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座》莫问殊途

6、深牢

　　杰弗里曾经说过他是世上最顽固的人，却不比任何一个阿喀什家的人更顽固，他也说过他是一柄过硬的钢剑，“与其回炉重练，不如直接折断。”
　　盖因偶尔会想起那个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西格玛大宰相，但并不会怀念他。杰弗里·莫甘不是个能让人轻易怀念的人，他有时是刚正不阿的忠臣，有时是奸险狡诈的佞幸，有时是横征暴敛的恶霸，有时又是施恩救贫的善主。对盖因来说他是个迷，是让人敬而远之的混乱。
　　盖因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想起大宰相，他应该已经死在了去往苦寒之地的路上，生前的荣耀骄傲不再，衣衫褴褛、毫无尊严地死去，或许是因为他突然想到，自己并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刚硬。
　　他的剑“铛”的掉在地上，一瞬的麻木后剧痛袭来，他右手拇指和小指间的三根手指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断面。他的左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紧抓住右手的手腕。“去拿剑！”他对自己说，“你还能再战！”但他已经跪倒在地上，血染湿了他偷来的禁卫军制服，让那红色变得更加浓烈。
　　“为什么逃走？”图林问他，他好像真的感到困惑，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
　　盖因没有回答。图林似乎下一瞬就要暴跳如雷，就会用剑刺穿他的胸膛，但他没有，盖因却宁愿他如此。
　　图林的脸上像覆盖了寒冰，他的眼里酝酿着风暴。但他只是平静——平静得就像他下达每一次屠城命令——地对在周围待命的禁卫军命令道，“带他去深牢。”

　　这次图林没有医治他，他被丢进图林称作深牢的地下监狱，任由黑暗和寂静吞噬。疼痛腐蚀着他的神经，腐烂的味道一点一点消磨着他的理智。他咬烂了自己的嘴唇。他想要嘶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不能说话，他有时会忘记这点。他试图回忆些美好的事情，却只能看见红色的天空和右手手指的残影。
　　图林拿走了他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星期——盖因在出去之后知道过了这么久，没有食物，只有盛在脏污的木碟子里的一点水，从牢门的递食口送进来，也只有那时盖因能看见一点光，却刺激得他流下泪来。一开始他失手打翻了碟子，便是一日的干渴。第二天他就没再浪费一滴水。再后来，他没有力气举起那只碟子，他就蠕动到门边，梗直脖子，伸长舌头舔尽那碟水。
　　在昏昏沉沉间他丧失了时间感，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昼与夜对他也并无区别，时间似乎静止了，只有痛苦被无限地延长。

　　当光线透过眼睑告知他有访客来临，盖因并没有马上睁开眼睛。那唯一的访客只会是图林，盖因等待着。
　　“你活下来了。”图林对他说。
　　盖因虚弱得没法仰头看他的脸。
　　“要是你没能坚持下来……”图林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黑牢里却被放大之后无限回响，震痛盖因的胸腔。他弯腰抚过盖因溃烂的手指截面，尖锐的痛楚替换麻木的灼痛，盖因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次吐息的时间。“我会遗弃你。”他大笑起来，刺耳地敲击着盖因的鼓膜，眩晕和恶心一阵阵袭来，“我会遗弃你，我的莫拉斯，我的日光！但是你活下来了，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图林突然蹲下来握住他的断指，猝不及防让盖因没能咬紧牙关，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破败的风箱，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到图林的靴子上。
　　“三根手指。你要记住，如果还有下次，绝不止这样的代价。”图林前一刻还阴森冰冷的口气温柔下来，贴着他的耳朵像是绵绵情话，“但你不会死的，对吗，你不会死的。”
　　他不会死的，盖因在晕过去之前想，他不能死，在复仇之前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