好事多磨,本来就是注定好的姻缘,非要绕来绕去。”
“不绕怎知是真姻缘,不绕还以为成了个假亲,绕一绕方得正果!”束殷将那翡翠项链紧紧握在手中,这块翡翠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不,应该是柳矜文的体温,因为这项链之前一直放在他怀里。
反正不管是谁的体温,他都喜欢,他把项链提起来,在阳光下照了照,剔透无暇,干净无杂,碧绿的颜色比那山泉瀑布还要纯粹。看完后他又重新握在了手心里,心里一想,自己送给她的钗子倒变得廉价了……
为了感谢柳矜文,束殷从池塘里捞出两条大鱼来想做鱼,跑去厨房里刚要杀,对着鱼却剁不下去,他放下了厨刀,对柳矜文抱歉道:“我以后再也不想杀鱼了……”
“爱屋及乌了吧……恭喜你今后你也要跟她一样不吃鱼肉了!得了,你把鱼送给我,我自己回去做去!这两条鱼看起来真不错啊,吃起来一定美味!”柳矜文将鱼放进一个水盆里端走了。
如今当真看见鱼,就想起她来,她现在在干嘛,会不会看见大树就想起自己来?
束殷将自己要去余家上门求亲的想法告诉了父母,他父母听了怎能不开心?怎会不开心?以前见他天天跟柳矜文腻在一起还以为他是个弯的呢!如今见他是正常的,怎能不开心!怎会不开心!二话不说就帮他把求亲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咯!
而且准备的足足的!
又翻了下日历,发现过两日便是祈福求亲的好日子,那上门的日子就定在大后天了!
万事俱备,不欠什么!
终于捱到了大后天,束殷早早就起来了,天阴阴的也不太热,风很大,就是感觉要下雨的样子,事不宜迟,他即刻叫仆人挑了礼物便赶往余家了,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了城南余府。
余府门庭气派,庄严磊磊,石阶层层而立,高墙不语自威,只是漆黑色的大门此时却紧紧闭着,不知何解。束殷整了整衣冠,便上前去敲门,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一个看门老者问他啥事,束殷拱揖道:“小的是城北束员外家长子束殷,今日前来贵府上门求亲,麻烦老爹爹帮忙进去通报则个。”
那老者见他礼貌又客气,便道一声“先等会儿”,就进去通报余老爷了。
你道巧不巧,这余父前日刚收到京城大舅的来信,信上说既然侄女目前尚未定亲,便已做主将她许配给同级官僚何翰林的二公子何什么,对方听闻侄女内慧外秀,便欣然同意这桩婚事,可安排年底便完婚,大舅还嘱咐最好他们举家迁往杭州,以免侄女思家之苦,宅院已准备好,早早来京,好做准备。
余父当然觉得这婚事安排的极是妥善,一来对方也是书香门第,世家之子,品性自不会坏,二来对方是京城官员,位高权重,又有舅舅兼顾,女儿也不会吃苦。余父想了两晚,决定还是将这门亲事告诉女儿吧,正要喊她来说话,只见看门的李伯前来申报说有个叫束殷的小伙上门来提亲,正在门口等着呢。
余父将手一摆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你让他走吧,就说我女儿有人家了,让他另寻亲事吧!”李伯点头退下。
此时狂风大作,乌云密布,天要下雨了,束殷立在府前好一会儿,耐心地等待着,忽然一阵风卷狂沙吹来,他连忙用袖子挡住了脸,却吹得衣裳都乱了。“咳咳,”一不小心他呛了一口沙子。此时,门打开了,是李伯,束殷期待地看着他,可谁知李伯却满脸遗憾,宽慰他道:“后生你回去吧,老爷说他千金已经有人家了,让你另寻亲事。”
“什么?”束殷觉得自己莫非听错了,她已经有人家了?什么时候的事?
李伯看了看天,催促他道:“后生快走吧,这天马上要下雨了,快回去吧。”说完便将大门关上了。
束殷却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反应不过来,随从也让他快回去,他却感觉耳朵嗡嗡响,天不是地,地不是天,天地一片漆黑,他挪了挪步子,没走几步,一个闪电劈下来,照亮了大地,却照不亮他脚下的路,一个酿跄,他从石阶上摔了下去,下雨了,瓢泼大雨,如石子般打落在他脸上,和身上。
“轰隆隆——”又是一声雷响……
随从上前扶他起来,他却让随从先回去,随从挑着礼物转眼一溜烟地跑没了。束殷慢慢走向一处屋檐下避雨,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眼睁睁地看着余府大院,高墙围起,又想着这段时间与余与雪的一切过往,心下一时不是滋味。
原来,缘分也是稍纵即逝的,我与你的缘分难道只到此了……
半个时辰后,雨渐止了,束殷回家去了,父母也得知他求亲被拒,便没说什么,只让他快进里屋脱掉湿衣服,别着凉就好。
他却执意不肯脱,只后悔道:“娘,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没事,世上的好女子多的是,以后再找。”
束殷却突然口吐鲜血,面色惨白,晕倒在了地上。
莫羡古时苦鸳鸯,大雨来时躲散开。
黄土也有连理枝,只是不禁锄刨去。
柳矜文听说束殷病了,便来看他,只见束殷好似一根纤弱稻草般躺在床上,神情萎靡面容枯瘦,双眼紧紧闭着,额上放着块冰布。
“呀,我的好弟弟,你是怎么了?”
束殷听闻是柳矜文的声音,虚弱地睁开双眼,道:“柳哥哥能来,我的病也算好了一半了……”
“听说你去余府求亲,却被告知余与雪已有人家了?”
束殷点点头。
“这事我也是刚刚知道,本以为你们最后会在一起,谁知还是阴差阳错了,也不知余与雪同意这桩婚事否?”
“即使不同意,她父亲也不会把她嫁给我了……”
柳矜文又劝道:“既然你们无缘,就让这事过去吧,还做回从前那个潇洒的自己。”
束殷苦笑道:“但愿如此吧……”
柳矜文又安慰了他几句,束殷心情才逐渐好点了,柳矜文见他大病之中,便不惹他说话了,让他躺着看自己舞剑。
柳矜文从前只舞单剑,前段时间又研究了如何舞双剑,深感舞双剑更好看更牛叉。此时,他一手拿一剑,如舞水袖般灵活展现,柔美中又不失刚韧,刚韧里又带着几分杀气,他的表情也很到位,一副望穿秋水的神态,你看,他跳起来了,他飞起来了,手里的两只剑打起来了,你打我我打你,打死你丫的,柳矜文控制不住了,我去你们一起同归于尽吧,一用劲,两把剑互砍后纷纷折断。
柳矜文将掉落的剑头捡起来,尴尬道:“这剑也太次了……”
束殷没说什么,只微微一笑,以表尊敬。
过了几日,束殷的病总算痊愈了,他走出房屋透透新鲜空气,抬头又看了着天,只见万里天空中只有一朵云,而太阳偏偏就躲在那朵云后面。
不一会儿云飘走了,太阳像蛋黄一样露了出来。
束殷观察着这一切,忽然领悟到了人生的奥秘,连太阳尚有被遮挡之时,何况小小的自己?
他不能一直在屋檐下残存,不能苟活于世,他要见识不一样的世间,他要活个明白!
束殷决定四处游学,直至考试的那一天。他收拾好了包袱,带上弓箭,也不骑马不带随从,一副猎户的装扮。等天亮了,他先去告别父母,父亲道:“儿子大了,翅膀硬了。”
母亲不舍道:“路上小心,千万活着回来。”
告辞了父母,他又去向柳矜文告别,柳矜文道:“本想与你同去,可奈何你嫂子疑似怀孕,故而走不开了,贤弟若想我时,务必寄信来……”
告别了家乡,便是另一幅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