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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应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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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策府要公开招柱下史的告示贴满了北戎都城的大小街道,这天前来应考的人聚集在策府里,熙熙攘攘,比肩接踵。
太子命人先把应征者的情况登记在册,不符合应征要求的当场先排除,最终选出三十个各方面较为优秀的人入围考试,这其中便有景行。
三十考生有老有少,景行年纪最小,模样又清秀,在众考生中十分突出,引来不少好奇的人频频侧目。
景行不卑不亢地站在他们中间,冲着投来目光的人施以礼节性的微笑。
但是在场的所有应征者都没有把他当成假想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能干什么?估计字都认不全的。
这时,一位身着青色华服的公子步履悠然地踏进东宫大殿,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景行认出来人,惊喜地朝他招手,“吴讳!”
前来应征者顿时炸开了锅,嘀嘀咕咕地纷纷议论开来,“听那小孩儿叫他吴讳,他可是那个吴太师的次子吴讳?他也来考试?”
“吴公子的学识放眼北戎都是小有名气的,谁人不知太师的儿子吴讳才高八斗……”
“我还听说他跟太子是至交呢,又是太子的伴读……”
“不用听说,本来就是。”
“今日见到真人真是不同凡响,他要是也来考试,那咱们岂不是没戏啦?”
“就是就是……”
“唉,不过能亲眼见识到吴公子的学识,也算不虚此行啊。”
“没错,能输给吴公子,也没啥丢人的……”
不管别人怎么评头论足,吴讳已经满面春风地站在景行的身边,跟他聊得不亦乐乎。
“你今天怎么来了?”
“蒙屹主持的考试,我肯定来捧场啦。而且,我可以给你打气助威啊。”
“这么说,你不是来应征的了?”
“你希望我来应征吗?可是我对这个职位没有兴趣呢,而且,在我心里,这个职位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吴讳故意卖个关子,神神秘秘的样子。
“那他今天也来应征了吗?”
“当然了,他呀,可是信心百倍呢。”吴讳说到这个人,脸上的笑容充满了骄傲。
景行听了,心里有一丝丝的失落,吴讳觉得合适的人,肯定不错,应该会是一个很强的对手吧。
太子在一群寺人侍卫的簇拥下进入大殿,迎面便碰见身子快粘到一起的景行和吴讳二人,真不知道这两人是有多少话可说,在崇文殿不是天天见面吗。太子不满地咳了一声。
众人意识到太子已经到了,个个噤若寒蝉,殿内顿时恢复鸦雀无声。
太子坐于殿内正中,命寺人呈上第一道考题。
福倚当场启封,宣读第一道题目。
考生须在半柱香时间内抄写《素书》。时间结束后,谁抄写的最多最工整错字最少则胜出。题目没有难度,考得是速度。
景行在心里衡量,太子出的题目果然对我没有丝毫偏私,以为我这个东夏国来的人写不好北戎字才出这道题难为我的吧?如果我写东夏字,速度倒是没问题,但他们很可能以“错字”论处,所以写北戎字还是最稳妥的,但是速度又成了问题,不过……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呢。
太子暗中观察景行的神情,见他不惊不慌的,一时摸不透他心里怎么想的。这小子八成是在心里骂我呢,觉得我在欺负他。可谁知道,抄写的速度和质量就是柱下史的一个必要技能啊,我出这样的题目完全是从实际出发,非常公允的啊。
很快,每人手中都已经领到一模一样的一卷《素书》。
就在太子将要宣布时间开始的那一瞬间,景行突然抬手示意。
“慢!我还需要一支毛笔。”
太子远远地扫视了景行的桌案,不解地问,“不是已经发给你一支毛笔了吗?”
景行并不多做解释,只气定神闲地说到,“不够……”
众人听了觉得十分有趣,可也猜不出他为什么嫌不够,其中一个看起来年少轻狂的考生打趣他,“少年,毛笔是用来写字的,又不是拿来吃的,一支怎么会不够呢?”
众人听了,哈哈笑作一团,一个小孩子能写什么呀。
太子虽也猜不出景行到底要干嘛,但还是命人再给他一支。
这次,太子终于宣布考试正式开始,福倚即刻点燃了那半支香。
太子坐在远处,目光紧紧地落在景行身上。只见景行左右手各执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取了墨汁,深吸一口气,接着两支笔竟同时落在竹简上!
太子看到景行的动作,双眼都呆了,两腿不自觉地走下座椅,走到景行的身边看他写字。
景行手中的两支毛笔,像跳双人舞般,忽远忽近,时挑时顿。一个一个精巧而工整的梅花篆字跃然落在竹简上,别提多赏心悦目。
他竟然能双手书写篆字,真是巧极妙极。
吴讳也被吸引了过去,以前只听说过有人会双手写字,可还真没亲眼见过呢。这个公子景行,真是深藏不露啊。
不知哪位考生率先发现了这一情况,惊叹了声,“他竟然会双手写字!”
剩下的考生闻言,都停止了书写,好奇地凑到景行身边一探究竟。
此刻的景行,目不斜视,紧抿着红润的薄唇,时而抬头看《素书》,时而双手提笔蘸墨,时而屏气凝神奋笔疾书,对周身投来的越来越多的好奇目光视若无物。单品他的梅花篆字,娟秀而不缺根骨,工整中透出一股俊逸和灵气,是为不可多得的书法上品。更加绝妙的是,景行是用双手同时书写,既保证了最快的速度,又极具观赏性,别具一格。众人只顾欣赏,早把考试抛于脑后。
须臾片刻,“时间到……”福倚拉长嗓子报时。
原来,这么快半炷香已经燃尽。
此时,景行正好抄完了这卷《素书》,双笔落在案上的笔山上,看着自己的作品,终于长舒一口气。还好,自己没有出错,中途有好几次他都要被身边的人分了神去,要做到心无旁骛真不是一件易事。
啪啪啪……太子情不自禁地连拍三掌,眼睛里是掩不住的欣赏,直叹道,“精彩、真是精彩……”
众人也意犹未尽地点头,同时,对这个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小应征者刮目相看。
这第一题,谁是胜出者答案已见分晓,众人输的心服口服。
没有多余的回味时间,很快,第二题已经公布。
考生须在一炷香时间内从藏书楼里找来兵法书,越多越好。如果找的不是兵法书则不能计算在内。
这道题太子出的也很精妙,找书不仅是柱下史的职责,而找兵法书却不说具体书名也能从侧面考到考生的知识广博。
一炷香已经点燃,时间仿佛加快了脚步。
众位考生由寺人带路,朝藏书楼蜂拥而去。景行看起来并不像他们那般心急火燎,迈着疾步跟在他们后面,一路上他在肚子里搜刮各种兵法书。
进入藏书楼,众位考生像没头苍蝇一般在一排排的书架中穿梭,有的干脆急头怪脑的一卷一卷地翻找。一位考生过于激动大喊出声,“我找到了!”竟招来好几个人蜂拥上去抢他手里的书卷。
景行轻车熟路地找到前柱下史的办公房间,在记录的卷宗里一目十行地寻找。不一会儿,在他怀里,一卷卷的竹简已经堆成小山高。寻思着一炷香的时间也快到了,景行抱着已经抵着下巴的竹简,朝藏书楼外走去。
福倚见景行吃力,奔上前去接过他怀里的书简,“公子,让我来吧,您去前面歇着。”本是好意,却不想背后另外一名嫉妒红了眼的考生从鼻端冷哼了一声:“这位小公子什么来头?监考的公公竟帮着他搬书?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其他考生闻言看过来,见果然如此,一个个也不满地附和道:“就是,他是什么来头,大家都是同样的时间,我们费尽力气也找不到几卷,他一下子就能找到这么多?”
“我们都是初来乍到,人家可是轻车熟路的……”
“他一来就和吴公子谈笑风生,两人关系甚密,吴公子和谁交好,你们难道不清楚?”
“我说呢,说什么公平公开应征,还不是靠着裙带关系,可怜我们这群蒙在鼓里的傻子,陪他们走了一回过场!”
太子在策府前厅踱着步,眼看这柱香快要燃尽,还没见人回来,殊不知这群考生正在后院的藏书楼前义愤填膺的声讨。
福倚见群情激奋,说了几句澄清的话也淹没在人声当中,丝毫没有效力。他无助地看向身边的公子景行,只见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这种情况其实也不难解决,要看你想怎么解决。请主考官来判定这场比赛是否有效就是,可是现下这群人就是认定自己和考官有裙带关系,考官自身就是嫌疑人,如果拿太子的身份来压他们,他们自然不敢反抗,但是这样对于太子设立这场考试的初衷和对于自己能力的肯定必然有影响。如果我放弃这轮成绩呢?
想到这,景行终于发声,“各位请息怒,首先我要声明……”
“你不用声明了。”景行的话突然被一个毫无情绪的声音打断,众人看向他,竟然是太子昂首踱步而至。
“一炷香时间已过,没有人交答案,此轮比赛所有人成绩作废!”金石之音下了定夺。
景行看着太子的眼神复杂,感激是肯定有的,却也有一丝说不出的失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结果勉强还能接受,只是还让太子出题,权威性是自不必说,公允性已经大打折扣。
这时福倚伏在太子跟前与他耳语,把刚才的情况悉数说了。福倚自知自己好心办砸了事,就等着领罚。
谁知太子摆摆手让福倚下去,又唤了另一位内竖上前,吩咐了几句。
众人看得云里雾里,暗暗猜测太子接下来会怎么处理。
只见太子瞬间变了脸色,沉声道:“来人,把串通考官者押上来!”
闻言,景行脸色刷白。即刻,侍卫便一左一右押着他带到太子跟前让他跪下。
太子居高临下,威严地问,“你就是被指串通考官的人?报上名来!”
被这么一问,景行心里一跳,似乎有些明白太子的用意。便一五一十地回答,“在下景行。”
“景行……你就是公子景行?本太子虽还未参政,可也知道东夏国作为质子的三公子景行。你为何要来应征柱下史一职?”
其他考生听到他是东夏公子,议论声又开始此起彼伏。
景行答道,“太子此次选人用人没有设限,匹夫走卒均可报名应征,在下自然也可报名。听闻北戎国人才辈出,在下便想来一探究竟,结果不过尔尔……”
“他说咱们不过尔尔,竟然瞧不起咱们北戎才子,我们不服,我们还要比,一定要一决高下!”
听到不少人附和要一决高下,景行暗暗笑开了花,这些人啊,果然一激就上钩。
什么裙带关系的言论已经不攻自破,国与国之间的高下较量一时让考生热血燃魂。
精彩的角逐还在后面。
“太师到……”一个内竖通传。
众人纷纷把目光转向太师吴庸。吴太师还穿着朝服,想是刚散朝不久便被请到这里,他的学问在北戎无人能及,而且他早年也曾任过柱下史一职,现在有他主持,再好不过。一时间众人对太子的处理办法心服口服。
太师的题目出的倒是很有意思。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这四句话的意思是:有若干只鸡兔同在一个笼子里,从上面数,有35个头,从下面数,有94只脚。问笼中各有多少只鸡和兔?
这是一道筹算题。筹算在当时的日常生活中已经普及,人们使用算筹进行计算,只是没想到筹算也能作为考题选拔人才,众人不解。
(笔者注:从战国时期一直到明朝被珠算取代之前,筹算是中国古代进行日常计算的方法,算筹是中国古代数学家研究数学时常用的计算器具,是中国古代各种重要数学发明的基础,开创了中国古代以计算为中心的数学体。古代的算筹是同样长短和粗细的小棍子,一般长为13~14 cm,也有用木头、兽骨、象牙、金属等材料,二百几十枚为一束,装布袋里随身携带。根据典籍记录和考古发现,至少在战国初年筹算已然出现。它使用中国商代发明的十进位制计数,可以很方便地进行四则运算以及乘方,开方等较复杂运算,并可以对零、负数和分数作出表示与计算。)
更加难为考生的是,考试不提供算筹,时间依旧只有一炷香。
在众人还在炸锅时,景行已走到一旁,开始苦思冥想,时间的确很紧迫,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抱怨上,有什么条件就用什么条件,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人总不能被条件束缚住。
看太子的神色,显然对这道题已经胸有成竹。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而是吴太师平日里授课喜欢穿插一些筹算题,这道鸡兔同笼是其中比较典型的题。如果说别人不理解吴太师出筹算题的用意,觉得是故意刁难或显摆,太子却不这么认为。因为太师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过,筹算不同于诸子百家学说,对个人而言,可以活思路、强思辨。对百姓而言,是解生产生活之问题。对国家而言,是强军强国之基础。筹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国家选拔人才,筹算的能力也需要具备,因为“算”是一种“术”,而“术”就是方法,当官的没有方法,岂不是庸官?
太子气定神闲地扫视了一圈考生,见他们抓耳挠腮,垂头丧气,只有景行在庭院里走来走去似在搜寻什么,这个人,果然有趣。
突然,景行寻来一支树枝,在地上划了横横竖竖的几道。
太子好奇地凑过去看,一看便猜到他要做什么,他是想用画线的方式代替算筹中的木棍,秒哉!
太师的目光随着景行在地上越划越多,似在细细端详,突然眼前一亮,眼睛里掩饰不住的笑意。
太子看吴太师这么高兴,心想:景行能解出这道题有这么高兴吗?兴许他在东夏的老师也教过他算筹吧。于是心里有点小小的不满,“太师,我和吴讳当时也解出了这道题目,也没见你如此兴奋啊?”
太师美得喜不自禁,忙摆手,“非也非也,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太子见太师还卖关子,更是好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请太师也施与我们一些乐吧。”
太师便收了收喜色,正声道,“为师乐,不在他会解,而在他划的线上。”
太子依旧一脸迷茫。见太子没有慧根参悟,太师便进一步解释。
“他划的线是不是要比写‘壹贰叁肆’简略很多?用横竖线符号代替文字来表达数字,会把筹算精简很多,筹算得到精简,会有什么改变呢?为师乐在此啊……”
太子听得醍醐灌顶,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太师不愧为太师……
两人正议论着,这厢,景行已经给出最终答案:兔12只,鸡23只。
这轮考试结束后,太师判了景行这一轮胜出。
至此,三轮考试结束,公子景行两局胜出,荣任柱下史一职。众考生再无人对公子景行的能力有所质疑,怪只怪技不如人。
景行看向太子,太子也顺着目光看了回去,那双神采奕奕的眉眼里盛满了笑意,这一笑不要紧,放佛拨了心弦,心神流转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