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山旧雨》焉山客

10、明月光（4）

　　昨夜的天气预报说有雨。次日清晨，许颜醒来，果然见天际乌云低垂，天色阴沉许多。今天她主要是下午和晚上工作，可以晚点去餐厅。
　　许颜躺了许久，两眼盯着雪白的墙壁，不知想着什么。又过了一阵，她的眼珠才动一动，目光细细扫过这间小房间，扫过墙上的挂历，扫过地上的旧风扇，扫过床脚边架子上摆放的模样憨厚的瓷娃娃。
　　像一双柔软的手，细细抚摸。
　　最后，手机的闹钟响了，她伸手关掉，缓慢起床。叠好被子，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她将行李箱放在门边，走出房间。
　　卫生间里隐约传来水声，许颜走近，傅珩从里面走出来。两人目光相触，许颜一愣，“怎么起这么早？”
　　傅珩没答，说：“洗漱完下去吃早餐，我送你。”
　　许颜知道此时再拒绝就过分了，于是嗯了一声，进卫生间洗漱。出来时，傅珩已经提着箱子，站在门口等她。
　　两人都沉默无话，在小区附近的早餐店吃完了早餐，傅珩说:“等我一下。”起身出去，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早餐店门口。
　　傅珩下车，将箱子放进后备箱，转身看许颜:“上车吧。”
　　早晨的空气还未注入这个城市的嘈杂吵嚷，车内的两人依旧无言，更衬得空气静谧安详。车子开得异常缓慢，许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什么都没说。
　　许久，傅珩开口:“在那里还适应吗”他指她工作的地方。
　　“还可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打我电话就好。”顿了顿，“不要觉得会麻烦我。”
　　许颜愣了愣，轻声答:“嗯，我知道了。”
　　“过段时间填报志愿的事，也可以来问我。”
　　“好。”
　　又沉默片刻，他说:“许颜，你加油。”
　　许颜抿紧嘴唇，没说话。
　　“无论高考的结果怎么样，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坚持把大学读完。这毕竟是一条最好走的捷径，我相信坚持下去，你之后的人生会不一样的。如果……在经济方面有任何困难，我都可以帮你。”
　　他转头看她，“你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反正我都毕业了，虽然还在实习，不过比起你，还是有那么一点经济能力的。”他嘴角挂着很淡的笑，镜片下的眼睛平和安静，以一种不太高明的方式表示着自己的善意。
　　许颜怔忪一秒，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谢谢。我会的。”
　　车辆停在茶餐厅下面。傅珩下车替她拿出行李箱，许颜接过，停顿几秒，准备说再见。傅珩从车里拿出个东西，递给她。
　　许颜看着他手里印着某品牌闪光logo的手机盒，没反应过来。
　　傅珩拉过她的手，将东西塞到她手里，笑了笑说:“这手机看起来新，其实已经用过了。我知道你不会介意这些，所以这个手机你先用着。”顿了顿，“性能还行，比较耐用。这里面有充电器和耳机，说明书也在的。”
　　他抬眼看许颜，见她眼里没有局促和抗拒，心缓缓落定。
　　许颜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盒面，心忽地膨胀成软软的一团。她不敢抬眼看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道了谢。
　　傅珩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柔:“上去吧。”
　　“嗯。”
　　许颜拎着箱子走进去，她走得不慢，纤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站在原地的傅珩目光若有所思，最后他坐进车里，很快离开。

　　－ － － －

　　上午依旧清闲。许颜趁着空暇，将行李放进小蓓房间。环视四周，房间很小，但采光明亮。一张不算宽大的床占据一半空间，一扇小窗开在床边，拉开窗帘便能见到外面婆娑摇曳的香樟树和低矮错落的房屋。
　　远处群山起伏连绵，风浩浩荡荡。
　　再近一点，是县一中宏伟的教学楼，楼顶几个鲜红的大字隐约可见，透着庄严肃穆。许颜呆呆望了半晌，才回过神。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置好，见小蓓的衣服散落在椅子和床上，顺手帮她整理了。又清理出一堆垃圾，把地板拖了一遍，直到房间变得整洁干净，她才歇下来。
　　阳光刺进来，让人燥热。
　　她热出一身汗。
　　许颜靠在床头，打开风扇，闭着眼眯了一阵。昨夜几乎没怎么睡着，此刻困倦袭来，她没再抗拒。
　　再醒来时，是半小时以后。时间接近十点，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显示电已充满，她拔下充电器。手里陌生坚硬的触感似乎在提醒她什么，但她没有深想。有些东西，不说破，不点破，藏在心底比较好。
　　中午到下午又忙碌起来，几人脚不沾地传菜上菜，送走最后一波客人，许颜累得坐在椅子上不想说话。小蓓钻去了厨房，像昨天一样递给她一个饭团。许颜接过，咬了一口，还热着，她灌了口水，扯动嘴角笑了笑。
　　小蓓偷觑一眼她的神情，咬着饭团，问:
　　“今天，没人给你打电话啊”
　　许颜的动作顿住，侧头看着她，没有表情，却把小蓓看得心里发毛。她讪讪地笑:“我就随口问问，没有别的意思啊。”说完偷偷做了个鬼脸，被许颜看见。
　　“吃东西，呵呵，吃东西……”小蓓尴尬地笑，终于不再吭声。
　　许颜低头啃自己的饭团，味同嚼蜡。草草吃完，她又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小蓓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喂，姐姐，你歇一歇再干活好不好啊这么拼命，老板又不给涨工资……话说，你是套了聚能环吗，这么干也不带累的。”
　　许颜像没听见一样，闷头继续。
　　小蓓终于不好意思干看着，找了块抹布，在旁边擦桌子。
　　擦着擦着，眼睛觑着许颜。
　　头顶的风扇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此时没有客人，空调没开，空气闷热得像罩上了蒸笼，外面昏黄的光透进来，在许颜汗湿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她低着头，发丝垂着，几滴汗顺着额头往下滑。除了那双眼睛越来越红，看不出任何异常。滴答，滴答，透明的液体落在地板上，声音细微，很快被拖把抹去痕迹，分不清是汗液，还是其他什么。
　　小蓓心紧了一紧，想开口喊她。
　　“许颜，许颜……”
　　“嗯。”
　　声音听不出异样。
　　小蓓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秒，继续擦桌子。
　　夜里也有不少客人。许颜本来工作到六点就行，晚上的时间空着，她没别的事做，提出加班。小蓓被朋友叫去聚会，打扮得像只花蝴蝶，给许颜递了个飞吻，一溜烟飞了出去。
　　晚上又来了个服务生，一个模样朴实的姑娘，叫宋萍。她话不多，但人看着老实，手脚也勤快。许颜和她各自干着自己的活，相安无事。
　　等最后歇下来，已是夜晚九点。
　　许颜洗漱完，小蓓还没回来。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盘算了一遍。晚上加班三小时，每小时10块，这样下来一个月差不多有三千块。加上身上的五百，暑假结束，最多能有八千块钱。
　　学费，车费，生活费。
　　每一桩每一件，都要花钱。
　　“如果……经济方面有任何困难，我可以帮你。”这句话鬼使神差冒出来，打断许颜的思绪，脑子里乱成一团扯不清的麻。
　　她将窗户推开一丝缝隙，余温尚存的热风擦过发梢，目光飘远。远处灯火斑斓，一栋栋高楼耸立在夜色里。她记起那栋高高的单元楼下葳蕤的梧桐，记得黄昏里绯红的云，惊起的飞鸟，还有和她一起靠在窗台看夕阳的那个人。
　　他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该属于她的东西，她不会觊觎。
　　但有时她又觉得，人生总该保留一些东西，让人去仰望，去追逐，去虔诚地守护，抑或埋藏在心底，孤独地守望一生。只有在想起那个人的时候，许颜才真正触摸到命运给予自己的善意。即便她曾经被打倒，被侮辱，被现实折磨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即便现在也只是在苟延残喘，苦苦挣扎，像小小的蝼蚁。
　　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命运伸手拉了她一把。
　　就像站在那个高坡上，就像走投无路，无家可归时，有个人牢牢拉过她的手，温柔地告诉她不要放弃。
　　他摁亮了她世界里的一盏灯。
　　现在，她可以依靠这盏灯的光亮，走出黑暗。

作者有话说

　　久违了，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