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夜入城 此刻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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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夜入城
此刻已是戌时，暮色四合已久，依稀可见繁星点点。片片薄云掩映明月，却更显月色朦胧柔和。
与城内的繁华喧嚣不同，城郭，陵央城门处则是一片黑漆漆，只有城墙上的烽火之光连绵不绝。每一盏火光边都是一张坚毅的面孔，作为守卫中央的士兵，暗夜茫茫，更是他们要提高警惕的时刻。
“什么人！站住！”正在城门上巡逻的校尉突见不远处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规模约莫有八九个人，下意识地吼了一句。他拍了拍身边的小兵：“下去拦着问个清楚！”自己又趴到阑干上，伸长脖子仔细望着，心下有些疑惑：这大晚上的，还有商队要进城？自己可要小心些。
楼下传来那小兵的声音，和他的为人一样耿直：“全部都给我站住！交出商牌或令牌！核实登记了才能进城！”
校尉开始在原地踱来踱去，直到那小兵一路小跑跑了上来，气喘吁吁道：“韩校尉，领队的那人说……说是……”
韩校尉有些不耐烦地凑近了他：说清楚！谁啊！你这大喘气得本校尉哪里听得清！”
小兵赶快顺了顺气，利落地报出一个名字，又拿出一块令牌：“校尉，这令牌我没见过，怕是他们伪造的，您快看看。”
韩校尉听到这个名字，又看到令牌，不耐的神情霎时僵在面上，又见这小兵一副呆愣愣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你怎连这个名字都不识得？就让他们在楼下这么候着？”
“呃，属下确实不识得。可是，是您说入夜了，任何人都得盘问后才能入城啊……”他话未说完，他的上司便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疾跑下了城楼。
韩校尉一边喊着“快来人给贵人掌灯！”，一边整了整衣袍，迅速地跪在那领队人的马前，恭敬行礼：“原来是贵人回城了！正八品城门校尉韩盅见过贵人！下官调教不善，属下不识贵人失了礼数，还请贵人海涵！”
座上男子轻笑一声：“何妨？尽忠职守，当真是我大周的好男儿。”
韩校尉有些讪讪，还是陪着笑，点头道着“是，是。”
借着边上掌灯人手中的烛光，韩校尉依稀可见男子比中原人更为深邃的五官与轮廓。他一身锦衣，背脊笔挺，自生一股逼人的贵气。
见韩校尉探究地望着自己，男子也微微斜目，目光轻轻在他身上望过。韩校尉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片刻静默，又听后面一人喝道：“如此，可让我主入城否？”
“可以，当然可以，贵人请！”韩校尉挪到一边，讨好地比了个请的姿势。
男子也不再多言，一拉缰绳，缓缓而入，身后侍从也一一跟随入城。
见男子一行人走远了，韩校尉才松了口气。敛下恭敬顺从的谄媚目光，他望着男子远去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怨毒、嫉妒。想到男子的出身又兼如今的地位，一股不屑之情和压迫之感同时从心底滋生，搅得他好不自在，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声，才稍微好受了些。
陵央城宵禁极晚，至二更天方才击鼓。此刻街上尚还热闹，人潮如织，灯影幢幢，嬉笑声吆喝声歌舞声不绝。幸亏入夜没有蝉鸣，否则更添一份聒噪。
阿戚望着陵央街上繁华，虽已惯看，却仍旧贪恋不已。他轻夹马腹，行至男子身后五步处，笑道：“圣人恩典，主子本可以走那条道。现在却选从坊里穿过去，虽是慢些，但也能走马观花了。”
男子并不回首，只道：“阿戚，用词仿佛不太恰当。”
阿戚也不在意，道：“浑说的浑说的。只是跟在主子身边，也得当个风雅的奴才呀。”
他抬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周遭：“还别说，平时走在人堆里边不觉得，现下骑了马，在高处看人，感觉还真好，京城果然才是最繁华的所在呢。咱们这次去的漳郡，比起京城，实在是荒僻。”
男子轻轻摇头道：“并无好坏，不过是名利场和山水间的区别罢了。”他望向前方已依稀可见的坊门，“阿戚，前边要出坊了，你跟着我从别路走，我要去嵌玉馆见个人。后面的家仆便先打发回府罢。”
阿戚不太明白方才男子话中的意思，只懵懵地抿了抿嘴，又退行至队伍中传递命令。
男子的背影颇有气势，身骑白马，逆流前进，在这番天地中虽是踽踽独行，神色却依旧自若。一张俊逸的面容含了几分异域风情，更让周遭妇人少女执扇掩面，好奇地打量。
夜风拂面，轻轻吹起男子的薄碎刘海，遮了些许眼。他也不在意，如常地驾马缓行，一派从容不迫。可眼中却暗含了几分忧思，似有愁绪。
阿戚遣回了家仆众人，也跟了上来。出了坊门，向左边的小径转去，直行百步后，再斜穿过一条连坊的横街，就到了一个他们极为熟悉的地方，也是陵央最为豪华的秦安坊。此处类似李唐时期的平康坊，为秦楼楚馆聚集之地。
姑娘最基础的则是姿色艳丽，能美言软语，温存陪客。这样的俏姑娘，在坊内随意走进一家馆都能寻到。
再上一等，则是在好颜色上更添才气。善琴棋书画，可论风雅。
这样的佳人则难找些，非有头脸者不得见矣。而此类楚馆都是堂皇危楼，一晚便可销去千金，故秦安坊又称销金坊。
前朝民风开放，不甚忌讳男女大防，平日里可正常来往。故来楚馆与一佳人饮酒作对甚是流行。到了今朝，这样的风气依旧沿袭。
但唯有一点，当今的圣人极其厌恶男风。圣人的亲弟弟便是断袖，开国封王之后，养了一群小相公在府里，没些日子自己竟得了花柳病殁了。此事极大地损了皇室颜面，故本朝对于男风很是镇压。
所以曾经有美少年的诸馆也悄然歇业。有几家不信邪的，都被暗暗腰斩了生意，老鸨也再无踪迹。
除了那一家——
此刻的秦安坊与别的坊不同，同款的灯火通明，但街上少有行人。而抬头看沿路楼馆，皆是人声鼎沸。
男子便策马疾奔了起来，诸座装潢雅致的馆子皆过门不入，直到一扇并不算太奢华的雕花门前，方才停了下来。
阿戚也停了马，踱上来道：“主子，阿戚还未和掌柜通知过您要来……”
男子道：“我只是来见他一面，不必再麻烦掌柜大费周章。”他眉一蹙，含了几分不耐，“周掌柜走后，此人接班，性子实在趋炎附势，对我的殷勤太过。”
阿戚“嗨”了一声：“主子您得圣人赏识，祺沐帝姬更是对您青眼有加。这起子人不招待您，还招待旁人呐？”
“如何呢？圣人的出身天下皆知，前朝又重文，风气至今盛行，圣人少不得要留心风雅，才有我的一席之地。至于祺沐帝姬么……”男子垂首，面上似笑非笑，“罢了，进去罢。”
主仆二人推门而入，一阵清爽的香气扑面而来，消除了闷热夏夜所带来的疲惫。
一小厮见来了客人，也不堆笑脸，只慢悠悠走了过来，漫不经心道：“郎君是来找姑娘的么？对不住了，今夜都满了，烦请您明日再来罢。”
阿戚皱眉道：“你是新来的？我们公子是要去顶楼的。”
小厮继续冷淡道：“相公也满了，请回。”
面对小厮的冷淡态度，男子不以为意，只道：“叫你们掌柜的来罢。”
小厮抬了抬眉毛：“掌柜的哪能说来就来？他正忙着呢，郎君，都说了您明日再……”
他话音未落，身后竟然传来一个极谄媚的声音：“颜公子，您怎么来了！阿戚，怎的都不来人告诉一声，也好让小的准备准备啊！”
掌柜的语毕，狠狠给了小厮一个爆栗：“还不快给颜公子准备最好的碧螺春来！送到顶楼堇夏间去！去啊！”
短短半个时辰，两次面对人面的反复无常，男子唇边依旧笑意一抹，依旧不以为意。
或许他本就默许，亦或早已认可，自己就是这陵央城最大的异数。如今习惯了烈火烹油，也要习惯一旦失势后的如履薄冰。
他一直都知道，凭自己的血统，出身，一路来的经历，许多讨好的面孔背后，不知道诅咒他诅咒得有多怨恨。
他不甚在乎。只要那个人，那个人肯接受自己就好。
随着掌柜的引领，男子一步步上了楼。每一层都是妖童美妇伴着华服男子嬉笑，热闹得很。这也是陵央甚至整个王朝唯一一家有相公的馆子。背后的主人十分神秘，至今未解身份之谜。也不知道是哪位权势滔天的贵人，能让圣人“忍气吞声”。
这样的喧闹，直到最顶的第五层，才清净了下来。
“颜公子若还有吩咐，尽管喊小的。”掌柜笑眯眯地打开堇夏间的门。
男子颔首，随即踏入其中。
偌大一个雅间，珠玉古玩比比皆是，堂皇富丽。而中央的篁竹席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绾了堕马髻，穿了件莲青色白绫襦裙，一支点翠玉钗很是显眼。看背影，仿佛是个风姿绰约的佳人。
另一个则是个衣裳褪至肩下的美少年，生得妩媚温柔，正在佳人怀里撒娇撒痴。男子估计他们本是在饮酒投骰子玩，而此刻那案几已被推至一边，二人正依偎在一起温存。
听见声响，二人俱回过头来，见到了来人的面孔，也不惊慌，又凑近了嬉笑几句，那佳人方才娉婷一笑，悠悠开口，竟是一把清脆的少年音：“颜哥哥，我和瑜官儿等你许久了。”
佳人一瞬竟成了另个阴柔的美少年。
男子笑道：“但愿没扰了你们的好事。”
瑜官拉好衣裳，嗔道：“颜公子，五郎是最不解风情的，他哪里会与我有什么好事？”
阿戚照惯例在门外候着，颜钰脱下靴子，便往里面走去：“是说笑呢。都被我撞见多少回了？瑜官，你且出去会儿，我和五公子说会儿话。”
待到瑜官带上了门，脚步声渐远后，颜钰才敛下一派温柔笑意，正色道：“江五郎君，我离京一月，你竟也荒废一月的学业。”
少年一愣，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嘴：“哥哥才回来，怎就来兴师问罪了？我……哪里荒废了？是不是掌柜的又和你多嘴说了什么？哄我投了这么多银子，竟然不听我……”
“不是，他怎敢多嘴。我只是刚刚瞧见那边的衣橱门未关好，里边好多件你的裙子和纱巾，可见你在这儿长住了。又不见男装，就知道你再没有去过学堂了。”
“江昀濯，江郎君，你说是这般么？”
颜钰说得温和，却字字句句直指江昀濯的错处，说得他霎时哑口无言，只诺诺道：“我……我……”眼一红，竟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颜钰见了，忙又抚了抚他的鬓发，柔声道：“莫要哭啊，我本是没资格来约束你的。只是你叫我一声哥哥，我也愿意助你几分。可是……”
说至此，想到那人，颜钰只觉心下一沉，似有千斤重：“江郎君，你就不怕你阿兄知道了，把病气得更重么？他本就病得昏沉，靠那药吊着，你不该这样任性。”
江昀濯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自小便失了母亲，都是靠同胞兄长管教。可他性子顽劣，难以约束，稍松缰绳便散漫。而那场惨烈的变故后，他的兄长失势，回到陵央一病不起，江昀濯变成了脱缰野马，又兼是断袖，自此流连在嵌玉馆，常常忘返。
看见兄长那副虚弱的模样，他也玩心大起，见无人约束，便越发放浪。如何会想起病榻上的阿兄对他的期望呢？
此刻听颜钰一说，他方才醍醐灌顶，懊悔不已：“我当真该死……玩得开心，竟一点不顾阿兄……”他红着眼，恨恨地握紧拳头。
颜钰叹道：“先不说这些。你阿兄这一月病况怎样？好些了么？我让你拿去的药还照常吃着么？”
江昀濯蹙着眉道：“不好呢。天气越热，阿兄咳嗽得越厉害，有时连着一个午中不带停的。哥哥的药依旧吃着，只是没半年前刚吃时那么显效了。”
颜钰追问道：“可有咳血？晚间入睡可会呼吸阻滞？”
江昀濯面露难色，支吾道：“这……我最近未有回过府，不太清楚……听照顾阿兄的小厮说，仿佛是有些咳血……”
颜钰闻言，稍一思索，想到一处关节，不由惊道：“夏日炎炎，怕是肺热又进了几分。再加上那些旧疾，若是不去求医，光靠这药吊着，郎君莫要怪我说句不中听的，怕是撑不过新岁了！”
江昀濯吓得半张了口，人一晃，差些瘫倒在篁竹席上：“我还当御医是胡诌……原来真这般严重……”这次彻底掉下了泪。
颜钰心中的惊痛不比江昀濯少半分，但只要人活着，他便会想尽一切办法。那奇药他都能找到，更遑论神医。这次他急急回京，便是带江昀濯的阿兄去求医，只是不曾想，他病又重了好些。
颜钰重重地闭眼，想要驱赶一切愁绪。可一闭眼，眼前却全是那人的面容。曾经威风凛凛的，又切至现在憔悴的，苍白的，最后定格在那人一双淡淡泛红的桃花眼上。
他在塞外受了一个月的折磨，伤透了身子。回朝，回到家乡还要继续伤透心。他曾是王朝的凯旋传奇，是人人仰慕的将领佳材，他怎可以这样脆弱地殁了？
半晌，颜钰沉声问道：“江郎君，明日可否领我去见一见三郎君？”
江昀濯正懊悔着，忙不迭答应道：“好，好！熙奴真开心阿兄有你这样肯帮着他的好友。阿兄从回朝以后，好多人都转舵投向二哥和大哥，再没人肯费心理他的。”
说到痛心处，江昀濯不免又垂了泪：“半年多了，阿兄的病都是靠哥哥的好药撑到现在，哥哥又不肯让熙奴告诉阿兄药的来源。今次你们见面，也好叙旧，我也好把你的相助都尽数告诉阿兄！你实在是我们的恩人！”
颜钰心下不禁苦笑，该如何向单纯的江昀濯解释“好友”这一谎言呢？明日大概只得见招拆招了。
安慰了自责的江昀濯一番，又嘱咐了他换回男装好生念书，颜钰便与他告别，离开了这风月场。
归程路上，阿戚见颜钰一直是若有所思状，不禁问道：“主子在为何事筹谋？”
颜钰道：“明日，我将要去见江昀深了。”随即又将方才与江昀濯的对话捡了要紧处说与他听。
阿戚听罢，大吃一惊道：“主子，怎么这般突然？江三郎君为着从前那件事，和您的关系可是挺僵啊。您为他筹谋那么多，又到处奔走，却从未透露过。这下会不会有所不妥？他能理解您么？王爷那边怎么交代？”
面对阿戚的一堆问题，颜钰只简短道：“我很担心他，我也很想他。”
他们的为数不多的见面，都不过是朝堂上，国宴上。江昀深神情从来都是肃穆。
颜钰却深深记得，他偶尔带着笑意说话时，眼睛就微微眯起，眼眶周围那天生微红就似桃花般温柔，全然不似一个武将。
颜钰并非不想守君子之礼垂下眼帘，只是他实在是贪恋他眼中清潭，灼灼其华，而且已然深陷其中，不得抽身。
改朝换代已定，天下却没有那么容易就平静。
一人之下罢了。江氏，江家，正在下一副极大的棋。筹码是足以匹敌圣人的实力，赌注是成王之运。
况且，这天下本就应该是江家的，若非当年……
颜钰知晓自己是孤家寡人，什么都输得起。所以他早已决心，要助江家完成大计，也就是助江昀深，护他一世荣华鼎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夜入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