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韩奇从腰间拿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把玩,听了沈山的话,他点点头道:“不错,然后呢?”
沈山接着道:“康将军一开始指责监军的不是,然后却话锋一转,开始说文臣了,所以小人觉得......”
“所以你觉得康将军之所以如此不满,是因为北伐失败的缘由就在于监军是吗?”韩奇收起了笑容,用手指转起刀来。
沈山点点头,一旁的康容再次不甘寂寞,道:“啧啧,你小子确实不一般,我也不怕告诉你,这次北伐战败......”
“啪!”
韩奇手中的短刀插在了康容面前的桌子上,“再那么多话,就把自己舌头割了喂狗。”
康容被他吓了一跳,却只好噤声,他知道韩奇有些生气了。
“宦官被派做监军由来已久,这些监军狐假虎威,我们虽然不满,却是说不得的,只是这次监军上出了大问题,战后自会有人清算他们。”
其实沈山并没有想那么深远,他只是觉得康容的刚刚的话上下对不上,所以才留下来问问,不想问出了这么多东西,韩奇的话意思很明显,宦官这群人假的是皇上的虎威,将军们不敢冒犯天威,但这次监军上既然出了问题,他们就要藉此对宦官一派的势力动手了。
韩奇看沈山沉默不语,便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些事情你自己知道就好,却不要告诉殿下,知道的太多对他并没有好处。”
“小人明白。”沈山站起身,想要告退,韩奇眯了眯眼,又说道:“沈山,你是个可造之材,只是以后不要再这么鲁莽了。”
沈山大惊失色,知道自己这次确实有些出格,连忙退出去找李湛去了。
他走后,康容拔起那把短刀,抿了抿嘴,道:“你不让我说,自己还不是交待了个清楚。”
韩奇道:“他年纪这么小,心思却这么缜密,你说得太清楚,容易落下口实。”
康容道:“太子还小,而且现在上面这位代君早晚......”
韩奇道:“上意难测,这次皇上派太子过来监军,未必不想留住他的位子,而且只要储君无大过,朝廷里那帮老头子是不会同意易储的。”
康容伸了个懒腰,道:“你们这群人的心思比女人还要难琢磨,我们先能把城守下来再说。”
韩奇笑了笑,起身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短刀,道:“容儿说的是啊。”
事实上,正如康容所说,自此得知了契丹和西夏一并南下的消息后,朝廷里要南迁、要议和的声音就此起彼伏,内阁得了李锐的授意,尽力压了下去。可随着契丹军队一日日的逼近,整个京城都开始人心惶惶,主和派的大臣终于在早朝上爆发了出来。
“当日太上皇不听群臣劝谏,一意孤行,如今陛下又要重蹈覆辙吗?”
“再不南迁,等到汴京城破之时,便是我大梁亡国之日。”
“为今之计,只有南迁啊,陛下!”
李锐看着大臣们哭的哭,跪的跪,一片愁云惨淡,心里不由得开始摇摆。他看了看张时良和元廷之,这两人如今是他的股肱之臣,却都不约而同地一言不发。待群臣逐渐安静下来,李锐却更加的心烦意乱,因为下面这群人都在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在逼迫他下令南迁。
张时良与元廷之交换了一下眼色,元廷之点点头,随即大声道:“臣认为南迁之计不可!”
元廷之是个务实的人,从李镇提出北伐以来,他就是个坚定不移的反对派,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劝谏,他也知道自己的奏疏被李镇评为陈词滥调,他有他的眼线。但李镇不知道的是,元廷之曾私下草拟过一份反对北伐的大纲,百官劝谏的内容差不多都来自他的这份草拟。
如今事到临头,兵临城下,元廷之却摇身一变从最坚定的主和派变成了最积极的主战派,所谓和也为国,战也为国,实在不需要分出什么一成不变的派别来。他宦海沉浮多年,早已没有了初入政坛时的一腔热血,可现在国家有难,元廷之本可以做一个随波逐流、装聋作哑的富贵官老爷,但他偏偏站出来,挽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于将倾,力排众议,苦苦支撑。
看到元廷之跳出来,李锐着实松了一口气,可惜百官却不是他元廷之一句话就能打发的。
内阁次辅万明芳就首先发难:“有何不可?难道元大人以为我大梁的士卒真能以一挡百,同时抗下契丹和西夏两支军队的进攻吗?”
万明芳德高望重,也是主和派的首领,他一发言,众人纷纷附和,元廷之却丝毫不惧:“打仗不是靠人多取胜,不然真定一战我军也不会败。京城乃是一国根本,舍弃京城轻则元气大伤,重则误国误民,如果就此南迁,则我大梁大势将去。”
户部尚书刘大坤道:“南迁之后,大梁可凭依长江天堑安顿下来,然后再向北徐徐图之,方是安国利民的上策。难道我们要把大梁的存亡交由一场战役的胜败吗,元大人你凭什么以为我们和契丹、西夏之战就能取胜?”
吏部尚书王泰却怒声斥道:“你们可以走,汴梁的百万军民如何走,这整个中原大地的百姓怎么走?你们去南方可以继续当你们的官,这些百姓谁来安置?”
主战派和主和派来来回回辩了许久,张时良才道:“老朽近日来与诸位都曾商议过此事,如今十数万兵力驻扎在东西两京,就算不敌蛮夷,想必也能护得诸位周全,南迁之事实在太过仓促。老朽认为我们大家应该相信元大人的部署,相信陛下的英明,相信上天仍在庇护我大梁。”
他说得很慢,百官却都听得仔细,因为众人皆知内阁首辅向来和皇帝穿一条裤子,张时良的意思也就意味着李锐的意思。待他说完,大家便知道大局已定,再没有商量的余地。
众人不再言语,沉默已久的徐炅此时却道:“太上皇还在敌军手里,我军士兵投鼠忌器,我们如何可与其一战?”
他这么一说,百官才又想起李镇来,虽然如今他不再是皇帝了,可他的身份还摆在那,若是契丹人将李镇绑了放在军队前面,这大梁军队是打还是不打啊。
其实不光大臣们不知道如何处置李镇,就连李镇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处置自己。
自从那夜后,本就终日不快的李镇更加郁郁寡欢,他再没有与任何人交谈过,将所有苦闷郁结在心里,身上再也看不到那个骄傲放纵的皇帝的影子。大战在即,大贺阿卜也越来越繁忙,已经没有时间亲自过问李镇,只留着几个士兵整日看守着。
李镇得知了自己成为太上皇的消息后,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看着如行尸走肉般的李镇,他身旁的契丹士兵道:“太上皇,走到这一步,你可曾后悔吗?”
浑浑噩噩的李镇没有奇怪为什么今夜自己身旁只有这一个侍卫,也没有察觉到这契丹士兵称呼他为太上皇,于是他也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向他靠近。
“后悔?”李镇摇摇头,“要后悔的事情太多了,我该先后悔哪一件呢?所以统统不管,统统不后悔。”
那士兵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问道:“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活着呢?”
李镇瞬间睁大眼睛,他扭头看向那个士兵,大声问道:“你是谁?”
言毕,李镇马上站起身,想要往外跑,那士兵见势飞快地将手中的长矛投向李镇,锐利的长矛刺进了李镇的大腿,李镇吃痛摔倒在了地上,鲜血大片大片地从伤口涌出来。李镇想要大喊,那士兵却立刻追了上来捂住他的嘴,看着李镇惊恐的眼神,那士兵道:“时至今日,太上皇还想着苟延残喘吗?”说完,那士兵从腰间抽出匕首,抬起手臂向李镇的心口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李镇听到身后穿来大贺阿卜的怒喝,可那士兵丝毫不惧,手上的匕首狠狠地刺中了李镇,只不过李镇拼尽了全身力气奋力挣扎,总算只是刺进了肩膀。那士兵还想拔出匕首再刺,大贺阿卜哪里会给他机会,举起长刀便向他砍去,生生将他的肩膀砍掉了一半。
那士兵痛的大叫,整个人都要压在了李镇身上,李镇浑身浸满了自己和那士兵的鲜血,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大贺阿卜将那人提了起来,吩咐下人去请军医。
“大贺阿卜,大贺阿卜!”李镇叫道,大贺阿卜赶忙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李镇的声音有些颤抖,还有些断断续续,大贺阿卜却听得认真,李镇道:“如果我死了,我死了以后,请你把我埋在汴京城郊,好吗?”
“你不会死的。”大贺阿卜说,然后他想要站起身去看那刺客,李镇却一把抓住他,使得他的肩膀又涌出来大片的鲜血,大贺阿卜只好又蹲下来,李镇痛的说不出话,只能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眼角滑下一滴泪。
大贺阿卜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莫名地有些高兴,似乎是为了李镇将最重要的事情无所顾忌地交给了他,也似乎为他那乞怜般的眼神。
于是他低头吻了吻李镇眼角的泪痕,道:“我答应你。”
李镇浑身一僵,旋即又露出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