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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发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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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听到帐外的动静,停了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抬眼却见奕浑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枷锁所缚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身上的衣服满是血浆泥土,他手里没有武器,拳头紧紧地攥紧,低着头,却全身都带着杀气,此刻笔直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就像是严格行武生活磨砺出的训练有素的军人。
不,他就是一个军人。
一个已经没有武器的军人。
意识到这一点,她眉头皱紧,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奕浑听着却心惊胆颤,“这奴隶是送给姑娘的。”顿了顿,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若姑娘不肯收,可将奴隶杀之。”
“他是个军人!”荀子怒从中来,冷笑道,“你们鲜卑人要杀便杀,与我何干!他是一个军人,既已战败,他就应该有’宁死不为俘’的觉悟!既已被俘,他就应该有受辱身死的觉悟!你们要杀要剐又或是想如何欺辱,自便就是,但别脏了我的眼!现在,滚出去!”
听到她冷笑,奕浑背脊一寒,只觉得空气凝结,连呼吸都不顺了,再听她此语,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田豫却浑身一震,瞳仁骤缩,双目直勾勾地看着她,嘴唇绷得死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豫愿为姑娘所驱,恳请姑娘不弃!”
荀子不悦地皱着眉,眸光闪烁,“可你不配!”
田豫额上血管奋张,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一脸坚决,咬牙说道,“豫并非苟且偷生之辈,只求死得其所!只求战死沙场!”
荀子看到他眼神里的坚毅果决,心中却有几分熟悉之感。
她不知道郭嘉为什么要算计此事。
她本不想作他棋盘里的棋子,但终究还是心软了。
……
“不管你此言是真是假,但我信了你!只因为你像个军人!”她又看向奕浑,“将他的枷锁除了,给他一些吃食,再予他一匹马!”
奕浑踌躇着开口,“但军师有言,……”
“不管你们军师要算计我做什么!我都应了!给他粮食和马匹!”
“喏。”
奕浑出帐,而田豫却还跪在原地,荀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厉声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如何能拜人?’
田豫愣了一瞬,却道,“姑娘高义,但若去高柳,定是凶多吉少。豫宁可自戕,也绝不能行此不义之举!”
“高柳?”荀子喃喃自语,心中却在想,她待他半师半友,甚至视他为知己,他若真想她去高柳,哪怕是狼窝虎穴的凶险之地,她也断不会推脱,为何不直言相告,为何要如此算计?
又或者,他根本不信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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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荀子决定了去高柳,但田豫还是没有离去。
尽管荀子一再强调,她并不需要护卫,甚至还和他打了一架,证实此言非虚,但这小子却跟八百年的枫树蔸一样,顽固不化。
她这才恍然:这小子只怕也是被郭嘉算计了。
荀子不喜郭嘉这样的行事作风,但她凡事从来都不愿憋在心里,此刻只想找他谈一谈,质问他百般算计,可是早已忘记该如何真心待人?
结果等了几个时辰,一直等到亥时三刻,郭嘉才归,但却已是酩酊无所知了。
荀子帮着奕浑将郭嘉扶到榻上,“军师为何会醉成这样?”
“军师并未饮酒。”见她似不信,奕浑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子奇先生含冤身死,先生初闻噩耗,便病倒了。”
荀子并未想起子奇先生到底是何人,却见郭嘉脸色苍白如纸,遂神色凝重问道,“可请过大夫?”
奕浑点头,“已饮过符水。”
符水?
果真是庸医误人!
再一联想历史上郭嘉病逝的缘由,她脸色一黑,“汝且下去!军师由某照顾即可!”
奕浑得释,连忙退下。
荀子见郭嘉躺在榻上,面色惨白,脸上尽是虚汗,已无一丝血色,心里哪还有一丝对他的怒气,只觉得心里一紧,连忙坐在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腕,探起脉来,然后又翻了翻他的眼睛,粗测了□□温,果真在发热。
她叹了口气。
还当真是棘手。
先天之疾,心肌供血不足,久病多虚,心气衰耗,最忌大喜大悲,也不宜过度劳累,饮食上应禁酒,低脂肪高纤维。
其他都还好说,单就这禁酒一项,就让人头痛不已。
也罢,若实在不行,只能日后费些功夫,为他制些药酒。
荀子从背包里取出感退烧药消炎药,喂他服下,又取来冷水,为他擦拭……
忙活了许久,终于退烧了,她松了口气,准备回榻去睡,却觉得手臂一紧。
他的手抓得很紧,嘴唇却颤动着,似是梦魇中呓语,脆弱得让人心疼不已。
荀子心里一软,喃喃道,“再怎么多谋多智,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我竟然在跟你生气?真是可笑!”
她在他身旁躺下,脑子里却开始回想自己十四五岁时,因为出任务时意气用事,罔顾军纪,几番陷于险境,连珩为了救她深受重伤。老爷子怒不可遏。荀家与连家本是世交,连家长子因她受伤,老爷子觉得愧对老友,又将连珩的心思看在眼里,便欲为两人订立婚约。但后来,反而是连珩拒绝了婚约。之后,荀子便被自家大哥丢进荒岛的突击部队受训,学习如何在野外生存,如何适应恶劣的气候,如何通过星星来辨别方向,如何制作独木舟,如何使用降落伞,以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执行特殊任务……也是因为这段经历,她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军人。
……
推己及人,若是同龄相较,她远不如他。他心忧汉室之衰,恐外族环伺,孤身赴鲜卑;而她那时还只是军队的混世魔女。
荀子胡思乱想,过了许久,觉得困意袭来,眨了眨眼,却见郭嘉睫毛微动。
“醒了?”
他睁开眼,带着几分茫然,幽黑的眸子似星辰一般纯粹。
见他这般无害的模样,荀子有些愣神。
……
她还未言语,却被他忽然抱住了。
温暖的体温,让她瞬间心软。
她看不到他的脸,只察觉他情绪有些不对。
良久,他才哽咽出声,嗓音嘶哑,“子奇先生去了。”
“子奇先生上疏言政事八条,天下之乱,皆由宦官。后被宦官张让诬陷与黄巾贼交通,因此下狱,先生义言,不食而死……”
……
她心底叹息,这才想起子奇先生是何人。
“颍川刘陶,表字子奇,为人居简不修小节。桓帝初游大学,上书言事。后举孝廉,累官侍御史,封中陵卿候。三迁尚书令,拜侍中。屡切谏,为权臣所畏。徙京兆尹,到职当出修官钱千万,陶耻以钱买职,称疾不听政。灵帝宿重其才,原其罪,征拜谏议大夫。陶上陈急八事,言乱由宦官。由是宦官交谗之,卒被收下狱死……”
但她不知道的是,郭嘉此时心里确是在痛悔自己轻虑浅谋,竟未曾料到子奇先生会以死明志。
三年前,刘陶再入颍川书院讲学时,曾问颍川学子天下大事,戏志才曾断言“张角必反”,当时张角还是世人敬重的“大贤良师” ,治病救世赈民,故此乱世之言,除郭嘉声持外,当场竟无一人相信,但刘陶却赞其远谋有足智。一年前,郭嘉决意前往幽州之前,戏志才曾与他商议,欲书信于刘陶……
郭嘉此时虽是悲痛,更多的却是懊悔,他自诩多谋,但此事他却百密一疏。明知子奇先生忠贞刚直,灵帝闭耳塞听,他又为何没有料到刘陶死谏?若当时能书信苦劝先生留有用之身再作他谋,那结局又会有所不同。
……
“先生何其糊涂,难道除了宦官,大汉天下就有救了?”
“宦官?呵,除了宦官,外戚、世家、豪强无一不是祸患……”
若似灵帝这般,纵有再多忠臣能臣谏臣又有何用?
他是做忠臣能臣,似文若那般满心希冀明君强主虚心听谏?又或是做良臣谏臣,似子奇先生这般慷慨陈词怒斥昏君?
皇权!
“难道最大的毒瘤不是高高在上的皇权吗?”
他骤然发问,看着她的眼睛亮的吓人。
荀子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的心好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然后不停地下坠。
……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郭嘉声音嘶哑悲痛,似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沉默了,然后又说起了鲜卑。
他说鲜卑之事,是他初出茅庐之谋,慎之又慎,明明已有一年有余,但越到事近,他心中却开始焦虑,唯恐有所疏漏,悔之晚矣……
……
郭嘉抱着她,继续低声说着,或愤懑,或悲痛,时而激越,时而沉默。
荀子不说话,只认真倾听,她察觉到他心中的不安,但却心知他并不需要她出言安慰,他心中已有决意。等到明日,他便又成了那个洒脱不羁的浪子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