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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枫雪3 窗外的雪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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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变大了,大到能听到檐上雪厚不堪负重落地的声音。
宿时回屋后,什么都没动过,也没有点灯,只是将自己整个裹在披风里,仔细嗅着身上衣服残存的气味。衣服不是新的,摸起来已经有些年代了,布料起绒,衣袖边也有破损。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师父小时候穿过的。
上面是谢晚舟的味道。比宿时以前闻过的任何香味,都更令人迷恋沉溺的味道,就像在雪地里时他抱着自己,平和而让人安心。
宿时蜷缩在披风,迷迷糊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时已逾卯时。
明月楼白天黑夜与世间相反,能像昨晚那样安睡已实属奇迹,迟到其实早就在意料之中。待跑到逸清殿时,师兄们早已修习一阵了。
宿时站在殿前有些不知所措,剑阵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而最后一排的弟子眼光里透出的气息让宿时不敢上前。
“你的徒儿,不去管管么?”玉良掌门斜眼看向谢晚舟,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谢晚舟的目光停在小孩身上:“他知道该怎么做”,话语中没有半分心疼。
“你啊……罢了,既是我门下,他师父不管,我这游手好闲之人来管。”说着便见一束雪白从侧殿上轻盈落下。
衣袍蹁跹,袖扬袂舞,周围时空恍若凝固了一般,直到双脚轻点落地,那飘零着的小雪才恢复了生机。众弟子们齐齐跪下,恭敬称道:“拜见玉良掌门。”
宿时见状也连忙跪下。
“你就是新来的弟子?”
没想到玉良掌门竟非男人,刚才没能看清容貌,但听声音判断大约是名二三十岁的端庄女子。
“弟子谢宿时拜见掌门。”玉良真人盯着宿时身上的披风,心道谢晚舟那人脾气真是太倔,右手间化气汇聚成一只扫帚,递给宿时。
宿时双手接过,一时有些错愕,明明师兄们都用剑,其中还不乏品质上佳的,怎么到自己……掌门这么做是何意?不待见自己吗?
众弟子一看是根扫帚,立时笑声四起,加杂着一些嘲讽的声音,言语中都说谢宿时是个妖魅货色、如何迷惑了谢晚舟而已。
宿时不是不懂大体的人,师父肯收容他已经是万幸,不能因为这些言语而惹师父不开心,哪怕心里有怒,他也可以忍。
在一旁目睹的绾荷心里也很紧张,这应该是掌门在考验宿时,毕竟宿时不同于其他弟子,如果此时自己站出来替宿时说话,只怕会拂了掌门和师父的意,只能盼着宿时能够忍下一时。
玉良饶有趣味的看着热闹的场面,似乎在期待什么状况发生,视线最后停留在了一直沉默的大师兄身上。
“师父,何相以为谢师弟既已是枫林居的弟子之一,理当与其他弟子一样……”
玉良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阴沉,她最得意的弟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蠢话,到底是心思不够细敏。
宿时一句“谢掌门赐”打断了何相的话,何相没想到这般难堪之下,他不过一个孩子,却还能忍?谢师叔的眼光果然了得……何相皱眉道:“师父圣明。”
玉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便聚集了所有人的关注。宿时这时才看到枫林居,天下第一修仙门派的掌门,看起来竟和明月楼的老鸨颇为相似——白发白眉,唯有唇色大红妖冶,手里抬着烟枪杠子,交领至肩泄露了胸口大片肌肤,衣服穿得歪斜,下摆中还能看见半只玉腿。
若不是方才大师兄亲口叫的一声师父,宿时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是堂堂一派掌门!
虽然早就见过无数更甚的香艳场面,目光触及掌门脸上浅笑威严时,却不得不低下头,就在一瞬间,宿时看到玉良掌门是赤足的。
玉良俯下身,指尖轻轻抚过谢宿时的侧颈、耳根、下颚,“真是张精致的脸呐,难怪晚舟会救你……”声音轻细,如果不是因为玉良和宿时贴得太近,只怕这话无人得闻。
宿时跪在地上移动不敢动,身体僵硬如铁,甚至不敢抬眼,恐撞上掌门宽松衣领下的无限春光。
玉良起身,嘬了一口烟杠子,直至烟圈快要消散时,才开口道:“今后师兄们晨练前,你须将逸清殿打扫干净,晚饭后各位师父的课苑也要打扫。这是掌门令,任何人不许求情,不许帮你。众弟子都听清楚了么?”
玉良声音轻而不浮,亮而不噪,不仅跪在地上的几百人,就连侧殿屋顶上的谢晚舟也听到了。
宿时顺着玉良掌门眼角余光看去,对上了谢晚舟冰冷的灰色双瞳,宿时从师父的脸上并未看出任何态度,可那一瞬间宿时就觉得师父对自己失望了。
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吗?
宿时皱眉盯着右手里的扫帚,左手紧紧攥着身上的披风,突然感到枫林居上最冷的不是漫天飞雪,不是师兄们的嘲笑和讥讽。
午饭时打饭的师兄看了一眼谢宿时,矮矮小小的狐妖,于是故意少给了半勺饭菜,而宿时心里还揣测着师父袖手旁观的意思,并未在意。
倒是绾荷眼见师父的小徒弟被欺负,心有不甘,拉住宿时,大声质问打饭的十二:“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只给宿时一半?”
“六师姐,我没什么意思,后面还有许多弟子等着吃饭呢,宿时师弟又不用练功,吃那么多岂不是浪费?”
“你……”
“师姐,没事。”宿时一副了无生气的样子。
“可是你正在长身体啊,每天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这点饭……”
长身体?十多年前他就是这幅样子,十多年过去了仍旧不曾变过半分,明月楼的药,早就随着伤口渗入肌肤,即使百年之后老去,也再长不高了。
宿时只是摇摇头,堂内已无自己栖身之地,只能在院中与红枫白雪作伴。绾荷想要追出去,却被九师妹雪筱拉住,“绾荷姐,没用的。”
苏苑内。
谢晚舟玉手黑棋,在盘上犹豫许久不定。玉良斜靠在塌上吐着烟圈,“跟你下棋甚是无聊,不是心神不宁被我杀得满盘皆输,就是用心起来我无半点回手的余地。”
黑子最终没能落在棋盘上,被放回了罐子里,“你对他说了什么?”
“哈哈,说了什么?我想想,嗯……一些,让他嫉妒的话。”
玉良看向谢晚舟,整个人犹如一团黑雾,看来是生气了。眼前又是一番烟海云浪,裹卷着沧桑巨变。
“我可是在帮你啊……对了,明月楼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拿回来的珠子有一定操控情绪之用,我怀疑明月楼不过是个据点,背后操控者的实力只怕枫林居也不足为抗。”
“嗯。其中虽然没有魔族,但……”
“我也担心此事,光瞳前两天已经带着我的手信去了昆华山,等他回来由你坐镇枫林居,我想去一趟星河谷。”
“他……不如……”一想起那段往事,谢晚舟不由地头疼,玉良望着脸色难看的师弟笑道:“为了大局,没有商量余地。”
枫苑里寂静如夜。宿时执帚站在门外,五天了,果然没有弟子愿意来上师父的课。
扫帚一浅一深地扫进了枫苑。端坐书桌前的谢晚舟抬眼,大而厚的披风越发显得衣中人瘦小,那扫帚立起来比小孩还要高出一截。
宿时尽量将动作放得轻缓,生怕嘈杂的声音打扰师父看书,而且一直面对着苑门,若师父讨厌了即刻就能离开。
谢晚舟看着孩子笨拙地动作,当即明白其中心思,垂下眼,手中的书再翻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