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禁》缁衣馆兮

1、离魂 身死却不愿

　　恶鬼游魂，严惩不贷。

　　伴随着山林中回响的钟声，迎着即将沉入地底的夕阳，任凭余光将这天地染上薄红，随后慢慢浸染夜色。同别家道教观宇一样，这远离尘世的群山之中，修建着一座道观。消弭了尘世喧嚣的清静之处，坐拥着青山碧水，环绕着绵长的钟声，连人心也一并宁静。
　　山脚下回往都城的大军此时停驻了下来，然后有条不紊在此安营扎寨。
　　此中最大的军帐内，主位端坐着一位少年将军，约莫二十岁的模样，身材不似一般武将高大宽厚，却是有些纤细。模样清秀并不出众，额上缚着二指宽的白绫，只一双眼睛出奇明亮，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媚意。“大师兄，到此，便别过吧。”他的声音雌雄莫辨，却悦人耳目。“此处去往无极观，不过三炷香的功夫。”他对着面前的棋盘，落下黑子。
　　坐在将军下首的高个男人握紧白子，微微蹙眉：“小玖，不若你与我一同回去，师父或许能——”
　　他的话语并未说话，便被打断。“大师兄，此等有违天命人和之事，却是会损耗活人阳寿。如今这番光景，非我所愿，师兄何苦来哉。”少年将军一声叹息，“我当初承诺过这些将士，带他们出征，亦会带他们回朝。未料这毒伤终是熬不过，只道等着朝堂上接替的官员到来，如今算来今夜便也该到了。能在此遥拜师门，只怕已经耗费大师兄莫大的福禄。”
　　“无救，我还道哪个鬼魂可以枉顾阴律，如此堂而皇之留在阳间，却是身边有修道之人。”一个带笑的声音出现，随即白色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只是听着带笑，望入那弯弯眉眼中却是一片刺骨冰冷。白色的招魂幡，无风自动。
　　“果然如大哥所料。”比白色身影更为高大的黑色身影也浮现出来，毫无起伏的语调让人听不出喜怒，只是手中纯黑的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这两个身影之后，同时出现了若干鬼差。
　　“我早已知晓，此次怕是平添了几条恶状。”少年将军站起身，冲众阴差一揖。“无需劳烦两位无常大人动手，我这便随二位去往地府领罪，万望不要迁怒他人。”他往前走来，一派神情坦荡，眼中并无惧怕的神色。“不知可要上枷？”
　　“朕不准！”一声断喝插入其中，军帐帘幕猛地被掀开，滚滚尘土夹杂着烈马的嘶鸣冲入帐中，其中尤以一道龙气最为显著。来人上前直接挡在少年将军面前，暗红色披风下隐隐有着金色龙纹滚边的玄色长袍显露。“没有朕的允许，你不许走！”
　　掷地有声的话语，却是换来少年将军的苦笑。他退后一步，慢慢跪下。“参见陛下，幸不辱使命，蛮夷之师已被全歼。”他叩首，“臣不才，只望陛下放臣这等天煞孤星，往那地府去吧。”他顿了顿，“臣于陛下，已不得近身。”
　　“呵呵，这人间的帝王莫不是不清楚，他这龙气对刚死的鬼魂可是有着极大的伤害。”白无常又是一阵轻笑，却点开了少年将军话语的缘由。
　　刚才随着皇帝的进入，黑白无常皆是一惊，不为别的，却是那皇帝的龙气升腾可见实形，虽然对他们这些阴司并无影响，但是恶鬼游魂却是敌不过的。而那少年将军的魂魄，此情景下居然还未从身体内被逼出，实为奇事。
　　那少年将军名为殷佩玖，今日便是他的头七。只是他的三魂七魄并未从肉身散出，本人也如活人一般行动自如。曾有鬼差前去拘魂，却被他身边的人赶走，这才惊动了两位无常现身。
　　“玖儿——”皇帝听完上前一步，却看到少年将军的双手紧紧攥着外袍，指节泛白，像是忍受莫大的痛苦。
　　“望陛下应允！”殷佩玖的头垂得更低了，面如白纸，已无半分血色。“佩玖能够再见陛下一面，已无遗憾。”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苍白笑容。“兄长，就当小玖这世唯一的一次任性了吧。”
　　当白无常喝着安梓苏奉上的茶盏时，轻笑了声。“安道长竟会做出此等逆天之事，莫非不把我等阴司放入眼中？”
　　安梓苏淡淡笑着：“在下并无此意，也断不敢与地府作对。只是小玖既唤我一声大师兄，我便不得卸了这责任。他这一世，并无亲近之人，十三岁上阵杀敌，如今已七年有余。即便是那天煞孤星命，我也愿他安好。况且师傅算出，小玖理应有着一甲子整阳寿，断不该在此役身陨。”
　　“即便阳寿未尽，死了便是死了，也不过是在地府渡过些许时光再去投胎罢了。”白无常略一挑眉，“一炷香时间一到，必须带走。”
　　安梓苏微叹了口气：“小玖十岁前养在道观。若不是陛下，或许便在观中终老。其实我倒愿他从未踏足这尘世，也不会这般早早离世。可若不是陛下，小玖便不会这般意气风发，做那些女子不敢做的事情。只是陛下对小玖的情意——”
　　“看出来了。”白无常放下茶盏，“否则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从京城赶来，平白累死那些马匹。”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一直闷声不作响的黑无常突然开口，与白无常交换了一个眼神。
　　“嗯，眼神一模一样。”白无常苦笑了下，“无救，这次又是我们引她回地府。”没错，是她不是他，那少年将军不过是女儿身，怕是军中将士皆知吧。
　　“那白绫是法器，遮挡了气息，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黑无常拿起一块糕点塞入口中，“大哥，不若多给点时间。”
　　安梓苏对他们的话语有些不明所以，只看到白无常苦笑着摇了摇头。
　　而此时，梳洗完毕的殷佩玖，依旧是一惯穿的男装，束好发，再度冲皇帝叩拜。“兄长，小玖在此拜别。唯有三愿，忘兄长成全。”
　　“说。”殷离俊美的容颜面色如水，只是为了不伤害她，才没有上前。
　　“望兄长以天下民生为重，励精图治，永为明君。”殷佩玖抬起头，眼中光华流转。“止征战，养生息。”
　　“准。”殷离神色未变。
　　“望兄长莫要命大军缟素，只需为小玖简单入殓。”殷佩玖看着身上的宫装华服，“多谢兄长，这法衣小玖欢喜得很，断不会叫小鬼欺辱了去。”
　　“准。”殷离闭上眼睛。
　　“望兄长早日大婚，安定朝堂。”殷佩玖再度深深拜了下去，“若有人能陪伴兄长左右，小玖便也安心了。”
　　殷离猛地睁开眼，大步上前，还是想起了如今的状况，生生停住脚步。“准。”沉默许久，他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然而这一次，殷佩玖没有起身，也没有言语。额上缚着的白绫散落下来，消散在空中。殷离上前，一把抱起她。额间朱砂般的印记慢慢褪去，了无声息。
　　“走吧。”白无常轻叹了声，拍了拍身侧女鬼的魂魄。
　　点了点头，殷佩玖不再回头。这阳间，终究已无她的容身之处。
　　“你这额间的印记，倒是颇为奇特。”兜兜转转间，白无常状似无意说道。
　　殷佩玖抚上印记，苦笑了下。“出生时，便有人说是妖花，生生克死了母后。父皇并不喜我，便送入了道观。师父给了我白绫，好遮挡这印记，却始终不能与他人亲近。”
　　“愚昧。”寡言的黑无常突然出声。
　　殷佩玖有些奇怪地看向他，却见他避开自己的目光，不知何意。“无常大人，这件事与我师兄无关，还望不要牵连。”她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
　　“我叫谢必安，他叫范无救。”没有回答她的话，白无常指着自己和黑无常，“别唤那官名，听着分生。”
　　殷佩玖微愣了下：“这于礼数不合。”
　　“我看你也不过是人前做戏辛苦，死后何不随性一些呢？”白无常搭上她的肩膀，指着面前立于一片昏黄之中的巨大黑色城门，往上不见天日，左右不见尽头。“喏，这便是鬼门关了。进了这里，可就入了地府了。你在阳间那些虚的都不用摆出来，不然你这阳寿未满的鬼魂还需在地府里呆上个几十年，不得过得累死。这里可没人把你当将军来看。”他说着冲殷佩玖挤挤眼，“刚才那也是场面上的话，你乖乖跟我们走，不用这么严肃。”
　　说话的当口，不时有鬼差押送着魂魄经过，见到黑白无常皆上前行礼，口称“七爷、八爷”。
　　似乎没料到地府的无常神居然是这种调调，殷佩玖在跨入鬼门关的当口终于细细打量起了黑白无常。不过是青年的模样，生的皮相都是极好，与戏文中的形象相去甚远。她不禁轻笑了起来。
　　“笑什么？”身旁的黑无常突然问道。
　　“啊，谢七爷风流倜傥，范八爷讷言敏行。若是女鬼们知道地府的无常神是这幅光景，怕是都不会滞留人间了。”她说笑着，突然愣住，随后有些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曾经说过相似的话语。回看了已经跨过的鬼门关，她垂下眼眸，终是与那阳世告别了。
　　“啧，不枉小玖你这般夸我，以后在这地府，七爷罩着你。”白无常笑嘻嘻地勾着她的脖颈，“走吧走吧，前面就是黄泉路。”
　　黑无常抿了抿略薄的嘴唇，终是没说什么。
　　此时，安梓苏已在夜色中回到无极观。“师父，徒儿无能，未守住小玖。”
　　清茶一杯，氤氲缭绕。须发皆白的老者捋了捋长须，摇了摇头：“为师只算得出她命中有此大劫，未有破解之法，想来这便是天意。你已经做得很好，早点下去歇息吧。”
　　安梓苏向老者行礼退下后，老者慢悠悠地起身。
　　“不曾想，人界也有这般好茶。”老者刚刚坐过的地方隐隐显现出一位青衣儒士的模样，端起了那杯未动的清茶。“翊圣真君，几日未见，你倒是弄了个好皮相。”
　　“哼，也不知这世间凡人究竟如何作想，竟觉得非得老者才是得道高人。想我堂堂一神君，居然在山中教养这些凡夫俗子，就这个安梓苏还有点灵性。”翊圣真君似乎咬牙切齿，一甩广袖，却是褪了变化，与那青衣儒士年纪相仿，也是一番翩翩公子。
　　被唤为崔珏的青衣儒士，便是那驰名地府的崔判官。他手上微顿，放下茶盏，轻笑了下。“你又不是一直真身在此，何须烦躁。”他也不点破，能让翊圣真君亲到人界保驾，可不是谁都喊得动的。“如此便好，玉帝与阎王既许了她十世，过了便长留地府吧。”
　　“当真不得再回天界？”翊圣真君拢了拢鬓发，晃了晃脑袋。“我还道她受罚后便可回了那九重天，那些个女神仙都不如她来得有趣。啧，当年那小丫头没少在天上惹是生非，还帮你拐走了我的徒儿。”
　　轻咳了一声，崔珏可不希望翊圣真君翻那旧账。“早已没有那玖娘娘了。”他苦笑了起来，“真君莫忘了，失了神体与灵气便再无归位的可能。而作为人，无非生、老、病、死，非你我所能决定。”
　　“她那神体与灵气还不是——”翊圣真君话到一半忽然打住，长吁一口气。“切，差点犯了忌讳。也罢，我回去了，记得让我那不肖徒儿回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刚隐去身形，他复又出现。“我看玖娘娘这死劫来得蹊跷，或许便是冲着那禁制去的，你们且当心。”
　　“多谢。”崔珏浅浅一揖，“既入地府，我等自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