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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莲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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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青赶紧收住话匣,点点头,知道这是要开始干活的意思了。
一到了沈玉的面前,顾青青就跟个猫似的乖巧,跟在他身后喘气大了点儿,都怕会被他认为粗鲁。
顾青青从后头偷偷他的身量,倒是比小胡警官要稍微高一些。有研究表明,古代人有可能会比现代人长得更高,这么说来小胡警官并没有输在身高,只输在了他是现代人,好像这么解释下来也很合理。顾青青脑子里盘桓着这些歪理,想着想着就出神了,步子不由地慢下来。
沈玉走在前面,见她没跟上,便回头问,“怎么了?”
顾青青不敢让他知晓自己那从现代又兜转回古代的内心戏,只慌忙摇头,加快几步跟上他。
然而等真正站到尸体面前的时候,顾青青还是不争气地皱了一下眉头,“嗯……这比我想象的还要……还要……难看。”
她从来没有见过烧伤到这个程度的遗体,这种高度碳化的四度烧伤,顾青青在以前只在书本和资料上看过,没想到到了实际果然还是比图片更有冲击力,这腹部的皮肉都烧裂开了,颈部和一些关节部位全部是烫伤水泡,实在是比较倒胃口。还好旁边站的是沈玉,换了别个人顾青青不一定能待下去,因为沈玉好看,这位翘辫子的仁兄难看,两相抵消之下,至少能打个平手算个无功无过吧,顾青青成功地把恶心给抑制了回去,她的歪理又一次战胜了事实。
于是冷静下来的顾青青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绑在脸上用来捂住口鼻,因为接触尸体总归是有一定风险的,谁也无法保证遗体是否带有传染病,所以还是要格外注意才行。另外,要是有一次性的塑胶手套就好了,可惜现在条件并不允许,也不能讲究太多。
顾青青准备就绪,然后转眼珠想了想,又拿出另外一块干净的手帕,低着头递给沈玉,“那个……大人,这是给你的。”
沈玉摆摆手本想推辞,可顾青青一再坚持,他只好接过来,说了句,“有心了。”
顾青青腼腆地点点头,开始考虑如何开始检验下边躺着的这位。
顾青青考虑了一下,王六的烧伤面积很严重,表皮损坏程度大,一般的新旧淤伤是看不出来的,而且估计在这个年代也不能接受遗体被解剖,所以顾青青只能简单检查一下外部,解剖刀什么的也只能找个用刀削尖了的细竹片暂时代替了。
不过顾青青检查了一会儿,就说,“咦,死者生前是个瘸子吗?”
沈玉眯了眯眼,问,“何以见得?”
顾青青指着他外翻的膝盖说,“你看嘛,他这小腿胫骨关节处,明显是曾遭遇过严重骨折,但因为接骨不善,所以导致的后天性腿关节畸形……”
沈玉疑惑地看着她,显然是被她成串的医学术语给绕晕了,顾青青急忙改用通俗点的话重新说了一遍,“呃就是说,王六年轻时候不小心摔伤了脚,但后来没有好好医治,导致脚外翻,所以成了个瘸子,是这样没错吧?”
沈玉似乎在努力理解,然后问公差,“如何?”公差笑着回答,“说的一点也不差,王木匠的确是个瘸子。”
沈玉点点头,“这样就可以确定,躺在这里的的确是王六本人没错了,并没有人拿其他的尸首偷龙换凤。”
顾青青继续做着检验,她用竹签翻看了一下死者的口腔和鼻腔,却不由地皱起了眉,“这……不对吧。”
沈玉问,“怎么了?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顾青青看了看在场的公差,有些犹豫,“这……”
沈玉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找了个理由支走公差,只剩下他们二人,沈玉问顾青青,“现在可以说了吧?”
顾青青略一沉吟,分析起来,“你看,按理说,有大火处必然会产生很多烟灰,看着屋子都已经差不多被烧尽了,当时的火势一定非常大。可是,这王六口中很干净,没有任何吸入烟灰的痕迹,这只能说明……”
沈玉接着她的话往下说,“说明他是生前遭人毒手,死后再被焚尸的,对吗?”
顾青青赞许地点点头,“没错。”
如果是在平常,鉴定中心还会要求解剖来看死者的气管一下是不是有烟灰来进一步确认,但这里条件简陋,只能通过口鼻的状况来做简单判断了。
沈玉点点头,“果然如我想的一样。”
他拿起了之前的那一小片瓦砾,说,“看到这个了么?这是被压在王六尸身下面的。若王六是在生前就被困在火中的,那么火烧倒下的房梁会倒在他身上,瓦砾也会覆盖在他身上,但若是死后再被人抛尸入房中,那么他会躺在地上已有的瓦砾上,也就不足为奇了。”
沈玉继续环顾四周说,“而且,我看了一下床榻到灶台的距离,如果旁边没有堆放柴火,火势很难蔓延到床上去而人却毫无知觉的,王六见到火起,第一反应不是扑到去救火而是继续待在床上,自然也是说不通,所以更有可能是被人杀死,或是被下药到毫无知觉之后,再摆放上床榻的。”
顾青青有些担忧地望着沈玉,“就这样看来,这恐怕并不是一场意外……”
沈玉坚定地点头,“不是意外,王六是被人谋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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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青有些无精打采地走出门外。刚刚在屋里,她看着沈玉在那王六的尸身前沉思许久,然后让她出去等着,说他还要找季夏再去询问一下具体情况。
其实吧,她原本还想留在沈大人身边,帮忙切个瓜啊倒个水啊什么的,不过沈玉一心只想着案子,没怎么搭理她就走了,无奈之下,她只好出来透透气。
听说府丞大人亲自来查案了,外头围观的人是更多了,乌泱泱挤在门口看热闹,比之前顾青青刚来的时候倒有增无减。
孟冬也正守在门外,顾青青看见个了熟面孔,于是赶紧凑过去。
这孟冬性子冷冷的,也是个不爱搭理人的主儿,一副看淡世事的样子,很难从他脸上看到什么夸张的情绪,顾青青想跟主动跟他搭话,结果喊了他半天没反应,直到顾青青用手推了推他,孟冬才从耳朵里扯出两坨棉絮,问,“啊?你刚才说什么?”
顾青青说,“干什么还把耳朵塞上了?”
“这儿人多吵得很,我喜欢清静。”
“那你塞着棉花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在想我今早到底给季夏的那盆月季浇了几次水,浇死了没?”
顾青青打了个寒颤,“那祝你早日想起来。”
她跟孟冬正有一搭没一搭,风马牛不相及地聊着,忽然瞧见人群中有个胖妇人揪住一个男人的耳朵骂,“看什么看!看人家男人死了,你就有机会了是不是?!贱不要脸的!”
骂完,那胖妇人在王六家门前啐了一口,领着她家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孟冬冷眼旁观,“果真是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还是新寡呢。”
顾青青说,“你是没见着那寡妇,我一女的看了都心动,也不怪乎被那些大老爷们惦记了。”
孟冬点点头,没做什么评价,只问,“那么案子看得如何了?”
顾青青瞧了瞧左右,凑到孟冬耳朵旁小声说,“大人觉得王六是被人谋害的。”
孟冬耸了耸肩,“可真巧,外面的人也跟你们想的一样。”
顾青青惊讶,“啊?”沈玉才刚刚作出的推论,还没跟任何人说过,外面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只见孟冬朝人群中努了努嘴,“喏,你自己看啊。”
顾青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擦,这啥时候还摆摊儿说上书了?人群当中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老者,拿起一块惊堂木就往小方桌上那么一拍,四周竟还有一群捧场的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老者摸了摸下巴,“上回说到,这余氏女子名叫巧莲,乃江南人士,一年多前同王木匠夫妇二人移居进了这涣州城,王六凭着手艺做些不甚起眼的小买卖,巧莲给别人帮佣些针线修补的活计,两人得以勉强度日。要说这木匠与这巧莲,原本也恩爱相敬,踏踏实实过日子,可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猫儿呢?更何况这妇人又天生生就一副好皮囊……”
说书的喝了一口下头递上来的茶水,清了清嗓子又继续,“那可怜见的木匠,被蒙在鼓里不算,还天天给那婆娘端茶送水,服侍她更衣洗脚,千般万般地好生伺候着,使这巧莲是愈发地面若桃花敷粉,春风得意,出落得竟比待嫁的大姑娘还要水灵,只是没想到到头来,不但自家肥水便宜了旁人,还引来了杀身之祸……”
顾青青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听他这么说来,那巧莲敢情是个不守妇道的浪荡胚?
“且说,与这□□相好的不下数人,都说这……这……”说书人故意买了个关子,等人群中有人催促时,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巧莲更比金莲妙啊!”
听完,人群中不少男人都不怀好意地嘿笑了几声,顾青青暗自翻了翻白眼,原来从古到今,男人们的猥琐都是一样的。
再接着往下听下去,无非就是巧莲如何如何狠辣,伙同奸夫一起将王木匠杀害了,其阴险、其恶毒,真是分分钟要赶得上潘金莲了。
那说书的越说越起劲,甚至将王六如何被人打晕,再如何推入火中的细节都描述得一清二楚,就如同他亲临现场一般,顾青青听得兴致缺缺,怎么但凡是美女配野兽,就都是这种给老实人戴绿帽的套路,就没点新鲜的?
旁边的孟冬同样也感到无聊,打了个哈欠,说,“真没意思,我给你讲鬼故事怎么样?话说南雀竖街有个回环巷,半夜在里头走,若是遇上掌灯的老者,他便会一直跟在你身后,嘴里念念有词’小心火烛……小心火烛’的……”
顾青青额冒冷汗,“你遇到的其实只是更夫而已吧……”
王六家院子的一间偏房里。
季夏已经将那巧莲带来到沈玉面前,那妇人见了沈玉,便十分识礼数地盈盈跪下,“民妇巧莲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沈玉示意她起来说话,“巧莲,你再将今早你如何发现丈夫异样,回家后又是如何发现尸身的,一一如实说来。”
巧莲听罢抹了一把眼泪,低声娓娓说道,“今早我夫君在铺子里做活,好端端,突然说身子不舒服,要回家歇息睡上一觉,那时候才开铺子不到半个时辰,我想也没什么人来,便说我在店里守着,让他家去了。他一去就是许久,我便以为他睡过了,也没太在意。只是后来,恰好街前当铺的何掌柜来要去前两日订的椅子,我不知放哪儿,想着回家去问他,谁知等我到了家门口,才看到巷子里已被街坊们围满了,说是我家中起了大火,我这才慌忙进去后厨查看……没想到我夫君就已经……就已经……”
巧莲说不下去了,哽咽地哭起来。
沈玉看她哭得直抽气,就让季夏递上了个手帕,待她稍稍平复下来再继续询问。
巧莲终是不哭了,拿着手帕抹泪,沈玉略一沉吟,“你方才说,火是从哪里燃起来的?”
巧莲闪烁了一下眼神,“就……就是厨房啊。”
然而沈玉冷冷地盯着她的眼睛,“可是,我们官差里,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你说过火是从后厨起来的,外出晚归的你如何会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