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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奈何桥 黄泉路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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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过了鬼门关便是黄泉路,路上盛开着望不到边际的彼岸花。
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烂绯红。无生无死,无苦无悲,无欲无求。
“这便是引魂花么?” 莫非是吞噬了那些个无辜的鬼魂,才会开得如此艳丽?殷佩玖喃喃自语,随即转向黑白无常,“那么此处就是黄泉路?”刚才鬼门关外,可以见着若干鬼差分别押送着魂魄,然而现在却都不见了踪影,而且整个空间有一种朦胧的感觉,看不真切。
谢必安点了点头:“你不是需捉拿的恶鬼,我兄弟二人便引你到此,过了黄泉路,登上奈何桥,便到了幽都,阎王殿中自有判定。你且记住,黄泉路上莫回头。”说罢便和范无救一起消失了踪影。
自己的路……殷佩玖微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踏出了第一步。
“大哥,如此好么?”半空中,范无救微敛剑眉,盯着前方的鬼魂。
用招魂幡敲了敲他的脑袋,谢必安摆摆手:“无需担心,你看她一路走得笔直,定是心无旁骛。照这个样子,一柱香的时间便能到达奈何桥。”他双手揣在广袖中,叹了口气,“无救,她如今只是凡人,孟婆汤都喝过九回,早就不记得当年的事了。”
范无救抿了抿唇角,半晌才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望乡台前孟婆汤,一入轮回皆枉然。逝去之事,终究无可挽回。
“咦?”谢必安疑惑的声音将范无救的思绪拉回。“啧,还是这么不听劝告,不是让她不要回头的嘛。”却像是早有预料般摇了摇头。“当真是孽缘。”
若是坐视不管,那便不是她了。范无救的唇角微微勾起,这样的场景早已在预料之中。
“你没事吧?”殷佩玖蹲下身,看着跌坐在花丛中的女子。她是听到了轻微的喘息声停下脚步的,四处探寻后,才找到了目标。似乎是扭到了脚,那女子用略旧的斗篷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只一双苍白削瘦的手握紧衣襟。
“可否需要在下帮忙?”殷佩玖走到女子身前试探着问道,却迟迟不见对方回答。她蹲下身,“莫怕,我并无恶意。可否让在下看看小姐的伤势?”说来也奇怪,明明是鬼魂,却依旧会像生时一般饥饿、困倦,虽然仅仅只是为了一份满足感。唯有受伤是真实的,若是伤重难治,便只得魂飞魄散一个下场,从此在天地间消散。
女子似是迟疑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手抚上女子受伤的脚踝,殷佩玖略微皱了皱眉。苍白的肌肤下,是嶙峋的瘦骨,带着一丝病态,可见这个魂魄生前过得并不如意。摸骨感觉女子的年龄并不大,怕是教病痛折磨成了这般模样。“小姐可是也要往奈何桥去?若不嫌弃,在下可背小姐过去。”她的眼神掠过斗篷,微不可见地闪烁了下。
女子没有反应,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嗯。”
连负重的感觉都和人间一样,只是女子的体重以成年人来说实在是轻了些。殷佩玖抿了抿嘴唇,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小姐,为何停留在黄泉路?”
“等人。”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愿多做解释。
“……可等到了?”殷佩玖垂下眼睑,脚下却没有停留。
“……嗯。”女子攀上她肩膀的苍白双手不断攥紧,然后仿佛被灼痛一般收回手,猛咳了几声。
此后,一路无话。不多时,听到了水流声,雾气骤起。一片茫茫中,依稀可辨泛着血色的湍急河水,波涛翻滚,夹带着浓郁的腥秽之气,让鬼魂不愿靠近。仔细看去,那血河里虫蛇满布,不断撕咬着努力浮出水面的残魂。
铜蛇铁狗任争餐,永堕奈河无出路。
殷佩玖放下背上的女子,改为扶住她。“师父说过,忘川河便是黄泉路与冥府的分界。那忘川河中,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要过忘川河,唯有奈何桥。”
说话间,眼前的雾气似乎裂开一道口子,一座宽不过数尺的窄桥呈现在眼前。桥分三层,上层朱红,中层玄黄,最下层为黑色。
“你知道吗?”女子突然开口说话,“咳咳……这奈何桥,为何要分三层?”
怎么会不知道呢?曾经住在道观中时,师父几乎把天界地府都讲了个通透。生时行善之人的鬼魂可以安全通过上层,善恶兼半者过中间的桥,恶人的鬼魂过下层的桥,几乎都会被那些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拦住,落入桥下的污浊的波涛中,成为铜蛇铁狗的餐食。
“那你要走哪一层?咳咳——”女子挣脱殷佩玖的搀扶,惨笑着指着她,“玖将军,你要走哪一层!”说罢,直接抱住她的腰际,踉跄着冲入那黑色之中。“你赔了云州全城百姓,只为你添一笔战功,你这种恶鬼就该永世不得超生!咳咳——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她哽咽着,颤抖着。
不是没有料到女子的动作,也不是无法挣脱,殷佩玖却是任凭女子这么做。“肖小姐,这便是你不愿去投胎的缘由么?”她轻叹了一声,制住女子。“为何要用我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两年前,殷佩玖率军西出云州城,往苍头河迎敌。但军中有敌方奸细,大军被困左云,同时云州城被围。云州城总兵肖钦带领守军与城中百姓坚守城池,一月半后粮绝,饿殍满地,城中百姓易子而食。即便如此,敌军依旧未破云州城。随后殷佩玖带军破出包围,回援云州城,然城内饿死百姓十之八九,总兵肖钦伤重不治身亡。
肖钦有一妹妹,名肖婉,自幼身体孱弱。与殷佩玖相识,肖钦身亡之日,亦重病身陨。肖婉身上的斗篷,便是殷佩玖当年赠予她的。
“我自知罪孽深重。”殷佩玖看着因她们两个鬼魂踏入而不断从河中攀爬而上的恶鬼,神色渐冷,“但我还不想折在此处。”她左手护着肖婉,右手掐着法诀。世人只知她是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却不知她亦是一名道家弟子。
道家功法,非仅生人才可修炼,同样亦非仅生人才可使用。当初师父就像有预谋般,将这些法诀统统教授给她。生人有阳气,鬼魂存阴气,自是所用法诀不同。
“嗯?阴煞之力?”谢必安眼中划过一丝诧异,“如今她怎么使得出?”他单手托腮,目光如炬。
此时殷佩玖周身光芒大盛,阴气在手中化为长剑模样。她眸色暗沉,伸手揽住肖婉,足尖点地,直直冲着恶鬼杀过去。长剑所过之处,恶鬼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手中的长剑不断滴血液,融入了黑色之中,倒是过分衬得她那身法衣明亮如炬。等到她带着肖婉来到桥中央时,身边已经连恶鬼的一丝残肢断臂也不见。而尚未扑来的恶鬼纷纷吓得直接跳回忘川河中,不敢造次。个别浮出河面,一旦跟她眼神对上,又吓得埋入河水中。
“啧啧,那剑气中带着一丝正气,才会让那些百来年的恶鬼都惧怕不已。”谢必安笑眯眯地看着,也不知究竟向谁解释。“倒是应了她这个脾气。”
“大哥,有点蹊跷。”范无救踌躇了下,“是否应该禀报?”
谢必安笑嘻嘻地摇了摇头:“无救啊无救,这么好玩的事情,可以多等等嘛。”说完,隐去身形。“她们过了奈何桥,已经到了冥府幽都,自有接引的鬼差,我们还是回阎王殿复命吧。”
而此时,殷佩玖带着肖婉过了奈何桥,那些恶鬼已经不敢挡她的去路。一过奈何桥,刚才那种自黄泉路开始朦胧的感觉一下子消散开去。巨大的牌坊立在不远处,上书“幽都”二字。眼前出现了长长的队伍,而肖婉不知所踪。
略微思索了下,殷佩玖便明白了,只怕之前的黄泉路,每个鬼魂看到的并不相同。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怎么会遇到肖婉的?还是说——
“喂,就是你,快点跟上!”思绪被打断,殷佩玖看着一个鬼差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快点把手放在上面。”她愣了下,才注意到面前有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没有多问,她依言将手掌放上。
石头发出了白色的光芒,很快消散。
鬼差依旧面无表情:“阳寿未尽,过了门楼,走右边的岔口。”
殷佩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顺着右侧的道路走了下去。不多时,渐渐热闹起来。她有些茫然,这似乎是如人间般的普通市集。难道这便是地府?
“哟,新来的,这边这边。”不远处似乎是个凉茶摊,并无其他客人,只一个青衣儒士背对着,一个鬼差冲她招招手,“好久没有阳寿未尽的鬼魂来啦。”
殷佩玖走上前,行了个礼:“这位大人,不知唤在下何事。”
刚才说话的鬼差打量了她几下,似乎嘀咕了声:“明明是个女娃,偏要做男子打扮,难道现在的人间世道又变了?”殷佩玖装作没听到,看着那鬼差指了指面前的簿子:“登记下,留个姓名,家中可有供奉?”
在簿子上写了自己名字与忌日,殷佩玖想了想:“估摸兄长大人还是不会让在下饿死的。”
“那便好,如今你登记了,便是在这幽都落了脚,安心等待阳寿尽时。可有想过今后有何打算?”这个鬼差似乎很能聊侃,倒是说得殷佩玖有些茫然。看到她不解的神色,鬼差继续说道:“不知你家供奉今日可到了,是租房还是置宅?还有是否要找一门营生?”
听鬼差把幽都大体介绍完,殷佩玖还是有些转不过来,感情这地府就是人间的投影,连那些营生都万般相似。她谢了鬼差,只道自己还未想好。打听了下有无临时落脚的客栈,她踌躇了下,自己身边可是一张阴司纸都没有。似乎明白她的为难,那位鬼差大方地拿出一叠阴司纸,说是借她。
惊讶地接过,她也不是迂腐之人,问清了鬼差的名字,日后定当加倍奉还,便大步往客栈去。
那位鬼差看她走得远了,才转过身,冲那青衣儒士行了个礼:“崔大人,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