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怀》云初岫

2、02. 云中仙 孟氏二少竟

　　孟修齐闻言面色一黑，将脚下鞋边的石子儿踢踏得直响。
　　“什么事！”
　　转过头去一瞧，果真是那两个壮汉如山似的杵在那儿，叫孟修齐一阵窒息，转头给远道而来的兄长送去一记凌厉眼刀，将一口白牙咬得几可闻响：
　　“该死的！这小古板什么时候来不好，非得等着现在我遇了事儿才急急忙忙赶来…”孟修齐心中暗暗生疑，心中只觉蹊跷。
　　这厢孟远泽生生受下了这么记眼神，清俊的脸上竟带了几分不解，仿佛真是个不通事故的读书人，看不懂孟修齐心中的埋怨。孟修齐被他一双清澈眸子看得心烦，令他自己都不由觉着自己十恶不赦，竟无缘无故的怪罪自己品性高洁的兄长——
　　“孟二少，您赊的帐…”
　　世间向来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待孟修齐逃出孟远泽的魔掌，便有这落月阁之人紧随其后，叫他喘息不得。孟修齐并不言语，只垂下头将一口白牙咬得咯咯直响。
　　人群闻了热闹，一圈圈聚起，将这寻常日子里红粉生意不少的落月阁团团围起来。孟修齐此时心中本想将这不长眼睛的孟远泽带着全家老小，上至十八辈祖宗，下到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谩骂个遍，但转念一想，他自己便与孟远泽同父同母，这般腹诽不就将自个儿也绕进去了么？
　　各不得利，两败俱伤…不妥。
　　气氛霎时间变得微妙起来。人群围着看，当事人垂着头；追债的板着脸，多事的愣着神。孟修齐便在此时抬起头来，瞧瞧四周景象。
　　人啊，全是人。孟修齐便是再厚的面皮，此时也有为眼前之景破碎的征兆。他只想就这般黑着脸寻个地缝钻进去避避风头，一逃了此窘迫——
　　蓦然间，眼边一抹月白浮过。那颜色如云若月，在这烈日当空的时候却生生的映出清月微辉来。孟修齐只觉此景奇之，偏过头去欲将景象看得更真切些：
　　那是件月白长衫，祥云为纹，仙鸟为饰，腰间给流水般翻着水纹褶子的缎带束起。那人鬓间两缕墨发不加约束直泄而下，亦阻不住那张难掩光华的脸。
　　孟修齐忽然间不晓该如何形容那张脸。眉是眉眼是眼，口鼻相接亦是如常，却生生比他更多了几分风骨。仿佛是长久隐居的仙人，日夜以琼浆玉露为饮，摘仙果云雾为食……
　　便是如此，或许才养得出这般俊逸倜傥的人物。
　　那便是孟修齐与容九州的初相遇。只可惜那时的孟修齐只觉得——
　　粗大腿啊！天降救星啊！
　　“道长！！！”孟修齐脑子机灵的很。眼下他深陷维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应该寻个契机脱身才是。他心思极通透，眉眼一垂，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上一两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上前——
　　抱住了那位面若谪仙，道人打扮的少年。那少年似是不习惯于与人这般亲近，被孟修齐猛的这么一搂，脸随即一黑，两道俊俏的眉扭起，不由分说便要推开孟修齐。而孟修齐察觉怀中人的抗拒意味，一边忙着自我安抚稍稍受挫的小心脏，一边厚着脸皮将那人纳入怀中，如把抹不脱的稀泥，越是想甩便越是难以脱身。那少年倒也是个狠角色，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做声，只垂着眼，盯着孟修齐而不发一声。
　　“兄弟，帮帮忙，”孟修齐见眼波暗送的暗示无用，只得翻个白眼，以内力传音入密，“你看我现在进不得退不得，还要麻烦小兄弟一会儿随着我些，届时脱了险境定有重酬。”
　　“……”
　　容九州也是有武功傍身的人，闻音只觉无语。面前这人一身绛色衣衫，看模样倒是俊俏，可行为诡异却是自他打云顶峰下来之后所见之最：容九州自问与他一无交情，二无怨仇——茫茫的人海，这什么孟二少怎就偏偏瞧上了他呢？
　　于是容九州沉默，孟修齐也沉默。众人本就是瞧了事儿来围观的，本以为能瞧见场当街追债的闹剧，可现在的场面却有些超出众人预料：
　　清康最繁华的长街上给人群围的水泄不通。人群包围之间，有六人对立——落月阁三人，孟氏兄弟二人，容九州一人。六人之间，不约而同生出一番缄默，一个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如何将此僵局打破。
　　“嗯。”
　　容九州到底也是个人，被缠久了也是要恼的。他倒也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只微微点了点头，心道满心师尊的教诲在遇到这孟修齐后都好似打了水漂，叫他只想抬手撸起这道袍的衣袖，好好将这满脑子歪点子的纨绔给揍一顿才是。
　　也罢，今日清康城里头遇见这么朵仙葩，就算是师尊罚他私自下山的惩罚罢！
　　“哎呀道长，你嗯什么嗯呢，”孟修齐见他动摇，赶忙手下一使劲儿，抱着容九州的腰便摇晃起来，丝毫没有作为世家公子的觉悟。而反观孟远泽，这时的表现真是像足了书中版画里的人儿，笑容如刻上似的僵硬。瞧瞧那扬得过高的唇角，明明心中尴尬得厉害，却偏偏要保持面上笑容依旧——孟修齐不由得将脸从衣料中抬起少许，瞅着自家兄长幸灾乐祸，仿佛最尴尬的当事人不是自己一般。
　　“上次您说您能治我这多年落下来的隐疾，您说要五万医资，我立即便把银票开给您了。可这都三个月了，您可别忘了这码事儿啦！”孟修齐脸皮逐渐也厚起来，大声嚷嚷着口中的话，好似萍水相逢的容九州真欠他这么五万元宝似的，“您看，您要是不治啊，那正好，您就把这五万还我如何？”
　　容九州即便带着满脸的视死如归，此刻也有些被他的话劈了个外焦里嫩。撇去这凭空多出来的五万银两负债不说，就单谈这所谓的隐疾——
　　饶是容九州这般清心寡欲惯了的仙门弟子，也不由得有些绷不住脸上的冷冽神情。他缓缓垂下头，只觉横生趣味，打算就此陪这位演戏成瘾的孟公子将这好戏唱下去，“公子此言差矣。贫道纵横江湖多年，却未曾见过公子这般俊朗的人物，又怎的会欠着您这么五万两呢？”
　　“这——”孟修齐一翻白眼，心想这人莫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光生着副好面孔，却实则是个呆子？他心中不解，一边只能硬着头皮将他话头接下，“您是不知，上回我见您的时候，是易了容的。您若是真能认出我来，那才叫奇呢。”
　　“原来如此，倒是贫道眼拙了——”
　　“……”
　　落月等人在一旁看得糊涂，只听这二人保持着这么个诡异且有些…暧昧的姿势，就这么扯起来，嘴边嚷嚷着“五万两”抑或是“隐疾”之类的字眼，搞得众人皆一头雾水，猜不透二人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