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浮生幻世三丽人 “秀丽锦途 ...

  •   第三章浮生幻世三丽人

      1
      几年前的岁江玉,那可是一家大型咨询服务公司的高管。
      满大街的咨询服务公司,“零佣金”噱头的恶性竞争,到头来,越是正规,越是成熟,越是风光的大型公司,“死”得越快、越难看。
      作为公司高管的岁江玉,最后砸到手里的,竟是是一盒为她度身定制,沉香幽郁,大师亲手开光的“高管”名片……。
      车子缓缓地驶入地库,熄火时,车身轻轻地一抖,蒙灯转向了一天的岁江玉,也跟着哆嗦了一下:此时此刻的她,山穷水尽,弹尽粮绝……
      所有的积蓄!……,恐怕?所有的积蓄也不够哇?!……,那就再加上贷款,再加上信用卡!再加上……
      变成了豪宅,跑车,珠宝,包包,白金会员卡……。
      现金,对岁江玉来说,永远像血库里的“熊猫血”一般的稀缺。
      能挣,方敢花嘛!有高管的年薪,怕啥,只要“周转”灵光儿,就是再“苦”,那也能“装”得下去!
      “老娘不说,哎!鬼都不知道!”
      嘎的嘎的嘎的……,性感的高跟鞋触地声儿,回响在幽暗的地库,像是钢琴上摆着的节拍器,很想帮岁江玉从充满戾气与愤懑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因为,现实生活,永远有着既定的节奏和章法,比如说,月底的房贷,月头的车贷,必须按时足额地打进卡里,银行跟前,可轮不到她耍“老娘”脾气!否则,直接让你荣登“黑名单”!……
      别急,招儿嘛,那肯定是有的,脑袋卡壳了,暂时“蹦”不出来呐……
      其实,长久以来,甚至公司倒闭前最后一次高管会上,岁江玉的那个创意项目,差点就脱口而出,话到喉头,生生又被她压了回来……。
      这个创意,像是岁江玉孕育的胎儿,不待时机成熟,绝不会允许小宝贝儿,莽莽撞撞地诞出自己的子宫。
      怎能让自己的小宝贝儿,长成歪瓜裂枣,甚至畸形儿?!
      最后一次高管会,岁江玉记忆犹新的同时,也极为庆幸,没把自己的“小宝贝儿”,当做公司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交给这帮刚愎自负,却百无一用的男人们,他们的灵感与嗅觉,早就被“朝九晚五”的晃晃荡荡,吞噬殆尽。
      而她,则如同母狮一般悲催的命运,为了继续给幼兽哺乳,也为了自己不饿肚子,更为了不被狮群视作累赘而遭轰撵,她得时刻提醒自己,绷紧的肌肉,澎湃的血管,灵敏的嗅觉,乃生存之道。
      当然啦,靠“原生态资源”过活的女性,则另当别论……。
      用“尸位素餐”来讲自己的同事,岁江玉从来不觉得过分,早在一年前的一次高管会上,她近乎声嘶力竭地提醒过,
      “玩‘高大上’,咱弄不过‘智霆国际’;玩‘洋而鲜’,咱又弄不过‘华信国际’,再不转型,走‘差异化’的细分市场策略,迟早要关张大吉啦!各位!……”
      也就是从那时起,岁江玉脑子里偶然间,擦碰出来的一颗小火花儿,被她精心呵护起来——她不仅亲自到下属门店去调研市场,而且秘密地雇用了一家国际商调公司。
      她的“灵光一闪”,正被汇总到她手上的,详尽而精准的测算数据,竟然真的勾勒出一幅,颇具“柳暗花明”味道的路线图来。
      这幅路线图的成型,似乎早已预示出,她今天濒临破产的窘境,亦或是对她此前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嘲弄与惩戒。
      走出阴冷的地库,步入富丽堂皇的门厅,在周围的煌煌氛围感染之下,岁江玉忽然感到周身渐渐地暖和起来,脑子里芜杂焦躁的思绪,也似乎有了厘清的希望。
      路线图嘛,按图索骥就是啦!
      即便不是瓜熟蒂落的最好时机,但是,“与其择日,不如撞日”!……
      电梯里的岁江玉,从包包里掏出小镜子,耷拉的嘴角,鼓起的眼袋,肿胀的脸庞……,简直孕妇一般的憔悴与彷徨,她竟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肚皮,有了一种单身待产的女人,才会有的恐惧与无助……
      孑然一身,又濒临破产,可那小宝贝儿粉嘟嘟的小手,又着实令她不甘……
      明天!对,就是明天,一天也不能耽误,就去找风投!
      发现一头离群索居的母狮,大多数境况下,草原上的各色“猎手”们,都不愿轻易地去招惹她……

      2
      一周前,丁媛媛就收到了来自一家著名投行的贵宾邀请函。只不过,并非她亲自签收的,而是一如既往地交由家族律师宋怡清代劳打理。
      宋怡清律师,作为“丁氏中医肾病专科医院”的法律顾问,兼任丁氏家族的家庭律师,已将近三十余年,他的兢兢业业与忠心耿耿,使丁家上学,早就把他当做族内血亲一样的对待。
      丁守盛,年逾七十,长子□□,次子丁一衡,打小起就跟在父亲身边历练,如今,兄弟二人,不仅医术精湛,独当一面,而且坊间对兄弟俩的人品医德,更是一片啧啧赞叹。
      由此可鉴,“丁氏中医肾病专科医院”的盛景不衰,嫡传有序,对丁老爷子来说,自是无虞的事了。
      可宋怡清却不这么看,“无虞”与否,定论尚早,这要等到从部队她回来后,得走一步看一步,瞅瞅动静儿再说。
      丁媛媛高中毕业后,就被丁守盛送去部队当兵,甚至,两年义务兵役期服瞒过后,又逼着她签了两期军士长,这一干就是八年,直到眼瞅着丁媛媛熬成了“老姑娘”,这才“饶”过她,脱下军装,回到老爷子身边。
      据坊间一致认可的说法是:媛媛这孩子,着实是被丁老爷子的娇生惯养给毁的,以至于顽劣成性,惹是生非,这才不得不送到部队,希冀假部队之手,让她重新回炉淬火。
      丁媛媛退伍回家,将近一年时间了,丁家里里外外,还算和睦顺遂。
      倒不是她丁媛媛真的被部队驯化了多少,而是已界风烛残年的老父亲,那佝偻的腰板,浑浊的眼底,想想自己过往的不羁与放肆,着实令她懊悔羞愧。
      最让她扎心的一幕,发生在她回家的头一天,当她跨进大门,撂下背包,站在中庭,刚开始呼喊老爸,登时就让她感到,这座四层规制的花园别墅里的人们,恰似应对台风过境一般地手忙脚乱……
      中庭里,突然冒出来,忙不迭地帮她拎过行李的大哥,二哥,这个点儿了,竟然没去医院查房?
      二楼平台上,正朝她含笑招手,且亭亭玉立着的大嫂,二嫂,这个点儿了,竟然没出去打牌逛街?
      趴在三楼平台扶手上的,印象模糊,似是陌生的小侄子,小侄女,这个点儿了,竟然没去上学?
      两边大理石廊柱前,分立着管家忠伯和厨头牛婶,这个点儿了,竟然也有闲工夫候着?
      丁媛媛,也是平生第一次见到忠伯和牛婶,两位举足轻重的老仆,对她这位丁家大小姐,致以如此规规矩矩的神色与姿势。
      丁媛媛突然想求老爷子一件事,把县城里的老宅子赐予自己名下,就像每年探亲休假回家,她总是搬回老宅子住一样:一来,免得兄嫂碍眼;二来,独享一份清静。
      “哎呀!妹妹!可算把你盼回家啦!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呐!晚上,父亲,他老人家要为你接风洗尘呐!……”
      大嫂那激越而铿锵的声调,显然是代未曾露面的丁老爷子,为眼前的这幅阵仗,画上一记休止符,好各自赶紧忙去。
      丁媛媛有些气馁了,看来八年的蹉跎时光,也丝毫没有抹去父女之间的芥蒂,今天避而不见,实则怨怼未消。
      回到自己的房间,丁媛媛收拾出一些必备用品和衣物,重新打包到小皮箱里,以待熬过晚上的接风宴后,即刻动身回县城老宅子住。
      门被轻轻推开,宋怡清探进来半个身子,
      “媛媛,先不忙收拾啦,你父亲找你过去”,
      丁媛媛,含混不清地应承了一句,既没有回头,也根本没有撂下手中活计的意思。
      宋怡清,只得推门而入,来到丁媛媛跟前,拽住她的一支袖口,像拽起不愿离开糖果玩具摊儿的孩子似的,没成想丁媛媛反手向外一撇,挣脱的同时,差点撇了宋怡清一趔趄,倒把她也惊着了,手腕上的力道立马散去大半。
      “宋叔叔,您没事儿吧?哎呀妈呀……,您可吓死我了!”
      “行啊,小丫头!在部队里还真学了点功夫呐!……走吧,老爷子着急了!”
      “不去,反正晚上也得,我得先睡会儿!”
      “噢,明白了!老爷子刚才没露面儿,你就……,说你小心眼儿吧!那会儿,我们正忙着签署文件呢,而且,全部都是关于你这小丫头的法律文件!”
      书房里的丁守盛,正来回地踱着方步,他把刚刚签下的一整套法律文件,在脑子里又仔仔细细地梳篦一遍,虽然宋怡清认为,时机尚早,但他仍旧坚持,趁自己活着的时候,对丁媛媛来说,正是最好的时机。
      况且,只要能安顿好小女儿的归宿,丁守盛自认此生,便再无心愿可了。
      宋怡清走到书房门口,止住了脚步,待丁媛媛进门后,便径直悄然离开了丁家,回事务所安排诸如公证、备案、信托等等后续事宜。
      父亲的样子,比她去年休假在家时,看上去又老去许多。
      假如小女儿对老父亲,仅是有种英雄迟暮般的怜悯之心,那还不至于让她心疼难过,而是丁守盛那浑浊游离,露出几分愧疚,甚至带着惧色的眼神,着实令她扎心。
      可怜的老头儿,面对正值盛年,血气方刚,性情乖戾,又的确没有继承权的丁媛媛,一想到生前生后,想到丁家祖业,想到长子长孙,如何能对她这位曾经的“霸王花”,不带几分畏惧之色呢?!……
      小女儿,在老父亲的名字底下,依次签字画押,起身离开书房之前,又如坐下签字之前,竟还是一番“父慈子孝”式的嘘寒问暖,甚至稍显絮絮叨叨。
      无非是藏在这层客套里面的,丁守盛的心放下了,丁媛媛呢,却再次心如浮萍,无从归宿。
      丁媛媛,提前从丁氏家族分立出去,不仅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县城里的老宅子,还拿到了丁氏中医肾病医院六分之一的红股,以及交由宋怡清打理的一大笔信托基金。
      一年前的丁媛媛,就这样开始了终日无所事事的生活,不是她喜欢这样,而是她真的不知道从何做起……
      所以,当她一接到这家著名投行的贵宾邀请函,便即刻做出了决定。

      3
      刘梓,打小起就认为自己很幸福,于是,她就真的很幸福地,一直走到了今天。
      她所谓的“幸福”,非是主流推崇的那种,须饱经风霜,历经苦难,九曲十八弯,这之后的“大幸福”,她的“幸福”则很狭义,甚至说,缺乏催人奋进的积极意义。
      因为她这人,总是能遇到“无心插柳”的事儿,而且频率极高,每每得逞后的小惊诧,小得意,小侥幸,小狡黠……,这些,就都被刘梓算作是自己的“小幸福”。
      然而,正所谓“人杰地灵”,像刘梓这样平凡普通的小姑娘,一旦离开家乡,她那不期而遇的“小幸福”,是否还能继续“灵验”下去……
      终有一天,她也和她的同学们,怀揣着录取通知书,坐上火车,奔赴一座陌生的城市读大学。
      邻座儿的同学们正在“自信人生三百年”呢,她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承着,心里面却为自己的“小命运”忐忑着慌:
      上天保佑我啊!小磕小碰我能对付,千万别来惊涛骇浪呀!四年后,让我刘梓,囫囵个儿地回到家乡,那座满大街都是熟人的小城!
      大二刚开学不久,突然有一天,一位小老乡学姐把她的男朋友带到刘梓面前……
      多少年之后了,刘梓回忆起这档子事儿,还用了鲁迅先生的比喻,“用去煮熟一锅小米的时间”,父亲给她的一年生活费,再加上自己以往省下来的钱,合计十五万元现金,就变成了一张,写在作业纸上的借条。
      起初,还是相当划算的,仅是每月的利息,就够刘梓吃喝开销的了。
      两个月后,她的那位小老乡学姐“失踪”了,每月的利息,也自当是“无从说起”了,她正要拿着借条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学姐的男朋友却突然间冒了出来。
      只不过两个月前,请刘梓去的是“聚宾楼”,而这次约她见面的地方却是“沙县小吃”。
      只要能见到人就好,起码还能听上一段故事。
      这“故事,”能否令她动容,竟成了她给眼前这个骗子,评定档次的依据,依次是:时运不济的骗子,良心未泯的骗子,欺人太甚的骗子,自恃高明的骗子,虚张声势的骗子,十恶不赦的骗子等等吧,七八十来种型号的骗子。
      自然,排在后面的几种型号,刘梓是一定要打110报警,今天,非把他扭送派出所不可。
      刘梓面前的鸡排饭,她都没顾得动上一筷子:
      耳朵里全是他讲的故事,脑子里全是各色的骗子……。
      就连眼睛,也是高度紧张,她要时刻警惕,从他那挂着黄油鸡汁儿的络腮胡子包裹下的大嘴片儿,以及牙缝儿里,要不时地蹦出什么东西来,截至目前:
      至少喷射出来的三颗米粒儿,栖息在了她的鸡排饭上;而两颗横飞过来红萝卜丁儿,则溅落在了她的水杯里……。
      还好,故事嘛,倒是挺动人,人嘛,也绝不算坏蛋!
      于是,这个梁尚滨的人,就被被刘梓定义成了“点儿背到家”和“萌萌可爱”复合型的“骗子”。
      “刘梓妹妹,我能再来两份儿鸡排饭和三笼蒸饺吗?……,吃不完没事儿呀,我带走哇,我那儿真有微波炉!你还别不信呐!……”
      “沙县小吃”馆儿,一别又是仨月。
      一天,刘梓下课回到宿舍,看到模样依旧没有丝毫“起色”的梁尚滨,竟然坐在自己的床沿儿上,刘梓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梁尚滨!闹哪样呢!黄世仁,跟杨白劳掉个儿了吗?!你这欠债的主儿,反倒逼到我这债主的上门了!”
      这次的梁尚滨,倒没有下馆子那会儿的话多了,一副讳莫如深,神神道道的模样……
      梁尚滨离开女生宿舍的时候,却用一张盖着公证处印鉴的《公司员工股份认购书》,轻而易举地就换走了刘梓手上的那张原始借条。
      不是说刘梓就那么好骗,实在也懒得跟他掰扯了,宿舍里就他俩,孤男寡女,急赤白脸,拉拉扯扯,万一再被同学撞上个“非礼勿视”,岂不酿成天大的冤枉?
      刘梓接过文件袋,转身就掖进了被子里,梁尚滨正要再叮嘱几句,可话刚说到半截儿,就被刘梓连推带搡的撵出了宿舍……
      当梁尚滨的电话,再也拨不通的时候,刘梓干脆把文件袋锁进了大皮箱,直到大四毕业前,要打包行李托运回老家了,这才三年来头一次地翻出来它。
      忙活了一上午,办完托运,拿到车票,心情不错的刘梓,推掉了所有名目的聚会和饭局,考虑到下午要去一家律师事务所,她中午必须困上一小觉,否则,头昏脑涨地跟律师打交道,着实不是明智之举。
      实际情况是,从进门到离开,刘梓在这间事务所里,满打满算也就坐了半个小时,这期间,由两位律师陪着她,做了三件事儿:一是验明正身,二是签字画押,三是打款入卡。
      三个月前,一家上市公司相中了梁尚滨名下的几项专利权益,梁尚滨则开出条件:必须把专利权益,与自己负债累累,难以为继的小软件公司,捆绑起来在一块儿卖。
      于是,刘梓手中的《公司员工股份认购书》,转瞬之间,就变成了这家上市公司的《原始股份持股凭证》。
      在两位律师的悉心“照料”下,刘梓同意,上市公司以近三十倍的溢价,重新赎回了她手中的《持股凭证》。
      虽然是最后一班地铁,但刘梓却还是觉得拥挤不堪,喘不上气儿来,更糟糕的是,不停渗着的冷汗,早就湿透了里边儿的衣服,正黏黏糊糊地紧贴在身上,随着车厢的“咣当”,使劲儿地揪扯着她的皮肤。
      忽然间,就在大家猝不及防的时候,竟然空出一个座位来,周围的两位姑娘和一个小伙,用余光扫了一眼刘梓,而后便不无懊丧地背过脸去,选择了放弃。
      的确,刘梓的双腿就紧贴在天赐一般的空坐上,扭身一坐,便是天堂……
      她吃力地从缝隙中钻了出来,身后留下一阵短促而剧烈地拽扯之声,随即传来的小伙子的一串儿的不忿之词,使刘梓甚是欣慰,此刻,应该是那位像她一样的,中学生打扮的小姑娘坐进了“天堂”。
      越是靠近学校的几站,上车的人少,下车的人多。
      车厢里的空间渐渐地腾挪出来,空气也好像抓紧时间似的四处流动,刘梓感到有风了,只不过随着“咣当咣当”的节奏,时强时弱,时有时无。
      此时的车厢里,即便每位乘客都志得意满地坐下了,还依然空出不少座位。
      一时之间,就失去了所有目的的刘梓,好像也在“一时之间”患上了厌食症,没了嗅觉,没了味觉,甚至不会感到饿,连她一贯珍视的东西也包括在内,竟然熟视无睹,没了欲望,就比如现在,车厢里一直空在那里的几个座子……
      走出地铁站口,刘梓搭上出租车,返回市区,在一家超五星级的酒店里住下了。
      那座满大街都是亲人的小城,那座可以躲在里头,沐浴着各种“小幸运”的小城,如何能治愈得了现在的刘梓,她亟需从新的境况中寻求不曾体验过的刺激。

      4
      从正式接到这家著名投行的项目展示邀请算起,只留给岁江玉不到一天的准备时间,她一点也不觉得仓促。
      在自己身体里孕育了整整一年,岁江玉和所有分娩前夜的母亲们一样,兴奋与好奇之心,将各种原因所致的惶惶忧郁一扫而光,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了对剧痛和死亡的恐惧。
      想到这里,对自己“肃然地有些起敬”的她,赶紧熄灭灯,就连临睡前的打坐吐纳,今晚只得免掉,否则,愈是想“凝神静气”,则愈是会刺激周身毛细血管里的涌动。
      她轻轻地躺到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她怕再不睡着的话,就会想到卡债终于有了着落,就会想到保住了惯有的生活方式,就会想到……。
      “吧嗒!”一声,卧室里再次灯火通明起来,岁江玉开了灯,像突然发现孩子滚落到床底下似的,身体栽歪到一侧,双手伸到床下,不住地扒拉着什么……
      好不容易她才从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翻腾出来一盒“白加黑”。
      没错,她认为今晚,怎么着也得吃上两片。
      没想到,她才迷迷糊糊,似着非着地躺了不到两小时,睡意便彻底地悄然遁去。
      这次,她很明智,不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或是困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起身靠在床头,解开睡衣上襟,双手伸进里面,在肚子上一圈一圈地摩挲着,一如她过往喜欢的姿势,双腿紧绷着夹到一起,两脚则勾搭起来,跟随双手的节奏,互相轻轻地蹭来蹭去。
      周身慢慢地温热起来,她便有些不满足了,指尖开始游离出去,从小肚子下面,滑进越来越紧的地方,缠在一起的双脚,一只脚的脚尖,顶到另一只脚的足弓上,劲儿也越使越大。
      每次都是到了身体微微痉挛的那一瞬间,她脑海里一准儿闪过令人愉悦的景象,这次则不然,以至于她竟被惊吓地出了一身冷汗。
      荒茫寂寥的大草原上,一头孤影飘零,虚弱不堪的母狮,铸成了平生最大的错误:擅自闯进了一头年轻雄狮,弑父弑母,戕害兄姊过后,重新圈定出来的领地……
      困意再次袭来,任其摆布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姿势舒服,更不敢去追究凶兆里的种种暗谕,岁江玉就这样睡过去了。

      5
      岁江玉,早早地就来到了这家投行的演示厅,虽然还有点昏昏沉沉的感觉,但这并不影响她继续修饰腹稿,斟酌一字一句,设计一举一动,就连开场白,从坐下到现在这么会儿工夫,已经被她推倒重来了三次。
      岁江玉笃定,当她抛出“旨在服务女性高端人才”的核心理念时,一定会激起……
      “岁姐,你咋来了?您手头有项目要融资嘛?!……”
      讨厌!岁江玉登时翻起白眼儿,瞅着那个让她“梦碎一地”的小姑娘,立马就变颜变色地说,
      “小桃!真是你啊!姐刚才一直看你呢,就是不敢认!要怨,就怨你,谁让你出落的这么漂亮啊!……”
      “行了哈!姐姐,您这是夸我呐?您这夸得,不是让我爹妈跟着脸红嘛!……”
      小桃姑娘,这出乎意料的阴损劲儿,着实让岁江玉尴尬的挂不住,遥想一年前把小桃推荐到这家投行的时候,她还着实替人家小姑娘捏了一把汗呢。
      “噢!岁姐,您不会是冲着‘女性专场’来的吧!”
      “是啊!就是你们投行发给我的邀请函呐!没错,是‘女性专场’!我给你说哈,小桃,我的创意是……”
      “岁姐,您呐?!……”
      小姑娘用“过来人”的眼神,打量起眼前的这位“过来人”,先是踅摸起岁江玉的胸廓臀围,接着,又对姐姐下半身的黑丝玉腿审视一番。
      “你这小妮子,你干嘛呢?!我有啥好看的呀?!……”
      小桃努起小嘴儿,砸吧砸吧,不无惊讶地反问,
      “您这,您这,哪有吸引眼球的‘爆点’呐?!您来这儿,图啥呀?!您真有颗强大的心呐,受得了刺激……”
      岁江玉头皮发麻,顿时语塞。
      “我……我是……,我是来推介项目的!……”
      此刻的小桃,不得不以浸淫多年般的职业口吻劝解她,
      “‘项目’?!……老姐,那都是些噱头!你懂的!今天是‘女性专场’,没错,但人家的项目,是往‘脖子以下’投钱;您的项目呢,就凭我对您的了解,一定是‘脖子以上’脑袋里的东西,所以说……”
      “不对呀!小桃!我……,我,可是你们投行邀请过来的呀!……”
      “您是来融资的,人家是来洗钱的!……您呐,是被我们邀请过来,陪人家玩儿的!……我亲爱的岁姐姐!”
      这说法,岁江玉认同,道儿上的传闻,她也听到不少。
      制造业,房地产,高科技研发等等,曾经风光无限的实体项目,早就成了投行的包袱,甚至重灾区。但她仍旧不解,自己的项目本身就是“轻资产”运作,几乎没有物业,环保,人力,税收等负担,而且,也完全契合了官方“以人为本”、“人尽其才”的大政方针,由此看,风险近乎于零……
      看着满脸狐疑与不忿儿的岁江玉,小桃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把岁江玉的手搁到自己的膝盖儿上,轻轻地摩挲抚慰起来。这跟一年前,在岁江玉办公室里,她的小手儿被岁总攥在手心儿里时的情景,可以说,时过境迁,但却如出一辙。
      “岁姐,今天的演示,两个直播平台,一部电影,两部电视剧……,待会儿登台的,全是大大小小的网红啦,明星啦,偶像啦……,我就跟您透个实底儿吧,台下的投资人,其实就是制片人派出的代表!从投资,开拍,宣发,播出,分账……,这一路下来,快的也就三个月……,资方才不关心收视率,票房,以及片酬呢,反正不管什么来路的资金,在这里面被漂得‘一干二净’就成……”
      “桃子,也不尽然吧?!……,我就不信,除去洗钱,就没有想挣钱的!……”
      “这就要说到‘女性专场’的噱头啦……,这两年吧,普洱茶炒过了,贵金属炒过了,房地产炒过了,大A股炒过了,结果就是‘大妈经济’、‘丈母娘经济’、‘股市经济’等等小散户的资金,即便没有灰飞烟灭,那也是高位套牢。
      您知道,少了小散户们的跟风盘,任凭你搞么子噱头也炒不起来!……
      您再想想,手机里的推送,电视里的新闻……,恨不得掉根儿汗毛,都要发朋友圈分享!……就别提,黑灯瞎火,啃着泡面,蹲在屏幕前面撸串儿的学生和大叔们了,大脑一麻,两手一抖,那人民币计价的‘爱心’就献出去了!……”
      岁江玉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儿都笑出来了,
      “行了哈,桃子,我这就,赶紧地往家里走着,还不成嘛?!你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这年景,‘脖子以上’的,闹不过‘脖子以下’的,毕竟男人……算了!您呐,就学学我,顺势而为,也不枉……
      噢!不对!搞忘了!岁姐,您跟我,还不一样,您是那种女人……,假如您真的能趟出一条路去……”
      岁江玉,又把小桃地手拉过来,搁回到自己的膝盖上,宛若一年前,小桃来自己办公室时,她的指尖儿在小桃的手心儿里随意地画着圈圈儿,耐心地等着小姑娘涨红的面颊慢慢地退潮,凉冰冰的手心儿渐渐地回暖,直至游离不定的眼神儿不再怯懦黯然。
      可小桃,却先是一怔,接着很不习惯地,连忙从岁江玉膝盖儿上抽回手来,她很熟悉岁江玉窥探心迹的套路和伎俩。
      小桃甚至警惕起来,刚才提到男人时,已经溜到嘴边的后半句话,自己愣是活生生地咽了回去,兴许又为岁江玉的猜度,打开了恣意想象的空间……
      那又如何?不靠他们,我可有今天么?!
      不靠他们?我倒看看,你岁江玉又能如何?!
      临了分手的时候,小桃还是没忍住,偷偷地给了岁江玉两套VIP客户的资料,
      “岁姐,只能帮您到这儿啦!您是‘老司机’,她俩小丫头……,就看你们姐儿仨的缘分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