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瘾》林辛和他的橘猫

2、capter1

　　凌晨三点过，莱斯陷在市中心出租屋的床上。轻微的鼾声从他身上传出。他睡得极沉，如冬眠的熊。玻璃杯里有残存的酒红色液迹。几片安神的药随意地洒在桌子上。
　　梦里，他嗅到馥郁芬芳的花朵气息。脸颊被沾着露水的青草戳得既痒又凉。母亲粗糙而温暖的巴掌抚过他的眼皮。想睁开眼或发声，却发现丧失了这些能力，只能仰面躺在长满矮小植株的大地上，听、嗅和感受脉搏与心脏的亲密联系。直至掌心温暖远去，耳畔风声忽大，似乎把远处山谷里的泉水声送来。他可以闭眼想象自己干燥的嘴皮被细流浸润，山鸟偶尔略过他的胸膛，舔水的走兽被他鼻腔里涌出的气泡吓得逃开。心里甜蜜，也酸胀。被宁谧的环境包裹着，他感到受宠若惊。大概是十年之久吧，他没有一刻不想这样，把灵魂浸泡在无边无际的平静中，微妙的均衡令他四肢舒张。即便是腰间的伤口裂开，染出一缕血雾，他也完完全全地忽视掉了疼痛。而泪水因为某种情感润湿了眼睛，液体的温度使他回想起情人克制在嘴角的一吻。
　　醒来吧。
　　莱斯。
　　美妙的亲昵的，微微挠过心头的一声呼唤。脑海里的声音驱使着他掀开沉重的眼皮。
　　破空而出的战马嘶鸣。
　　他难耐地睁开眼睛。一双血红眸子里，是一双熟悉眉眼。

　　墙上的闹钟滴答作响。
　　窗户未关，风作弄一番布帘子。城市夜景在薄纱摇摆间时隐时现。季望的脸被电脑屏幕衬得晦暗不明。下巴胡茬未剃，眼睑下有一圈暗色。他一手托腮，脑海里细细地思索，右手操控鼠标接连点进窗口的文件夹。这是他几天前从政府国安部二区指挥中心窃取的加密文件。技术部的人不是吃干饭的，破译过程的艰难令人咂舌。他能力有限，为了加快进度，不得已冒险求得本部的技术支援。没想到机密文件里暗藏的信息量远远超乎想象，错综复杂且真假难辨。而眼下最要紧的，是抓住那个一直以来反复拨动他神经的东西。
　　倒数第二个名字叫“V”的文件夹只有一张照片。
　　季望下意识吸一口气，将照片点击放大。
　　快速扫了一眼，照片里的人他都不认识。
　　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那口气又被提了上来。照片里的三个人显然在进行某种交易。地点在一个类似休息室的房间。因为摄像头拍摄角度的缘故，房间的门牌号没有被拍进去，只能隐约看到外面有一条狭窄的走廊。
　　视线回到三个人身上。一个穿着实验室工作服、年龄约莫在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黑色皮沙发上，手里有一份纸质文件。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左一右呈夹击状将中年男人困在原地。其中一个托着半开的、装着钞票的箱子，从侧面看五官平平，季望对这个“同事”毫无印象。另一个背对着摄像头，微微伏低身体似与中年男人交谈。此人弯着腰也可辨其身躯高大。季望失望地喝了一口水，他并不能从一个后闹勺看出点什么。但紧接着他注意到茶几上的烟灰缸，和几根香烟。很平常的物品。却疑惑浮现于心头。本部有规定，凡是紧急交易，过程中禁止吸烟。吸烟行为让烟味成为人的存在证据。这是他们的禁忌。何况这个房间的墙上还有禁烟标志。
　　他们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季望猜想着。除非他们不是本部的人。而那个中年男人没来得及换下实验服，应该是工作在身必然出入实验室。因此他更不可能吸烟。
　　季望的手指敲着桌面。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纷飞的思绪。半个月前他就接到政府这边的信息，说是那件病毒研制事件有了突破，二区高层已经确认截取到某个关键文件。而上级传唤他时，明确了当事人的身份。他起初是无比震惊，但很快就笼罩在被质疑的阴影里。他的上线，那个男人，在救回他的命后，就将他推荐到二区指挥部担任新编情报人员。任命后，与那个人的联系如同灼日下的水珠很快蒸发得干干净净。而新上级维克多对他同样给予厚望，如若不然，此次行动也不会让他参与进来——以一个“新队员”的身份。
　　季望知道自己不该怀疑上级的消息。但是他也无法相信本部的人会在工作中违反纪律。至少在他还在本部的时候。他很清楚本部是个怎样的存在。如果不是因为同伴的背叛……不，那个人已经不是他同伴了。用谎言摧毁他信仰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本部。让他毅然决然斩断与过去的联系，加入政府这边，也不是他一时的冲动。
　　冰山一角可窥，浮冰之下的一切却藏在冰冷的秘密海水里。落水者在沉船周边挣扎，黎明的曙光初现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