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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蛰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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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有匈奴秣马厉兵虎视眈眈,近有诸侯兵临城下危在旦夕。刘彻以为自己的下场不过是学着商纣王一样自焚露台,维护自己作为皇帝作为天下之主的最后一丝威严。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匈奴人的刀刃也不是诸侯王们的兵锋,他最先等来的是幽居在长乐宫的薄太后。
自从景帝驾崩后,这是薄皇后第一次走进宣室殿,她的步履越来越快,越是接近宣室殿她越是急促,却在大殿门口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宣室殿上,皇位上端端正正的坐着以为帝王,少年皇帝。
他的背脊挺直,即便他的皇座之下无一臣子。
恍惚间薄皇后仿佛看到了景帝坐在那里。可当她看清楚了皇位上的人,她轻轻一笑,不急不缓的抬步走进宣室殿。
“陛下。”
刘彻抬头,看着眼前的薄太后,目光灼灼燃烧着不知是怒火还是恨意。事到如今他什么都明白了,他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全拜眼前这个女人所赐。
他也懒得再与薄太后虚以委蛇,“太后!”
薄太后对于刘彻的无礼并没有动怒反倒是回之一笑,“彘儿”
她的声音是一贯的温柔。却透着股不易使人察觉洋洋得意的轻慢。
薄太后的若无其事意外的让刘彻一愣,他暂且压抑着愤怒,咬牙切齿的问薄太后,“母后来这里做什么?”
薄太后垂眸避开那双与景帝一模一样的眼睛,“彘儿,匈奴退兵了。”
她对刘彻说着喜讯。
然而这喜讯却让刘彻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这个喜讯像是打了他一个耳光一样,他派出大军想尽办法也无法让匈奴人退兵,可这个幽居在长乐宫一无是处的女人却轻而易举的做到了。
这怎么不让他颜面尽失。
刘彻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母后果然手段高明。”
面对刘彻的赞赏,薄太后却没有刘彻意料中故意炫耀的得意,反而面容哀伤。她摇头说道:“不是手段高明,哀家只是比陛下更加无耻。哀家送走了隆虑,送去匈奴了。”
刘彻猛然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薄太后,“你送走了隆虑?!”
他简直不敢置信,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薄太后对他的妹妹隆虑的感情。当年刘彻正是利用隆虑从薄太后手上拿走的虎符。
薄太后有些麻木的与刘彻对视,“哀家有什么办法,哀家总不能让大汉江山就此倾覆,哀家只能委屈隆虑,若不是陛下你太过莽撞,刚愎自负冒然发兵攻打匈奴,却没能获胜反倒激怒匈奴人,哀家怎么会舍得送走隆虑?陛下全是你的过错,是你无能!”
“朕的过错?哈哈哈!”面对薄太后的指责,刘彻仰天长笑,“太后,难道不是你将我攻打匈奴的消息透露给诸侯,让他们趁长安空虚之机率兵攻打,使我腹背受敌!”
薄太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极快的收敛了眼中的泪水,又恢复到波澜不惊的神态,“城外的诸侯同意退兵,代价是废除皇帝另立新帝,哀家已经答应了。”
“呵!这不正是太后你的目的么。”刘彻并不是傻子,相反他极其聪慧,不然景帝也不会立他为太子。事到如今他可以轻而易举的猜出薄太后的目的。
薄太后不为所动,而是看着刘彻,带着些虚伪的温情说道:“彘儿,其实你错了,你忘了我只是一个无子丧夫的寡妇,皇位上不管坐着的是谁本来都与我无关的,废帝不是我的目的。”
刘彻一怔,是了。无论是先帝的那个儿子当皇帝都与太后没有关系,可是太后为何要费尽心机的废后?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有被薄太后的狡辩欺骗。
“你是怕朕想你报杀母之仇。”
“所以你机关算尽要废了朕,你害怕朕知道你害死了朕的生母,日夜不得安宁,怕有朝一日朕向你复仇,怕死在朕的手上。”
薄太后却是冷冷的看了皇帝一眼说道:“你的生母王氏不是我杀的。”
刘彻回之冷笑,“太后,你还当朕是三岁的小孩子吗?大汉素来母以子贵,太后你当初身为皇后却没能为父皇诞下嫡子导致父皇皇位不稳,你害怕因无子被废黜皇后之位,加之当年父皇看重朕一直想要立朕为太子,你害怕被我母亲夺去皇后的位置,于是在父皇面前污蔑陷害我母亲,在我母亲死后又阴谋夺去她的子女设计将朕与还不知事的隆虑认在你的名下,从此你就成了太子之母高枕无忧。”
“太后,朕说的可对?”
皇帝咄咄逼人,薄太后被刘彻拆穿了当年的阴谋却半点也不惊慌,在她看来刘彻如今也只是困兽之斗,既然刘彻要翻旧账,她也不介意浪费些时间与刘彻好好说说。
刘彻看到薄太后并没有意料中被人拆穿真面目的心虚和恼怒,反而示意宫人们服侍她好整以暇的坐下。这般嚣张有恃无恐的作态让刘彻更加愤怒,然而也让他更加明白此时的他多么无力,尽管他已经知道了薄太后的罪证,大势已去的他也奈何不得薄太后了。
薄太后坐定后,才慢条斯理的说道:“彘儿将往日的深宫女子之间争宠的旧事就是查的这样明白,是想借着这件事情将哀家头上按着谋害妃嫔的罪名借此废黜哀家这个太后吧。”
她抬头看向刘彻,“自从先皇死后哀家就一直在长乐宫里闭门不出,既不联系朝臣也不牵连扶持自己的母族,哀家自认为安分守己可从来没有挡了你的路,可你却千方百计的要废黜哀家是为什么?”
薄皇后在问刘彻为什么,但是她看向刘彻的眼神里没有疑惑反而兴起了一丝嘲弄,她在嘲笑刘彻的无能,“是因为你发现自己对付不了你的妻族,奈何不得窦太主,你的朝廷不是你的臣子而是陈师在耀武扬威。你发现你施展不了你的抱负,你的指令没有人听从,你迫切的希望在朝堂上有你自己的人,自己的臣子。可是主少国疑,你这个年纪轻轻的皇帝没有人会信服你,所以你需要可以让你依仗的母族,帮你对抗你的妻族。”
刘彻面色涨红,他与薄太后对恃,薄太后却扯下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他一直渴望着当上皇帝,像他父皇一样号令天下。可事实是他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受到陈氏的挟制,堂堂帝王却被妇人压制的动弹不得,这对一向心高气傲的刘彻而言简直是最大的羞辱。
薄太后欣赏了一会儿刘彻扭曲的神态,才说道:“你以为你现在面对的困境你的父皇没有预料到吗?”
薄太后对刘彻说道:“你的对手不过是区区陈氏,可是你父皇却遭受着他的皇祖母和母后接连的压制,先皇是在薄太皇太后的强迫下立哀家为皇后的,也是在母后窦太后的压制下差点将江山让给梁王的,可是你父皇比你能忍耐。你却是太心急做事不够周全。”
“你父皇的教训是七国之乱,好歹还有窦太后梁王和老臣的帮扶,这才安安稳稳的坐稳了皇位。可是你又有什么?你只会拆了你父皇给你铺建好的大好局面。”
面对薄太后的嘲笑,刘彻拍案而怒骂,“若是父皇如此远见当初就该赐死你这个毒妇殉葬!”
殉葬两个字像是一根刺,刺的薄太后面色一紧,她也被刘彻激的动了真怒,所行就将一切摊开来了给这个手下败将,“刘彻,你以为你现在还能顺顺利利找到我谋害王氏的罪名是为什么?正是先皇给你留下的后手,先皇对你可真是父子情深,到死还不忘给你留下铲除我的把柄。他一面令我监国为你丰满羽翼之前遮风挡雨一面却是怕我也像薄太皇太后那样干涉朝政成为你道路上的心腹大患所以防备着我。”
刘彻目眦欲裂,原来父皇的算计,这个女人全部都知道!“太后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会将虎符交还给朕?”
这是他不明白的地方,如果是他,他怎么也不会拿出虎符反而会利用兵权伺机夺取政权才是。太后怎么会轻易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
“你以为哀家为什么那么轻易的交出兵权?因为哀家压根就不想当你的踏脚石,更不想与陈氏两败俱伤让你们父子得逞!”薄太后的心思从来透彻,她不会像窦太主一样被权利冲昏头脑。
或许正是因为薄太后从来没有露出对权力的渴望,才让刘彻对她没有防备,从而让薄太后先下手为强,占的先机在刘彻对她发难之前废黜了刘彻。
刘彻颓然的坐下,垂着一向高傲的头颅,像是心服口服了一般。
薄太后见到自己将刘彻打击的再也兴不起反抗的心思,这才收敛了神色,变回那种寡淡的模样,她慢慢的开口,是有种盖棺定论的语调,“彘儿,你我也算母子一场,哀家也不会要你的性命,只要你乖乖听话,像哀家当初一样安分守己。”
刘彻并没有回答,他沉默的坐在皇位上,低着头一副大势已去的认命姿态。薄太后甚为满意,她以为刘彻将她的警告听进去了,漫不经心命令道:“来人,将废帝刘彻请去长门宫。”
薄太后的语气微微扬起,泄露了一丝她心中的迫不及待。看着刘彻被宫人半押半扶的拖出宣室殿,她心中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站在丹陛之下,看着上面空空如也的皇位,像是终于除去了心头一直盘桓不去的经年旧伤。刘启毁了她的一生,她也毁了刘启的儿子,她与刘启的恩怨总算有了了结。
薄太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开。她来的时候很急走得时候却很慢,如释重负一般畅快。
可是刘彻是最像刘启的人,他真的会安安分分的当废帝?
显然不可能。
他之所以坐在皇位上与薄太后对恃后沉默,并不是因为他认命了,相反,是他认识到现在的他无法在与薄太后为敌,只能避其锋芒,他要蛰伏保全自己,然后伺机给自己的敌人致命一击。
当他被幽禁在长门宫中从卫子夫那里得知新皇刘德被薄太后罚跪在太庙,他就知道他等待许久的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