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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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草原上又飘起了雨雪。
细密的雪花飘个不停，荀子看了眼天，厚厚的云层愈发低沉，衬得阴暗的夜更加压抑。
她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淡淡的血腥味，危险而又致命。
这样的雨雪天，模糊了视野，不适合出兵作战，但却适合藏匿踪迹。
她躲进一处帐内，里面八个士卒昏昏欲睡，鼾声大响，对即将来临的危险没有一丝警觉。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荀子环顾四周，又抬头看了眼军帐的帐顶，思索了一番这种鲜卑军帐脊柱的承重，轻轻一跃，双手向上一抓，再一个前空翻，整个人便贴着帐顶，悬在了空中。
两个黑影摸了近来，还有一人停在帐外。
三人一组，一人放哨，两人暗杀。
虽无战术手语，但配合还算默契。
看身形竟是年龄不大的女子，荀子暗自赞叹，放弃了绞拧对方脖颈，悄然绕至对方身后，改以手背为刀，将两人劈晕，又将账外那人捂住口鼻，敲晕拖入帐内。
连续干掉几组，不远处又有黑影移动，荀子刚准备隐蔽身形跟上去，便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不对！那个黑影的行动方向改变了。
外围防守已经打开了缺口，站岗的士兵已被清理干净，不向里进，反而向外部侧翼游走？
不对劲。
这是佯动！
短暂的呼吸间，寒光乍现，带着一抹浓烈的杀机。
无数次身陷险境、绝处逢生所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骨子里有着野兽般本能的敏锐直觉。
一个娴熟的侧滚翻，掩藏在一块巨石之后的灌木丛里，而她刚才站的地方，多了三支箭矢。
果然，她被发现了。
对方改变了策略。
如果刚才那黑影负责佯动，这说明其他人在从侧翼迂回。
所以，对方的目标成了她。
而且她似乎要被包围了。
有点意思，她唇角微勾。
没想到在古代的鲜卑草原，还能遇到这样的特种特战，在确认发生变故后，还能及时锁定新的目标，改变作战策略，重新部署。
她看向刚才箭射来的方向，她闭眼感觉着草原上的风。
看角度，更像是平射，而非抛射。
那么，应该不是寻常弓箭，而是弩.箭。
风声呼啸，但似乎又寂静得很。黑暗的阴影，在风雪的遮掩下，更看不清晰。她仔细想了想周围的地形，百米外有一处灌木丛地势较高，右翼有一处小山包，这些都是视野较为开阔的狙击点，但距离太远，不在普通弓.弩的射程范围内，风雪夜射箭瞄准的难度更大，如此看来，隐在暗处的猎人倒有几分不寻常。
而作为猎物的荀子，反而多了几丝兴味，还有点兴奋。
若是真正的狙.击.枪，那她还会自己反应速度不够，躲闪不及，但如果是冷兵器的话，不论是速度和射程，都差得太远。
她故意从巨石后现出身形，诱使对方射箭，暴露方位。
冷箭横空，带着凌厉的劲风，擦身而过。
箭矢的方位与刚才的不同。
但荀子直觉放箭的是同一个人。出于足够的谨慎，每次射箭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转移地方。
荀子眼中的趣味更浓了，这简直是天生的狙击手。
身后数十米处三个方向，有人欺近。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她身后窜出，凌厉的攻击直逼后脑，荀子闪身躲过，避开其中一人的侧踢，转身一个甩腿，踢到了对方的手腕上，哐当一声短剑落地；单手一托，直接架住了另一人的拳头。
拳头上传来的力道，让她有些诧异。
她后退两步，上下打量着三个黑衣人。为首的个子娇小，但眼神凌厉，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疑惑与审视，护卫在她两侧的，一个用剑，一个用拳，身形较高，但曲线分明，皆是女子之身。尤其使拳的那个，拳劲的力道有些吓人。
忽然，荀子耳尖微动，只微移身形，神情未变。下一瞬，便是暗箭穿空，呼啸着从她耳边刺过。
这一幕落在对面三人眼中，皆是心惊不已，尤其看到她唇角愈发浓烈的笑意，更是感到背脊发寒。
熟悉的箭矢朝着那身形高大的女子迎面而来，她吓得来不及反应，若不是被同伴拉了一把，只怕此刻已经死在云鹰“小怪物”的箭下了。
……
“步成云？”荀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中间那人身上。
那人不答，但瞳孔微缩。
一直盯着对方眼睛的荀子终于确认了，笑道，“原来你就是步成云。”
那人刚想要开口，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喝。
“是什么人！”
荀子望了过去。
原来是起夜的士卒，走近认出了她，有些诧异，还是恭敬道，“原来是荀姑娘。”
另外三人的身影刚好被帐篷遮蔽，所以士兵只看到了她。
荀子看着他身后不远处躺着的尸体，扯了扯嘴角，笑得一脸纯良无害，“嗯，看到下雪了，出来走走，以前还没见过草原上的雪。”
她又指了指身后的尸体，“你看那里。”
士兵转身。
步成云立刻警惕，但还未行动，便见这位荀姑娘伸手就将那名士兵敲晕了。
步成云：“……”
动作熟练。
她咬牙切齿地心想：呵呵，看来，她的云鹰，就是这样被对方——动作熟练地——一个一个敲晕，直到——现在只剩下四个人。
“从你们行动已经一刻钟，时间不多了。所以，”那位荀姑娘舔了舔嘴唇，眸子里多了几分灼热，“我们继续？！”
步成云：“……”
……
…………………………………………
苴罗候是有心守夜警戒的，但是看到今夜下起了雪，又实在困得不行，便撑不住眯了眯眼。
被手下亲兵叫醒的时候，苴罗候还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迷迷糊糊听完事情经过，走到帐外，冷得一哆嗦，再一看到地上二十来个被敲晕的黑衣女子，苴罗候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他使劲掐了掐自己，啧，真他妈疼。
他一眼就看到了雪地里晕过去的步成云，先是觉得解气。见到她漂亮的小脸冻得发红，又有些生气，怒斥道，“到底懂不懂怜香惜玉！姑娘家家躺在雪地里，像什么样！全部绑了都抬进帐！”
“喏。”
苴罗候是见识过步成云的厉害的，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却知晓，步成云表面上有些骄横，但并不是真的没脑子，而且脑子好使得很，不然也不会把他骗得团团转了；她身边的女兵，部分他也是见识过的，都不是善茬。可是今夜，步成云带兵偷袭，竟然被荀姑娘一个一个生擒了。
细思极恐。
苴罗候不由心惊，越想越觉得可怕。
这货到底是不是女人！
太可怕了！
苴罗候深吸了冷空气，问道，“荀姑娘人呢？”
“……说是寻人去了。”
“漏网之鱼？”连步成云都被抓了，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好像是一名弩.箭手。”
苴罗候点了点头，又问道，“荀姑娘走前可说了什么？”
亲兵小声嘀咕了一声。
“大声点！带把的爷们，就这点气势？！”
“荀姑娘说，”亲兵昂首，生无可恋状闭眼，气沉丹田，吼道，“你不是要把人绑在床上，艹得人哭爹喊娘吗，人送你床上了，有种去艹啊！”
周围一片死寂。
苴罗候憋红了脸，“我艹！”
这货绝逼不是女人！
他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才会被她的美色迷惑！
……
………………………………………………
荀子对今晚未曾露面的“狙击手”有些期待，更好奇对方的弩.箭，所以特意去寻。
小雪仍然下个不停，但落下的雪并不足以覆盖地上的踪迹。
很快，荀子便在雪地里找到了那个人。
初见却有些愣住了。
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从身形看起来似乎才八.九岁，也许是因为脸太瘦了，双颊凹陷，一双眼睛又圆又黑，大得吓人，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手中弩.箭盒对准了她，浑身警惕，眼神似饿极了的狼崽一样凶狠。
这副模样，像极了张牙舞爪的小兽。
弩.箭盒里已经没有箭了，见对方越来越近，陌生的味道让这只小兽有些手足无措，她跌坐在雪地里，眼睛里的光芒渐渐逝去，变成了一片空洞。
她怀里抱着巨大的弩.箭盒，眼中无神，有些麻木，心中不安，但手中动作却极快，转眼间，便将弩.箭盒拆解成了零零碎碎的部件。
拆解完之后，一双干净又好看的手伸了过来。
她不抬头，仍然盯着那些零部件。
然后她看到那双漂亮的手，优雅地将那些零部件又组装了起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把那个重新组装起来的弩.箭盒拆开，又把其中的部分零部件放到一边，剩下的推到那双手旁边。
果然，那双漂亮的手没有让她失望，也没有任何迟疑，很快将这部分零部件组装成了另外一种弩.箭盒。
然后那干净好看的双手握住了她脏兮兮的手，暖暖的，她下意识忘记了挣扎，终于抬起了头，却没敢跟人对视……
……………
荀子终于看清了那双空洞洞的眸子，心猛地一沉，原来是自闭症。
她有些心疼，声音却越发的温柔，“冷吗？”
她放柔声音，问了三遍，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点，听清了她的话。
“……冷，”乖乖巧巧的，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荀子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小家伙，以后我养你。”
小家伙愣住了，似是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荀子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又说了两遍。
小家伙哆嗦着嘴唇，却不说话，避开了她的视线。
见她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荀子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小家伙瘦得吓人，骨头有些咯人，但是被人碰触，身体本能地开始颤栗，但她却极力忍耐着没有挣扎，也没有攻击，只是攥拳，指甲掐进肉里，牙齿咬着嘴唇，鲜血渗出。
荀子将自己的手伸到她嘴边，问道，“要咬吗？”
她眼神里写满了惊慌。
荀子又问了一遍，“要咬吗？”
她猛地摇了摇头。
“那就松开，嗯？”
荀子收好她的弩.箭，让她拿着，又将她抱了起来，一边跟她说着话，一边朝着营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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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帐后，荀子将她放在榻上，连带身上的泥泞和飘雪，直接将她裹进了被子里，刚准备离开给她找些吃的，却被小家伙攥住了手。
见她紧紧地盯着自己，荀子不敢挣扎，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她开口。
荀子道，“要是不说话，我可就走了。”
小家伙不说话，手却攥得更紧了。
“以后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如果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嗯？”
小家伙眉头微皱，神色挣扎痛苦，似是竭尽全力，才终于发出声音，“……别走”
荀子微笑，目光里带着鼓励，“做的不错，你说出来，我就知道了。”
小家伙愣了愣，和她对视，空洞的眼睛逐渐有了焦点，清澈明亮，更显得楚楚可怜，“那你不走了？”
荀子摇头，“我要去给你找些吃的。”
小家伙没听到她说什么，只看到了她摇头起身离开，瞬间惨白了脸，恍若再次被抛弃的小兽。
荀子转身找了一件外套，披在了她身上，然后又将她抱了起来，“既然不困，那就一起走吧。”
小家伙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伸出胳膊抱住了她的脖颈，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贪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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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的，荀子没找到开火的厨师，便直接去寻了苴罗候。
而此刻，苴罗候正骄傲自得地对着刚刚醒过来的步成云耀武扬威，“暗杀这么卑鄙偷袭的伎俩，也只有你们这些蛇蝎毒妇才能做得出！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军队，是靠暗杀取胜。你就能暗杀得了我一两个兵卒，但能暗杀得了千千万万的士兵吗？若是有本事，我们真刀真枪的干！看谁干的过谁！”
步成云还没开口大骂，刚好来到帐外听墙角的荀子，冷笑了一声，“放屁！真刀真枪的干，你也干不过！”
苴罗候：“……”
步成云：“……”
我艹，这女人到底是哪头的！
荀子看到案上的糕点，走上前去，一边投喂，一边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按照鲜卑的规矩，这三十个女人如今算是我的俘虏。”
苴罗候点头，“话是这样没错，但是——”
“一月为期，你出三百铁骑，正面对阵比武，死伤不论，可敢应战？”
苴罗候神色瞬间冷凝，“三十个女人对我三百铁骑？”
“巾帼不让须眉，女中自有豪杰在，以一敌十又有何难。”荀子又看向步成云，说道，“女子在体能力量上天生要弱于男子，所以你在战术训练上，侧重暗杀突袭，这一点不错，但她们综合素质上的潜力远远不止于此，你若信我，一月为期，定让她们脱胎换骨，也可助你扬名。”
步成云心中有几分意动，但却眉心微蹙，反驳道，“为何要信你，你们汉人最擅耍弄手段、笼络人心，我今日虽败于你，要杀要剐随你，但并不意味着我会甘心臣服于你，交出云鹰的兵权，更不会屈了脊梁骨，任你指手画脚的呼来喝去。”
荀子轻笑出声，“你的兵，我尚且还看不上。”声音里没有清高自傲，没有鄙视，语气平淡得只是在陈述事实。
步成云眉头皱得更紧了，心中屈辱不忿，但却无从辩驳。
“云鹰还是你的云鹰，”荀子又道，“一月为期，届时无论胜败，去留皆随你们。”
“世道险恶，人心不古，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帮我，那么——”步成云问道，“汝有何求？”
荀子一愣，她还真只是心血来潮，但为了让步成云心安，她仔细想了想，摸了摸怀里专心致志吃糕点的小家伙的头，“两件事。第一，我要收养她。”
步成云微怔，这才注意到躲在她怀里的人竟然是云鹰里的阿幺。这个小姑娘已经十三岁，但却瘦得吓人，从来不说话，也从来不与人碰触，若是被人打扰，便会剧烈反抗甚至还会伤人，但箭术却出奇得厉害，还懂得一些机关术，所以云鹰里其他人才会叫她小怪物。见阿幺乖乖巧巧地坐在她怀里吃东西，步成云有些诧异，却又有些替阿幺开心。既如此，她又怎会不同意。
荀子继续说第二件事，“一月后，也许需要你们上战场，我现在并不确定是什么，要看此次平叛的局势而定，当然，不会损及你爹步度根的利益，于云鹰而言，也不是坏事。毕竟，剑要开刃，刀要见血，训兵练兵再久，终是要驰骋沙场，你觉得如何？”
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刹那间，步成云心潮涌动，眼眶竟有些发红了，她习武十余年，从小吃苦流血都不曾落泪，她是女儿身，因早产体弱，力量甚至比寻常女子还要弱，她有过苦闷，也曾痛恨，但她不会哭。她训练云鹰已有五年，所有人都认为她只是仗着大小姐的身份耍性子，任性玩闹，从不曾把她上阵杀敌的话当真，她表面上更加飞扬跋扈、盛气凌人，心里委屈，也不会哭。但现在，有人说云鹰这把剑要开刃，这把刀要见血，要驰骋沙场，她眼眶却有些湿润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