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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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小柳公公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小柳公公出身江浙，是个天生的木匠——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他有多么高明的木工才能，而是说他的家族户籍为匠籍。
军民匠三户，将平民划分为了等级森严的三类人。其中民户最为自由，可种地、可科考、可经商、可从军、可从事手工业，可若为军户匠籍，便生生世世子子代代只能从军或做工匠，需要按时服兵役和工役。
这种制度，大蓟朝立国初期尚好，为大蓟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兵士自有其骄傲之处，而工匠……百废待兴的新兴王朝处处需要匠人参与建设，所以那时不乏有匠人依靠技艺，不经科考而登堂入仕，甚至被提拔到工部尚书、工部侍郎等高位。可如今大蓟朝立国已三百余年，整个国家上下一片暮气沉沉，那些文官们本就看不起“奇技淫巧”的工匠，匠人不经科举为官更是严重触动了士人们敏感的神经，如今莫说给匠人授官，就连一些规定的补助都时常被七扣八扣到所剩无几，底层匠人们正在一步步朝着快成了叫花子的底层军户们看齐了。
所以据白栀所转述的柳黎江的话，柳家从高祖开始就痛定思痛，一定要脱离匠籍，而对于匠籍，想要脱籍，除了大量的金银钱财贿赂，就只有科考一途。实际上，对于大部分匠人们来讲，前者是一条无法走通的路——自从朝廷允许匠人们以银代役后，如果有足够贿赂的金银珠宝，不但足够缴纳每次轮班的役银，送家中子弟读书也不是什么难事。
柳家选的就是读书、科举这条路。柳家高祖、祖父，攒了两代人的银子，最后选定了自小聪颖好学的柳黎江来践行这条路。他开蒙时取学名，教书先生问他有何志向，他想了想，坦言道出祖辈梦想：想要脱离匠籍——这才有了黎（离）江（匠）这个名字。
然而在这个不讲理的世界，底层的民众并没有一点抵抗风险的能力——读了三年书后，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暴雪降临在江南，其中也包括柳家所在的县城，房屋成片倒塌，柳黎江的父亲和长兄被紧急征调去修缮各类官邸，又遇上幼弟幼妹生病，原本的教书先生因饮酒暴毙于雪灾之下，准备更换的教书先生要收取翻倍的束脩——柳家多年来艰难攒下的积蓄很难继续支撑：父兄为官府修缮府邸是没有银钱可拿的，今年又恰是他家轮班进京的时候，到时候要么出盘缠要么出役银，粮价薪柴价格飞涨，看着母亲长姐为了补贴家用拼命熬夜做女工，看着幼弟幼妹病恹恹的脸色……正走投无路之时，恰巧有人到县里寻访识字少年，高价购买为奴——说是什么从杭州来的镇守太监，好像还是从宫里来的，那个时候的柳黎江一家也不知道什么是镇守太监，便将自己卖了出去，似乎是因为书读得多读得不错，那官老爷欢喜，给柳家留了好大一笔银子。
再之后，他便糊里糊涂地跟着马车、船、又换到马车，被送进了净房，最后被送进宫。
顾倾撑着下巴，安静又认真地听着白栀的讲述。
柳黎江则是被勾得想起亲戚家人。
他因为读过不少书，进了宫后，那些大太监们还算是很重视他，还被王铭带在身边教导，有机会与家里往来过几封书信、寄过银子，似乎自己自卖入宫的事让父亲非常生气，生了场大病，母亲因为自责也生了场大病，二老现在身体都已经不大好，长兄娶了妻，长姐也许了人家，也不知是否真的如意……小弟聪慧，去年也拿他寄回家的钱去了私塾开蒙读书了。
算下来，从他离家到现在都五年多了。柳黎江的眼眶慢慢红了起来，却强忍着不敢哭出来。
顾倾的情绪倒是很平静。
之前的数次循环，她同王铭打过不少交道，只是接触并不深，所以从不曾知道王铭身边的这个小跟班也身世悲惨。不过再悲惨，其实也就那样，她数次循环见过许多更悲惨的人，甚至顾倾觉得她自己也挺悲惨的。
只是话又说回来，即便已经这种事已经稀松平常，顾倾仍然要在心里叹息这狗逼的封建社会真不是人待的——每一个挣扎求存的生命都值得尊重。
“我其实是这样打算的。”顾倾对柳黎江道：“这种款式的椅子我叫它躺椅，或者摇椅，都随便，这是由我设计出来的，所以我不许人随便使用，要想使用类似的设计，须向我缴纳一定的银钱。我会派我的人监督——就是这位墨兰姑娘。”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墨兰。
墨兰福身行礼示意，柳黎江也连忙将情绪从对家人的怀念中抽离，起身回礼，然后表情凝重地看向顾倾，等着对方开价——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以至于他来不及关心宫女出宫的问题。
顾倾却是笑了笑：“放心，收费很便宜，每卖出十把躺椅，我只要收取1两银子——这确实并不算贵吧？不拘用了什么材料、卖出价钱几何，我只看数量。而且，我允许向我缴纳这笔钱的商家借我的名义对外宣传。”
柳黎江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惊讶，再次跪下，咬牙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可是——恕奴才直言——娘娘您这又是图什么呢？您提的收费确实不高，可借娘娘的名义对外推广摇椅，明显是损害娘娘的名声，却极大地有利于对商人或者自产自销的木匠们。而且，您的名义——”柳黎江斟酌了一下，叩首道：“太过贵重。娘娘此举有损皇家体面，皇上和外面的大臣们定会生出不满。奴才着实惶恐。”
“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了。”顾倾一脸无所谓地说道：“这件事你回去先同王铭商量一下，他那人精明的很，总能想出一个稳妥的法子。我的要求就这些——哦还有，我要用的躺椅，麻烦尽快给我做出来。顺便，你们那边做事方便些，给我在宫外租个铺面，过些日子墨兰就会过去，之后你们再有什么计划，同墨兰商量便成。我嘛，就只收银子，担责任。行了，没事就走吧，我困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跪安，打着呵欠，半眯着眼就起身转向寝殿方向，四个大宫女除了墨兰留下送客顺便为之后的事提前沟通一下，其他三人皆是齐齐跟上。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道：“白栀，把你翻出来的布料和棉花拿过来，再把小薇叫来，我说下眼罩的事。”
白栀连忙福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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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顾倾同小太监商量的时候，皇后已经清醒、喊了尚宫局一个懂点木匠活计的小太监、还留了小太监吃午膳的消息便已经传遍了皇宫内外，所有人都在诧异——这皇后娘娘不忙着想法子保命、这又是整什么幺蛾子呢？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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