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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桃下郎 逛青楼不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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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烟柳三月。春氤入拂面的风,如陈藏酒酿般蕴着涟漪春倦;楼阁的窗微微随着风摇摆,吱呀作响着为楼外三两柳枝鸣起乐章。良辰佳景难负,像极了面前拂袖起舞的佳人,引得人伸手去触及,却又极顽皮的躲闪过去,叫人打心底觉着微痒。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
身着霓裳的可人儿以袖掩面,薄纱之后是朱唇轻启。眼波缭绕间,含羞道出几个百转千回的字眼,将小女子心中的思绪绕了百八十个弯儿,却是难却分毫情思,染着旖旎绕梁不散。
“孟某唐突,敢问姑娘芳名…”
案前执酒端坐的少年给美景迷了心,满心满眼只见拂面香风与飘浮衣角,只愿伸手触一触她,却终究是怕将美人惊扰一般只轻轻开了口,并不多言。
“回公子,奴家无姓,唤远泽。”
远泽…
少年闻言,脸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黑,抬头再瞧那粉衫姑娘:
绝色倒当真是绝色。两点如漆目,一双斜云眉,再一抹红粉作薄唇…
美则美矣,却着实生了副男相。
“是那远山含黛的远,福泽万千的泽。”
那‘美人’恍若未闻,只自顾自的将名姓娓娓道来。薄唇轻启,讲的仍是那番叫他魂牵梦绕的江北软语,但此时——
他孟修齐敢以他十几年来在这江北小城的声望打包票:他现在的脸色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非常难看。
“这位…姑娘…”远泽身上的胭脂香芬愈发的扑鼻,孟修齐终是能看得清她面上给脂粉刻意抹去的细纹与…
等等,是不是太近了些。
孟修齐已可察觉远泽贴近自己衣料的肌肤,垂眼便可见那可观的胸脯正打算贴上自己的臂膀——
“孟,远,泽!”
孟修齐满面的冷汗,一字一顿黑着脸直勾勾盯着面前那张熟悉得入了骨的脸,“给小爷从身上滚下来!”
“…呀孟小少爷…”
室内落入一室静谧。似是过了许久,孟修齐才听闻有人搭话,却不是远泽。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声音,比方才远泽那把嗓子似乎更温婉些。孟修齐应声睁眼,面前三两个少女结伴而坐,有的抚琴有的吹笛,如今却都抬起头来看着自己,满面的惊慌——
原来方才只是个梦。
“都…都先下去吧。”
面前依然是寻常时候的粉衣红颜,只可惜方才惊梦一场,孟修齐现在…
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这身衣裳。
“是。”
那为首的姑娘是给鸨母娇宠惯了的,从未瞧过别人脸色。此时见孟修齐黑了面孔,只觉百般受挫,蹙起眉领着一众姐妹推了门便走,端的是番矜傲模样。孟修齐却是置之不理,只顾着将杯中尚未凉透的酒水灌下,满心满眼都只一事萦绕:
他那位入京为官的兄长,今日便要归家探亲了。
窗外柳絮乘着风落了满屋,如同他思绪一般飘忽。孟修齐只觉一阵无端烦心,寻常日子里赏心悦目的歌舞升平也全然没了滋味。
“哟,孟二少,今日有心事?”
还未等他歇下心绪,便隐隐约约听得有人推门进来。孟修齐抬头一瞧,来者一身墨蓝绸裙,鬓间月白绢花高簪。她身姿不算极出挑,却因着满面的精明伶俐而别添风情——
这副打扮,全城只落月阁之主落月一人而已。
“不不不,”孟修齐瞅她一眼,已有些微醺,面带迷茫的瞧着她身后两个蓄势待发的伙计,“今日…”
“得,妾身本不是个体谅人的。”落月微微将眉一挑,面上笑意不减,却是开口生生将孟修齐的话堵在了嘴边,“孟二少今日惹了我们絮柳姑娘的不快一事,妾身便看在您是常客的份儿上给您免了去——”
“落月…”
孟修齐不想被她这么一堵,只觉未出口的话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如鲠在喉难耐的紧。他自然知晓落月不是个好相与的,又见身后两人隐有凶意,怕是再愚钝醺然都通透了个十之八九。
“孟二少,您赊的这些帐…”
不出所料,落月瞧着他微微一笑,不知从何处摸出个小巧精致的青玉算子,十指在上头拨得叮铃作响。“咱们是不是该算算?”
孟修齐闻言只一愣,白玉似的脸随着玉算子一下下拨动而愈发阴沉下去——
“冬末时节您醉酒摔碎白玉雕碗一对,紫金酒樽一对,官窑青花一件…”
“数日前您邀絮柳姑娘与一众姐妹入府奏乐…”
“……”
落月似是数得累了,索性叫身后二人搬来把太师椅,翘起二郎腿颇作潇洒的继续娓娓道来:
“还有昨日三坛陈年女儿红,一盏琼觞露…”
末了,她终于歇了口气,抬起眼来望着孟修齐,却似看不见他阴沉面色一般笑得格外温婉亲和,“孟二少,这块儿统共三万两千五百二十一两——”
她顿顿,抬眼来瞧孟修齐,一双微眯的杏眸里闪烁起精光,“…元宝。”
孟修齐原本心里头那点儿‘算账就算账,我孟修齐怕过谁’的小九九,在听过那串自落月口中吐出的数字后,彻底消散得如同春末屋檐边的晶透雨露,不过轻轻一触便破碎作无数四溅的点滴水光——
“你你你…你说什么?!”孟修齐直愣愣的盯着那方青玉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混沌间有些想不通透:
他怎么就欠下这么一屁股债?
然而不通透归不通透,出来混日子欠下的帐却总归是要还的。孟修齐咧开嘴冲落月嘿然一笑,伸手缓缓往腰间一探,只除却那叮当环佩便再空无一物。他不由有些慌,心中只道糟糕——
“落月姑娘,”良久,只听他轻咳一声,将酒水不慌不忙饮尽,缓缓立起身来,眉眼一弯冲着落月笑得带起几分谄媚。不得不说,这孟修齐果然是混多了风月场的。那双灿似桃花的眸子一眨,便叫人三魂丢了六魄,只愿随了他心愿行事,供他驱使毫无怨言。
而孟修齐显然对自己这双桃花眼的用处极为通透,只轻轻吐了吐舌,趁着落月为之恍神的那会子功夫,瞅准了时机便一个翻身掀窗而出,脚下不自觉敛了些十几年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攒下的内力,动作倒也迅猛,不一会便脚尖踏着柳条凌空而行,端端的落在这阁前的四方空地上头。
孟修齐心中却不如脚下这般伶俐。他扭头按耐下上气不接下气的糗样,方抬眼对着回过神来的落月高喊一句,“怎么样?追不上小爷我吧!”
“你!”落月不想自己身为浸于风月许多年的人都没能逃过这眼波流转,举止带起几分凌厉蛮横来。孟修齐立于楼阁之下,瞧不见上头的光景,却只听她冲身后那两位不动如山的壮汉大吼道,“废物,快去把这孟二少给我带回来!”
“吓!”
孟修齐闻言赶忙重新运功,再顾不得什么大家风范,拔腿便想逃之夭夭——
“修齐,这是要往哪去?”
只叹美梦终成泡影。不待他转过头去,便听得一道声线擦着耳廓而过,沉稳且清越,闻声便可拟其人:定是一番文人风骨,满身书卷香氛。
然,孟修齐却如小鼠遇了猫儿,没了半点动弹的意愿。他唇间喜色渐渐凝固,断定自己此时定是面色黑的如同常年不刷的炕底,难看得紧。孟修齐借着低垂的头将唇角扯开一抹笑,再抬起头来望着近在咫尺的发声之人,只觉鼻间又一阵脂粉香氛,梦中的远泽仿若又现…
“大…大大大哥。”
孟修齐暗暗给自己鼓劲,才抬起头来瞧着眼前这人。此人一双点漆眸,两抹斜云眉…便是方才梦中那位自荐枕席的远泽模样了。
全清康的人都晓得,孟家为显赫世家,这代嫡系却只出得两位公子。长兄孟远泽心怀天下,老早的便中了状元成了官;而这幺弟却是个纨绔,只晓得学满肚子油腔滑调,练满身的花拳绣腿,用以逗弄身旁更迭不休的美人儿。
因此,孟修齐现身于此勾栏之外倒是不稀奇,可这官居高位的孟远泽来青楼寻欢…哦不寻人,却能作为一项谈资,供人饭后消遣了。
孟修齐打量着眼前身着青色便服的长兄远泽,惊觉路人的视线皆给他吸引了去,这才放宽了心将面前远泽与梦中远泽交叠起来,暗自嘲弄他假正经,一边嘿嘿笑两声,冲他挤眉弄眼,“嘿嘿,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我先前已经回过府,问过母亲父亲的安了,”孟远泽果真就是孟远泽,孟修齐心道。身处闹市亦能平静得像株山巅飘曳的雪莲,丝毫不叫尘世喧嚣所打扰的,全天下便只他兄长独一家了。
似是未曾瞧见孟修齐唇边那抹染了偏见的笑,孟远泽弯了弯眉,温雅开口,“母亲讲,若是想你想的紧便来落月阁寻你,于是我便来了。”
“原来如此。”孟修齐实在不愿与他多言,只飞快的点点头,抬脚便要离去,“既然无甚大事那便回府再叙——”
“孟二少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