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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九城烟云 上部(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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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看你这老家伙还如何藏拙,何卫,快先谢谢杨老头。”虽是玩笑着,常云也猜出杨犀的心思,心里着实替何卫高兴。众人说笑着散去休息。
次日,天近破晓,四周的竹林似是被云雾笼罩,花草上的露珠还未褪去,山坡小路上,杨犀老人在前,一众小辈跟随在后,至于常云老和尚,早在众人醒来之前便已独自飘然离去。一路谈笑着来在一块较为宽阔平敞的空地上。远眺东方,一抹红光初现,很快一片天空被染红,那是一轮红日即将喷薄而出的一刻。
杨犀面对众人说道:“我于年前去直隶给人治病时,曾遇一年龄与我相仿、且同为杨姓的武学高人,我二人在探讨医理之时,我对他欲摈弃门户之见、推广健体强身的理念和胸怀深感认同和钦佩,当时也是我的机缘,得他传我太极拳一套,虽于他来说,此套拳法实乃他所精通的众多武学中之万一,但我习练至今即使短短不足一年,却已感受益良多。何卫,你的体质不适合你疯子师父那刚猛套路,再者你的内伤仍需要认真调理。今后当日日习练此功。至于你们几个能领悟多少,看个人吧。”说罢,让众人退开,腾出一片空地,凝神静气,如行云流水一般开始演练起来。
光阴荏苒,又是半年过去了。这半年中,何卫每日早晚习练拳法和禅功,身上的内伤早已彻底康复,而且比刚来之时健壮了许多,左手的伤疤虽然看起来皱如树皮,仍令人怵目,且已不能伸屈自如,但轻微的活动已不碍事,何卫对此也早不介怀。这一日,众人沿小路走来,一路上,谁都默默无语,只有杨杉轻轻的抽泣声,她的一双泪眼始终落在前边何卫的背影上。这一日,来到翠屏山半年有余的何卫将要离开这里了。
来在一片竹林旁,何卫转过身来,面向众人。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仔细凝视而过,“恩师,叶师兄,陈柯林童师弟,妮子,就送到这里吧,何卫就此拜别!”不及言罢,早已热泪盈眶。
杨犀老人只是缓缓抬起手来挥了一挥,林童一旁递上何卫的包裹,杨杉终于再也忍不住,她扑进何卫的怀里放声的哭了起来。“何卫哥哥,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么?”杨杉泣不成声,在何卫怀中抬起头,看着何卫。何卫轻抚着杨杉的头,“会的,一定会的!只是临别时未能见常云恩师一面,妮子,日后见到大师,帮我问候他老人家。”说罢,何卫轻轻推开杨杉,接过林童手中递来的包裹挎在肩上,转身快步走去。
在众人朦胧的泪眼中,何卫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走到一处小山顶上,何卫的身形定住,伫立良久。接着他转过身来,跪伏在地,向着众人的方向深深施礼。
三京城 鱼龙舞
道光二十二年冬,京城,荟星楼饭庄。名字听起来很大气,其实只是离紫禁城南几里地一条街上一家不大的饭馆。临近晌午时分,客人还没有上来,店里,小二正挨桌的摆放着桌椅、擦拭着台面。一张已经收拾利落的桌旁,坐着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须发皆白,他的身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给他捶着肩。“钟爷爷,您这么早就把菜全买回来啦?也不是我说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就别干这累活了。每次看您回来都腰酸腿疼的,我们这也不落忍不是?”面对这样一位和蔼的老人,小二说起话来很随便。“这臭小子,落不落忍的,你能给我多开俩工钱啊?”老人边揉着胳膊,边笑着回道。“瞧您老说的,我要是掌柜的,多开俩工钱那还叫事啊!”小二话音未落,柜台里一声传出:“行,你这臭小子,下月工钱算你钟爷爷的了!”,看到掌柜的不知啥时进了柜台,现在更是被发现慷他人之慨,小二闹了个大红脸。吐了吐舌头,连忙低头干活去了。惹得几人一阵笑声。
“钟叔,小二说的也是。”掌柜的笑完,认真的说道,“以后累活多让那臭小子帮帮您,至于工钱嘛,您老也来了几个月了,下月一定给您加。”自从这位老人来后,虽年已过花甲,但干起活来少有的利落,老人的所做大家都看在眼里,都从内心敬重这位老人。听掌柜这么说,老人,钟为谷连忙说道:“掌柜的,使不得!这人啊,越老越得活动,要一不动换啊,病就该找上来了。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我这小孙子帮我么。我还得谢谢您能用我这个老家伙呢。钱的事可别再提了。”众人随意聊着,店里一派和气。
随着中午饭点的到来,客人也陆续上了。来的也都是附近的老邻居和熟客。最先进来的是三位小伙,衣着打扮干净利索,举止一看就是读书人。和掌柜的、钟为谷打完招呼,三人坐在靠窗的桌旁,点完菜喝着小二上的茶水,低声的聊着。
“掌柜的,老三样!”随着粗声大气的一嗓子,一个大个小伙子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对了,要半斤猪头肉啊,多来根葱,受累您再给来碗汤,要烫的啊!”,小伙进来,右手对着脸忽扇着风,左手撩起敞开怀的对襟棉布短袄擦着头上脖子上的汗,额头上鬓角上晶莹的闪着水光。
“大山子,你小子这是发财了啊!还半斤猪头肉,还多加葱,明儿不吃啦。”小二调侃道。掌柜的也说:“是啊,今儿怎么想开了,往常不是二两还得且咂摸呢么?”“嘿!今儿我可开眼了,你们猜我拉了个啥?我拉了个小洋孩儿。”边说着,大山子边大大喇喇的往椅子上一坐,抄起小二倒的茶水一口喝干。“吹吧你就!你咋知人家是洋人!”听小二这么一说,大山子嗓门更大了,“我吹!一头小黄毛,那小眼珠子蓝色的,身上穿的一看就不是咱们家孩子那样!说的啥我也听不懂。多亏边上跟着个穿官衣儿的。嘿!也是怪了,我拉着那小洋孩儿跑,穿官衣儿那孙子就在边上跟着跑,给他累得好悬没死半道上,你说他咋就不知道一块坐车上啊。从西华门拉到东交民巷,别说,还真大方,给的银子!足够我干一个月的了。”边说,从兜里掏出一小疙瘩银子边在众人眼前晃着。他这一番咋呼,连那三位年轻读书人的眼光也拢了过来。众人像看着什么新鲜物件似的看着他。
“要说这洋人来了也挺好啊,”小二说道,“让大山子多拉几回,娶媳妇的钱都挣出来了。”“此话差矣!”三个小伙中穿灰色长衫的覃坤接过话来,“众位可知洋鬼子一路沿海从广东打过来,杀了咱们多少人,让咱们赔了多少银子?哼!现在连香港都让他们占去了。”
这些事,大山子、小二,包括掌柜的连听都没听说过,一听小伙这么说,大山子蹭的站了起来,“你说啥?杀咱们人,还让咱们赔银子?这么不是东西!嘿,早知道,我刚才就该一下子摔死他!”小二先是一脸茫然,醒过闷来也是帮腔道:“就是!以后,这钱咱就是不挣,也不伺候这帮孙子!”。“你们啊,跟个小洋孩儿较啥劲!”穿白色长衫的小伙徐晋之说道,“怪也怪不到小孩头上,只能怪朝廷软弱,用人不明!”,身旁土黄色长衫的小伙刘步晨连忙拉住他,不让多说。掌柜的也连忙上前制止“小声!这话也就跟这说说,出去可千万别乱说!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尖细的一声“掌柜的,今儿挺热闹啊.”接着,一位头发花白,面白无须的老人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坐着的钟为谷,连忙紧走几步上前一礼,“为谷老哥也在啊,今儿我可有口福了哈哈。”,钟为谷见来人近前,也是赶忙站起身来回礼道:“王公公今日不当值么?怎么有如此雅兴。乃化,快见过王爷爷。”边说,钟为谷边拉过身后的少年。众人都知这王公公王清乃是皇宫御膳茶房的主事太监,身份不低,但见王清如此礼待钟为谷,却都是一脸纳闷的表情。
王清和钟为谷落座,小二给二位倒上茶水。王清抿了口茶,抬头见众人的表情,叹了口气说道:“为谷老哥,你也是的,都老邻居这么多年了,怎么?他们还都不知你的身份?”,“啥身份,这不是都告老出来了么。”钟为谷平静的回道。“老哥现在做些什么呢?”近日紫禁城里事物繁忙,王清也是很久没来荟星楼了,才有如此一问。“哈,每天来这跑跑腿,买买菜.”听钟为谷这么一说,王清一下站了起来,看着掌柜的说道:“掌柜的,你这眼神也是可以,你可知为谷老哥是谁?那是御膳茶房的疱长,御厨的头!居然跑这来给你买菜跑腿!你可真是守着宝山还不知啊。要叫我说,就不该你这荟星楼发财!”两位老人宫中共事多年,在宫外两家又住的很近,彼此相交已久,王清替钟为谷不平道。这一番话说完,众人的表情可是精彩了。“咳!老得掂不动大勺啦,只能干点力所能及的了,掌柜的,您可别挑理啊!”
“钟叔,你这话儿可怎么说的!我这事干的也太不是东西了!不过钟叔,您可真不该瞒我们这么多年啊。”掌柜的一脸尴尬。刚才还提起要给钟为谷涨工钱,现在看来,这可是自己花多少钱都请不来的人物啊。
“哼,啥老了!你以为我不知你那脾气秉性?别说老了,你再老几十年,还愁宫里养不下你?”王清埋怨着。“就是!您老跟边上随便漏两句,都够我们荟星楼活几年了。”小二跟边上,一脸兴奋。“滚一边去,你个臭小子!就知道你们荟星楼。”王清老脸上也快绷不住笑意了,心道这小子真够贼的。
“不行,钟叔,既然今儿都说开了,您说啥都得给我们露一手!”掌柜的心里也是热乎乎的,“大家一起吧,反正这时候了,也估计没啥人来了!小二,上门板,这顿我请了!”掌柜的吩咐道。“得嘞,您好吧!”小二屁颠屁颠的跑了出去。钟为谷无奈,苦笑一下,“乃化,过来给我帮厨。”说完,带着少年进后厨去了。
众人把几张桌子拼好,一同围坐在一起。功夫不大,一大盘葱烧海参,一大盘溜肉片,一大盘四喜丸子摆上了桌。钟为谷爷孙俩也走出来坐下。
“就这三个?”大山子见大家都坐下了,有点失望的说。“你说什么?你个臭小子,你这辈子能吃上一个都够吹一阵子的了!”,掌柜的伸手给了大山子一个栗凿。“就是!一会端着你那一斤烙饼半斤猪头肉一边吃去,对了,还有葱!”小二这么一说,惹来一阵哄堂大笑,大山子也傻笑着直挠头。
“掌柜的,把我们刚才点的菜也让后边做了一起上来吧,这样更热闹!”,刘步晨说道。“对对对!小二,快去吩咐一下。说好了啊,都算我的。”掌柜的从柜台里抱过一坛酒,早已跃跃欲试了。“还有我的老三样!”大山子看着小二背影喊道,回过头来见众人一脸鄙视,傻傻的讪笑道“我这不是怕吃不饱嘛!”又招来一顿白眼。
京城就是这么个地儿,作为几朝的都城,身聚千年的积淀。京城的茶楼酒肆,历来是南来北往、五行八作之人聚集所在,天下的消息,无不可在这里聊,也无不能在这里听到。而京城的老少爷们,当生活的压力不是那么大了,精神上自然追求的高起来,每每以芸芸众生为己任,聊的话题,也更是以家国天下为多。此刻,几杯酒下肚,气氛也热烈起来。
“还别说,这么多年了,还就好老哥这口溜肉片。”王清面色红润,边咂摸着滋味边说道。“瞧您说的,您老在皇上身边,啥好吃的没见过。”小二嘴里含着块四喜丸子,囫囵的说。“嘿,别提宫里。当今圣上节俭你们又不是不知,结果连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也跟着节俭了,没准还真比不得你们呢。”王清抿了口酒,筷子又伸向了肉片。
“那是王公公您不贪,否则伸伸手也不至于喝口高末儿还得自己掏银子不是,”钟为谷这么多年来,可是了解王清,要不然二人也不会私交这么好。“对对对,王公公您什么好茶没见过,还得说现在像您这样的好人不多。”掌柜的端起酒杯,敬着王清,众人也是一同举起酒杯。
“皇上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放下酒杯,钟为谷问道。他向来知道道光皇帝除勤俭得近乎到抠门的程度外,勤政也是到了对自己残忍的地步。自己告老出来这近半年,说不想着也是假的。“唉!为谷老哥啊,你也不是不知,”王清长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一年多来,先是洋人打到大沽口,进而琦善私下签订《穿鼻条约》,把香港割出去了,然后耆英的《南京条约》,这一件件的都叫什么事!死了多少人、赔了多少银子不说,这憋屈劲别说是皇上,换谁受得了啊!再加上半年前王鼎大人暴毙,这半年也真够皇上受的。听皇上身边的公公们说,前些日子皇上还吐血了呢。”说到这里,王清压低了嗓音。
“哼!王大人果真是暴毙么?”徐晋之菜动的很少,只是闷头喝酒,此刻的语气似是有些气愤。钟为谷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外间果然有诸多猜测和传闻啊。脑海里,又回想起圆明园的那一晚。
那是道光二十二年的六月,早已近焦头烂额的道光皇帝本欲在圆明园放松一下身心,奈何以穆彰阿为首的一众投降派大臣追至园中,力陈林则徐在广州种种得罪英人之举,力劝道光皇帝进一步处罚当时已受贬职、治理河工以戴罪立功的林则徐,以讨英人谅解。六神无主之下,道光皇帝下旨将林则徐发配新疆伊犁。八日晚,闻此讯后,七十四岁的王鼎老人不顾舟车劳顿,一路从外地赶回圆明园,脚步不歇的立刻晋见圣上,痛斥投降派,力主重新启用林则徐、邓廷桢等禁烟大臣,但虽经廷谏、哭谏、乃至牵衣以死相谏,终未能动摇道光皇帝的决心。那一夜,老人的骂声、哭声几乎响彻圆明园,不绝于耳。次日传出王鼎大人暴亡的消息。当时钟为谷也在圆明园,伺候道光皇帝一众的膳食起居。之后,虽被严令封闭,但钟为谷还是陆续听到王鼎大人乃自缢身亡的消息。而这也促成了钟为谷的愤然告老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