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我的工农兵大学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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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某处旧弄堂里，二楼房间隔出的单间里，傅军烨坐在小床上轻轻地擦拭着手里的镜框。镜框里黑白照片里的老人，满头银发挽个发髻在脑后，黑色的偏襟大褂，一字盘扣直扣到颚下，一张脸严肃地板着，眼神里透着锋利；这是一张黑白遗照。
“阿烨，侬收拾好了吗？”赵秋华推门进来，扫了眼屋内的情况，问五子道。说是下午四点的火车，这都半晌午了怎么还在这磨蹭。
“姆妈。”傅军烨抬头对着母亲点了点头，不过是两件棉衣往身上一套就是了。
赵秋华走进来，傅军烨往里挪了挪，腾出床尾的位置给母亲坐，这个被隔出的单间放了一张1.5米宽2米长的床后，只余一个人通过的空间；是奶奶生前带着妹妹住的地方（奶奶快病逝时，小妹才搬出去）。
赵秋华和丈夫傅洵共育有六子2女，早年傅洵退伍前还收养了战友的一双子女许国栋、许国香。当年一家十三口人分了这栋石库门里二楼26平方的房间，10平方的小晒台和三楼12平方的老虎窗，共一家人居住。
阿婆（婆婆）的离逝，说实话赵秋华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26平的房间隔成了三个卧室，如今他们夫妻一间；老大夫妻带着一双孙子住了最大的一间。阿婆带着小女儿住的这间虽是最小的；可许国栋夫妻去年结婚时住的是小晒台，如今妻子王春妮怀了身孕，闹起了意见，半月前丈夫傅洵还说将他们夫妻的房间让给小两口呢。如今倒不用了，收拾收拾这间直接让他们住进来就行了。
小晒台还能腾出来给老二当婚房用，老二今年可都二十八了，不能再拖了。
楼上的老虎窗隔成了两间，一间小儿子和回来的老三、老四、老五住，另一间给了家里的两个女孩。
老四早两年为给国栋腾婚房早早地嫁了；老三、老五、老六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均离家多年（何尝是养不起住不下）。
此次阿婆去逝，只有老五请得到假回来。另两个当年老傅用部队的旧关系，将他们都送进了不同的兵团，离的远又偏，也没能请上假回来送他们奶奶最后一程。
“阿烨，阿拉看侬身上这套蓝衣服不错，侬阿辉哥要结婚了，还没件像样的衣服呢。”赵秋华伸手将傅军烨上身有些折皱的下摆轻轻扯平，抑手帮着弹了弹肩头上不知哪蹭的灰，满目希冀地看着儿了。
傅军烨点了点头，这身蓝衣服是回来那天罩在棉袄外面的外套，回去直接穿棉袄也不是什么大事。
现在布料紧缺，一衫可直接穿四季。在家里没白杨公社那么冷，回来就将棉衣脱了，将罩衫直接套在了鸡心领线衣外面。
在母亲的目光下，傅军烨直接将上衣脱了下来，裤子……
“阿烨，侬还穿着这么好的毛衣呢。”一件和外套同色的蓝色元宝针鸡心领毛衣穿在儿子身上，衬着里面的白衬衫，身姿挺拔俊朗。
“不错、不错。”赵秋华摸了摸又新又厚又软，光这件毛衣老二穿着娶亲都让人倍有面儿。
傅军烨嘴角抽了抽，“姆妈，线衣不行，村里的长辈送的；里面的白衬衣给二哥吧。”
赵秋华一听呆了呆，别人送的啊！也是，在个穷山沟里当知青，除了吃得还算饱些，也没有钱票哪会买得起。“阿烨，衣服不会也是人送的吧？侬不要骗侬姆妈，穷山沟里哪有能力买这么好的衣服、线衣给侬啊；这年头自家穿都不够哩。不会是老三、小六给侬寄的吧？”赵秋华越想越有可能，老三、小六在兵团一个月可有三十多元的工资呢，票证也发。好小子几个兄弟在外面吃独食，不管家里父母兄弟的难处。
傅军烨额头抽了抽，眼看着赵秋华一点就燃地似炮弹，不得不说明原委：“姆妈，没有的事，三哥、六弟和我知道二哥要结婚，哪个没将手头上的钱、票、物给侬寄回来。这衣服、线衣是我下乡的白杨公社第九生产大队的方书记给的。前两年我刚下到生产队里，干活不行工分少吃不饱，饿得没办法了跑到山里找吃的，碰到了带着学生上实践课的方欣，方书记家的小女儿。
方欣当时为找一个调皮贪玩藏起来的学生，走到了鬼跳崖，那地方又高又陡又滑，她不小心滑倒哧溜进了石头的裂缝里，是我把她救上来的。”傅军烨没说的是，那次为救方欣他摔断了腿，为护方欣的名声没声张，他落了个不服从集体私自脱队（到上工时间还没赶回去），扣了半年的口粮。
这么好心，只是将人拉了一把，就得了这么多好处。赵秋华没爬过山，想象不出儿子说的危险。
只诡异地打量着对面的儿子，小麦色的健康肤色，下颌方正，目光清朗，剑眉斜飞，高挺的鼻梁，薄薄却紧抿的唇，整张脸看上去十分英俊。
“不会是看上儿子了吧！想招女婿？”这么想的，赵秋华也么问出了口。
傅军烨窘迫地脸都红了，“姆妈，方叔有两个儿子。”
“哦，那就是真有将女儿许给你的意思喽。”穷山沟里的一个大队书记家，能舍下本钱地送这么好的衣服，平时吃食上也会多有补贴吧？这俨然当成女婿对待了，一个女婿可是半个儿。
光看儿子这害羞得脸都红了的样子，也是愿意的。既然愿意，她也不当那个捧打鸳鸯的坏人，天高地远地她也管不着，也不和他们傅家生活在一起；但有些话还是要讲明白（主要是身边同事邻居当知青的子女，这两年在当地嫁娶的太多，让他们夫妻早早有了心里准备，心里上都有了备案）。
“阿烨，侬可想好了，在当地娶妻生子侬回城的希望可一点也没了，过两年要是侬三哥六弟被侬爸爸托关系调回城，侬可别报怨，必竟是侬自已的选择。”
“什么自已的选择？侬母子说什么呢？”傅洵下班拎着二两猪肉一回来，便听到妻子这句话，显然是说给儿子的。
“阿烨啦，在下放的山沟里谈了朋友，阿拉就说要是在当地娶妻生子回城可就难了。”赵秋华站起来接过丈夫手里的肉，答道。
“还没到过年呢。侬怎么又买肉？老二结婚时可还得要不少肉票哩。”赵秋华算算手里积攒的钱票，总怕不够，到时在儿媳娘家失了颜面。
老二要娶的媳妇王丽芳，可是他工厂里车间主任家的闺女，本人高中毕业在厂工会上班，说是结婚后就想办法给他们分房哩。
“烨娃两年才回来这一趟，怎么也得在家吃口肉再走。”傅洵张口回道。
“说说，烨娃你怎么想的？对方是什么情况？回城的因素可考虑进去了？”傅洵拿毛巾擦把手，拍拍五儿的肩和儿子并排坐在床上询问道。
早些年响应号召自愿下乡垦荒的老三局，十来年过去了，当年十七八岁的娃子而今均已到了而立之年，哪有不结婚的道理，在当地结婚的真不少。
身边的同事、邻居家，没办法将孩子借调回城，只能同意嫁娶在当地。没想到这一天也轮到他们家了，他以为最先提出来的会是老三，老三可要比小五大五岁。
家里亏欠最多的就是小五，弟弟和哥哥有家里安排去的是兵团，同样是干活，兵团里吃的饱穿的暖（发军装）、有工资，灵活点还能学点技术。老三可不就学会了开拖拉机，农忙时也不用在出劳力干农活了，他可是听小六说过收麦时能晒得人脱成皮累得人瘦了形。
他也在托人找关系想将小五试着调回城，可也没把握；但若是真按小五的意思在山沟娶妻再生子，小五可真就绝了回城的希望了。
真要让小五放弃回城一辈子当个山村人吗？几年后、十年后呢，当兄弟姐妹再相见，唯有他是山沟里那个弯腰塌背面黄黑瘦地穷苦的老农民形象，甚至儿女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进个城看望下阿爷、阿奶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爸爸，方欣还小呢，结婚也要等几年。”想到方叔那副精明样，他想要抱得美人归，怎么也得等他们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方叔才有可能同意。
没错，他们大学毕业。
傅军烨是白杨镇第五生产大队的知青，第五大队和第九大队要说离的远，它隔着一座山；要说离得近穿过一条两山之间山涧，半小时就到，就是路不好走特别是夏天下暴雨的时候。
当年救了方欣后，方季礼就专程上门感谢；得知他当时的所为后，对这个小后生心生谢意，多有欣赏。
请医送粮送营养品，又请第五大队的大队书记郑建国代为多方照顾；腿好后傅军烨上门道谢方季礼的多方照顾之恩，一来二去傅军烨和方家有了交情，多了来往。
最开始方季礼为方欣做打算时，只是顺便捎带上他多给了些提点，一年一年方季礼再看傅军烨便多了点想法，直到现在虽没挑明，但两人之间都有点心造不宣地默认了彼此的身份（翁婿的身份）。
他能拿到第五大队知青点的工农兵大学名额，可以说全靠方叔的付出。
若不然凭什么落在他手上，一个大队三十多名知青，他就是农活做的最好，为人处事多圆滑机灵，也总有某方面比他出众的知青存在；别忘了还有最老的老三届在前面比着呢。
第五大队里的一张收音机票、两辆自行车票和一张青草山花染布秘方，这就是代价。
“多等几年？”傅洵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嗯，方欣下半年被举荐——上Y省农大的大学，过完年就要去报道了。大学要三年，三年后我们才可能结婚。”傅军烨考虑自已也要去上学的事是不是一齐说出来。
“啥，一个山村娃子被举荐要去上大学？”探头过来想让小五去他大嫂娘家，把孙子接回来吃肉的赵秋华一听就惊了；这是要上天的节奏吗？
“上大学？”傅洵也惊异地看向儿子，这是什么情况，刚还嫌弃人家是穷山沟里没见识的小村姑，配不上自家儿子。就是儿子打定主意要娶，也可能是自已吃不了苦了，想在山村里找个靠山而想的权宜之计。转眼就被打了脸，这都要去上大学了，毕业了就是干部人选，可直接留城分配，哪还看得上自家儿子。
不过，这年代能被举荐上大学的农民，可都是八辈子贫农啊！岂不穷得一家几口穿一条裤子。两口子对视一眼，这，儿子走时是不是多给拿点钱票。
“嗯，方叔给方欣选的是农业，想着毕业后工作能安排到农大当教师或直接安排到县里的农院也行，好就近有人照顾她。”傅军烨想到方季礼一说起娇娇要去上学、工作、嫁人那不得劲的模样就想乐。
“当大学教师？安排到农院？他们家不是……”这不对啊？不像是穷苦人家，等等，小五早先说这个方叔好像是一个大队书记，现在一个山沟里出来的大队书记都有这么大的能耐了。
“她家倒底是什么情况？”赵秋华急问道。
看着父母的表情，傅军烨薄唇微挑，办完奶奶的后事，他有想过让方欣在家里过了明路，最好是能在上学前将婚事订下来，具体如何实行这几天他却一直没想好。
一是此次回来主要是为办奶奶的丧事，目的不同，便有点时机不对；二是娇娇农村女孩的身份他怕一说，父母兄弟姐妹在心里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心里看低了娇娇，过后在想补救就难了。没想到此次谈话倒也称得上歪打正着。
“方欣今年18岁，她15岁高中毕业，最初在村里当小学教师，今年才下地挣工分。”想到他挣工分时，只能偷偷地暗地里帮一两下忙，让娇娇每每累的够呛，心里就不得劲。还是早点过了明路才行，要不然过完年去上大学，又不在一个学校里；娇娇长的好，其不是招来一群的狂风乱蝶在跟前。他可没忘记娇娇上工时，第九大队那些知青献殷勤的样。
“15岁就高中毕业了？”赵秋华惊讶地看着儿子，不会是骗人的吧！城里也找不到两个15岁就高中毕业的啊。
“嗯。方欣读书早，人也聪明会读书。她们家兄妹三个，她大哥方士恺是运动前Y省政法大学的毕业生，现在在Y省市委当秘书，已结婚生子，娶的妻子是位银行职员。”傅军烨有幸见过方士恺两次，那是个深具人格魅力的男人。
大学生、市委秘书、银行职员，夫妻相视一眼这画风咋这么不对滴。
“她二哥方士勋高中毕业就参军了，去年刚升了连长，我回来时听方叔说受了伤立了三等功。现在不知情况怎么样？”当时方叔还说发电报让他回家养伤或让娇娇和方婶去部队医院照顾他来着，不知回去能不能见到娇娇，部队里可全部是一头头狼，娇娇长的娇美，就怕有人会付出行动，想截自已的胡。
“立了三等功，好小子这是要往上升的节奏啊。”部队是傅洵这么多年都割舍不下的另一个家，一听儿子对象的二哥是军人，心里就觉得倍亲，有种找到组织的小激动。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们家方叔叫方季礼是白杨镇公社第九大队的大队书记，也是解放前的国中毕业生。他妻子方婶为人也比较和善；家里还有位老太太，早年也上过新式学校，很是睿智明理。”想到慈爱的老人眼眶不免有些热意，夏天自已还对着方奶奶说，等哪天要让她和自家奶奶认识认识，两人肯定能成为老友。
“Y省省城这边，方欣的爷爷和小叔也在。”想起方叔每每提起他家老爷子，就是一脸吃了翔的表情，傅军烨心里便有些乐呵。虽心里同样不耻老爷子在婚姻上的行为，但也要像方叔那样在外面尽量给他描补。
“老爷子是早年的老红军，当年奔出家门打仗去了，没顾得上家里。后来听到同乡传来的消息，说是老家的妻儿不在了，消沉了一段时间又投身到革命中了。日本投降后才在部队领导的说和下娶了军医院的一名护士，解放后转业被安排在了Y省公安局当了副局长。
1956年回乡祭祖时才发现，老家的妻儿还在，当时方叔已结婚生子，老爷子只带走了方二叔。
现在老爷子70岁的人了，在局长的位置上退的休。方二叔跟着到Y省后，又读了大学。毕业后进了公安局，今年夏刚升了副局。”傅军烨说完，看着还在懵逼中的父母，转身出去进了厨房，爸爸都下班好一会了，再不做饭，等下班放学的一回来，还不得叫唤。
现在也不是多谈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我的工农兵大学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