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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迢迢牵牛星 ...

  •   一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呵,不得语,不得语……”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礁石上,宽松的裤脚随意挽在膝盖上方。涛声涌起,海风拂开覆了满身的银发,她瘦弱的身躯在腥咸的寒意里瑟缩发抖。她沉默而坚定地望着远方,一如身下冷硬的礁石。

      “这便是你今日的一善?”轻快的低语随着海风掠过耳畔,陌生又熟悉,唤起沉寂已久记忆令她的身躯猛然一震。
      脚步声近,对话还在继续。
      “是。我还是要提醒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哼,你只要记着你答应过的。今日事后,许我一直跟着你……”
      “好。”
      她无比迫切地想要转身确认那声音的主人,是否是记忆里的模样,那熟悉的、她爱了一生等了一生的模样。可是她的身体愈发地僵直了,她动不了!
      “流泠。”有人自身后拂拢她的发,用一根玉色的头绳轻轻挽起。头绳末端,两只银鱼儿的铃铛欢快地碰撞着缠绕着跃入她的眼帘。
      她的心突然变得平静,带着淡淡的喜悦。
      仿佛做梦一般,有人在身后蹲下,轻柔执起她早已干枯满是皱纹的手。她随着他的牵引站起。一转身,便看见了那无数次于梦中相拥的模样——那是,他的模样。
      “青溪,你回来了。”她笑着伸开双臂拥住他。

      二
      “青溪,你回来啦!”少女欢笑着从海中跃出,专为下水而穿的鹅黄轻衫早已湿透,乖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窈窕纤细的曲线。她的右肩上挂着一个结实的网兜,里面鼓囊囊地装着各种海物,左手也没闲着,一只大海螺正迎着太阳从她白净的指尖透出斑斓的光。她笑嘻嘻地踏着浪花跑过来,玉色头绳在身后摆动,两只银鱼儿的小铃铛欢快地碰撞着,而她的笑声却比那铃声还要清脆百倍。
      “流泠!”少年站在岸上,宠溺地笑着张开双臂。
      “哈哈哈!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少女欢笑着扑入少年怀中,献宝一样将手中的海螺举至少年面前,“送给你!”
      “傻不傻!”少年轻轻刮了下少女的鼻头。他澄澈的双眸原本迎着阳光,倒映着眼前的碧海青天,却在低头看向少女的刹那,便只装得下那一人的笑容,“走,回家。”
      少年牵起少女的左手,任那海螺安稳地躺在二人交握的掌心里。
      “好,回家!”

      “你都不知道,你进城读书这三个月,阿妈每天都要念叨你好多遍呐!”阳光下,少女的身影欢快地围着少年跃动,在洁白的沙滩上留下一串凌乱秀气的小脚印。
      “那是自然,姆妈可最是疼我的。那你呢,你想不想我?”
      “我当然也想啦,你看,这一篓子可都是专门捞给你吃的!”
      “哈哈,好流泠!我也给你带了松子糖,你可别告诉姆妈,不然又该挨她说了。”少年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摸出一个手掌大的纸包递给少女,亦是笑得欢愉。
      “嗯嗯,不告诉她!我之前偷偷卖海贝存了点儿钱,一会儿回去我给你,就当是你给我带的!”
      “说什么傻话,那钱你自己留着买花戴吧。一包松子糖也要不了几个钱,我稍微省省就有了。”
      “才不,我只戴你送我的银鱼儿!”少女踮起脚,侧着小脑袋在少年面前晃来晃去,“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好看。”少年珍重地伸出手,托住少女因喜悦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他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铃声响起,温柔地散入海风里,“真好看。”
      三
      “这个丫头是月前新买来的,已经过入府调教。夫人念着少爷您正缺个伺候笔墨的丫头,又道她看着怪喜气伶俐的,顾拨来给少爷您使。”
      “代我谢过母亲。”
      “你抬起头来。”少爷披着银灰的大氅,领上的鹤羽掩住了他的小半张脸。流泠抬头时,只看得那一双深邃而幽静的眼睛,“以后,你便叫翠墨吧。”

      “翠墨啊,墨淡了。”
      “翠墨啊,茶凉了。”
      “翠墨啊,你到外面看看,雪停了没?”
      少爷身患有疾,几乎不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他都静静地坐于窗前,手持一卷书,案上搁一盏淡茶,笑得恬淡而宁静。他吩咐翠墨时,总是异常地温柔,温柔地仿佛能将人溺毙其中。
      院中扫晒等下人很齐备,翠墨伺候笔墨的活儿很轻松,比在家时下海打捞不知轻松多少倍。整个府中除了少爷,翠墨谁的话都可以不听。翠墨单独住在少爷隔壁的耳房,吃食随少爷的小厨房,俨然一个小户人家的小姐。
      对于这样的生活,翠墨其实很感激,很满足。她时常想,要是阿妈和青溪也在就好了。她只是,很想他们,很想青溪。
      年初青溪去县城求学,不幸染上了从邻县蔓延而来的瘟疫。交完束脩家中早就没了余钱,阿妈无法只得将流泠卖给了人牙子。好在看着阿妈跪地苦苦哀求许久,人牙子总算有些良心,将她买到了彭府。虽然远在京城,好歹衣食无忧了。只是不知,青溪怎么样了?
      翠墨将辛苦积攒的一袋银子全部给了外出办事的三管家,托他回来时绕路去自己家里看一看,带句平安话儿。
      三管家回来时带给翠墨一包县城产的松子糖,还有一条银鱼儿发带。
      “你母亲和你哥哥都很好。这是你哥哥托我带给你的,叫你不要挂心他,安心伺候好少爷。等他学成了,便来京里找你。”三管家把银袋子塞还到翠墨手上,“这钱你留着,你哥哥给过我钱了。”
      “那这盒松子糖给您吃。”翠墨不好意思道。
      “不了,都留着吧,好歹是个念想。”三管家看着翠墨,深深地叹了口气。
      四
      “少爷,您可否教翠墨写字?”
      “哦?”
      “翠墨思念家中亲人,故想,想学着给他们写信。”翠墨低头绞着袖子,小脸微红。
      “亲人……好。”少爷微笑着示意翠墨坐到他的身前,握着她的手,执笔,蘸墨,在素白的纸上写下第一个字:“这是念,思念之念。”
      耳畔的声音,带着令人酥麻的暖意,翠墨不适地扭了扭身体。少爷顿了顿,复又执起她的手,写下。
      “这是墨,翠墨之墨。”
      “少爷!”翠墨突然站起来,险些撞到少爷的下巴,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对不起对不起,少爷!写字太难了,翠墨还是不学了。”
      翠墨说完,便慌乱地跑了出去。
      少爷静静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飞速掩饰过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低头看着纸上散发着新鲜墨香的二字,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双腿,唇角牵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那日子夜月华正好,于是兴致乎起独自披衣起身,扶着栏杆来到院中。却正见,伊人独倚栏杆,口中念念有情。
      月色下她一身翠衫印着粼粼竹影深深浅浅。她半侧着身,印象中乖巧的面容彼时氤氲在半明半暗的竹影里,唯泪珠粲然,零落无声。

      五
      “你决定了?”公子紧紧捏着手中的书,面上晦暗莫名。他定定地看着跪在眼前的翠墨,“你该知道,从我彭府出去的下人,永远也别再想回来。”
      “求公子成全。”翠墨抬起头,眼中光华流转,坚毅、决绝。
      “成全?”公子忽然倾身,一手拽过翠墨的发,喑哑的嗓音暗示着他勃然愈发的怒气,“成全你?那谁又来,谁又来成全我!”
      公子一把甩开翠墨,浑身颤抖着指着门外:“滚!滚出去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翠墨站直,低头抚平衣上的褶皱。复又躬身跪下,半身前倾,以额点地:“谢公子成全。”
      起身,捡起落在公子脚边的发带,决然出门。

      “阿妈,青溪!我回来了!阿妈?青溪?”
      空荡的屋里,散发着潮湿的尘土气息,檐角蛛丝凌乱,朽木斑驳。
      “阿妈!青溪!”流泠找遍了整间屋子,又奔向屋外,奔向曾经的海滩——却依旧无人与她回应。
      “阿妈,青溪……你们,去哪里了?”

      翠墨的背影跨出门口一闪而过。屋内,已杯盘狼藉。
      有下人瑟缩着进屋收拾,不小心抬头触到少爷暴怒的目光登时几乎软倒在地。
      “去把三管家叫来。”少爷突然看向门口,若有所思。
      “翠墨还是走了……”三管家叹着气,“少爷可是要我带人把她追回来?”
      “不必了……”少爷垂着眸,眼光一瞬不瞬落在摊开的掌心,那是一只坏掉的银鱼儿铃铛——被他挣扎着起身时无意踩中,再也不会响了。
      “把青溪的事瞒好,给她在县城安排个营生。”
      “是。”

      “阿妈,流泠来看你了。阿妈,呜呜阿妈!”流泠跪在简陋的坟前,失声痛哭。
      “好孩子,快别哭了,你阿妈看见可是要心疼的……”少妇取出丝绢,轻轻为流泠拭泪,“你如今有何打算?家夫好歹与令兄师生一场,我们怎忍心看你流落街头。若你无去处,不如……”
      “谢谢夫人好意。”流泠对阿妈的坟头躬身三拜,再抬头时眼中已强忍住泪花,“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在这里陪着阿妈,在这里等他回来。”
      “傻孩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这青溪虽是个好的,只是,他如今好不容易与骨肉亲人团聚,恢复了衣食无忧的大少爷身份,何况又远在异国……”
      “我相信青溪,夫人不必再劝。您,请回吧。”
      “你,哎……”
      少妇无可奈何地看了看流泠,终是转身离去。
      少妇从山上下来,上了早已等在山下的青布马车,径直往城里最大的酒楼而去。

      “如何了?”
      “那孩子,执意要在那里等。三管家恕罪,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哎……”
      “那便随她吧,有劳夫人。”
      “那之前家夫拜托少爷的事?”
      “既是应了,你等着便是。”
      “啊,好好!还请三管家代我谢过少爷!”少妇欣然掩上房门离去。
      轻咳声起,一人自屏风后转出。
      “少爷。”管家连忙递上一盏茶,“这一趟出门,少爷症候愈发重了,可怎好!”
      “呵,我总也时日无多。能为她做的,也就这些了。待我走了,你且帮我照拂着她些,咳咳……”
      “少爷……”

      六
      “是,我回来了……”关童流着泪,回拥住她如风中烛火般脆弱的身躯。
      “好,真好。”
      风过,银鱼儿在主人纷扬如雪的发间欢响不绝,叮铃铃、叮铃铃……隔世的一幕幕恍惚间已化作千万盏翩然旋转的走马灯,那些他所知和未知的,他生前身后的回忆,一遍遍在他周围飘舞,忽远忽近地聚拢、离散……
      他无措地站在浩淼的灯海里,已是痴了。

      “关童。”终于,有熟悉的声音自灯海深处传来,清澈而冷冽,低低地回响在迷梦般不绝如缕的铃声里,“关童,关童……”
      “关童,是谁?”他迷惑地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走马灯渐渐飘远。
      “关童,关童……”是谁?谁再说话,关童是谁?
      “关童是你。”我?关童,是我?是我……那他呢,他又是谁?
      关童看着走马灯里那提着松子糖笑得一脸宠溺的少年,喃喃着:“我是关童,那他是谁……青溪,是谁?”
      “青溪也是你。关童是你的今生,青溪是你的前世。他们都是你……”
      “都,是我?都是我……我是关童,也是青溪。我是关童,青溪是我的前世,青溪是我的前世……那你呢,你是谁?”
      “我是,秦白玉。”
      “呼!”关童深吸一口气,眼前猛然变得清晰——青的天,碧的海,熟悉的温柔而腥咸的海风。还有,怀里那渐渐失去温度的瘦弱残躯。

      “她死了。”关童抱着那因无力而下滑的躯体缓慢而轻柔地坐下。他将她的长发打散,从怀中取出一柄精巧的玉梳,小心翼翼地为她将满头银丝理顺,“你绑的太难看了,她会不高兴的。”
      “嗯,反正这也是你送给她的。”秦白玉在关童身边坐下。
      “这是,彭熙的那只吧。复原得这般好,想是费了不少功夫。”关童轻轻将她的左手托起,不意外从手腕上找到了原本那一条银鱼发带。它被主人无比珍视地常年戴在手中,已经老旧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关童将发带解下,与彭熙的那条捻做一股,轻而缓慢地重新系回她的发上。

      小小的坟头,面前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海螺。关童坐在坟前,手里握着一块长石板,郑重地在右下角刻下最后一行小字——夫,青溪。

      将石碑立好,关童起身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转身问一直静默立于一旁的秦白玉:“怎么样?”
      秦白玉走过来,将手中把玩的那只大海螺放在石碑前,鞠躬作揖。转身对关童道:“很好。”
      关童将秦白玉推到旁边,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伸出衣袖将石碑轻柔地将石碑再次擦拭了一遍,对秦白玉道:“那么,走吧。”
      于是转身,朝山下走。

      “叮……”
      风过,秦白玉下意识回头望了眼那小小的坟头。刚刚,那轻快掠过耳畔的是风声,还是一闪即逝的铃声?

      七
      “彭熙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从县城回去后一个月便去世了。临终前嘱咐家人待银鱼复原后,埋到你,嗯,青溪的坟前。为了流泠能活下去,他隐瞒了青溪的死讯,且一直对青溪很是内疚。”
      “呵,他有什么好内疚的,说到底不过是我前世命不好罢了。出生不久便逢战乱和家人离散,幸得姆妈一路护我,还将本该喂小流泠的奶水分与我——后来不管多落魄,姆妈一直拿我当少爷,捧在手心里护着,流泠她从小没少为这个跟我较劲儿哈哈。好不容易我满怀希望地进县城读书,连夫子都夸我聪明有前途,结果又赶上瘟疫,还连累了姆妈……”
      秦白玉把手放在关童的肩上:“都是过去的事了……”
      “是啊,都过去了……”
      “秦白玉。”关童忽然转过头,眼神幽幽地看着秦白玉。
      “嗯?”
      “所以——你,去挖过我的坟了?”
      “嗯。咳,咳咳!严格来说,只是挖了你的坟前。”秦白玉蹭地一跺脚,飞快往后退。
      “挖坟前就不是挖吗!”关童步步逼近,眼神幽幽得骇人。
      “这,这个,都是过去的事,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嘛。”
      “呵,上辈子的事。还好,那咱们来聊聊这辈子,你我的事如何?可别忘了之前你答应的……想借前世的记忆让我打消念头,可见你是低估我了。”
      “哎……”秦白玉停住脚步,无奈叹气,“你想跟,便跟着吧。”
      “你说的!”关童一下飞过去揽住秦白玉的肩,兴高采烈道,“答应了可不许反悔!对了,这次的行善,可以让你多活几个时辰?”
      “嗯,大概,三五八十个吧。”
      “嘁……算了算了!有我在,总能保你日行一善,绝对死不了!”
      “是是是,你,咳咳,你先放,放开我!我,我要被你,勒,勒死了,咳咳!”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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