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光与盐

7、黑衣人的提醒/零度空间

　　“那阿翊，我走了。”把温尚翊送到公寓楼下，陈信宏停下了脚步。
　　“嗯。”温尚翊微微点了点头，像逃似地飞奔上楼，顺手把“马桶黑芝士”扔进了垃圾桶。

　　掏钥匙开门的那刻，他才突然想起没有要完整的姓名和电话。
　　“干。”跺了一下脚，他又转身冲下楼。
　　不过三层楼跑两趟的时间，陈信宏却已消失不见。
　　“……跑那么快干嘛啊！”温尚翊只好又上楼。

　　待脚步声远了，躲在大楼侧墙的阿信才又走了出来。
　　“其实，你可以不用躲。他看不见你。”忽然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不知从何冒出的身影从头到尾都裹在一身黑袍中，散发着一股强大的戾气。
　　“习惯了，改不了。”陈信宏苦笑。
　　“这习惯不好。你根本不用吃早餐。时间都浪费掉了。”
　　愣了一下，陈信宏突然明白过来：“马桶黑芝士是你的杰作？”

　　黑衣人轻蔑地笑了：“不然你以为呢？新品菜单上根本没有这一项。”
　　“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做，我倒宁愿和阿翊好好吃一顿早餐。”
　　“好好吃一顿早餐？就为了一顿早餐，可以连命都不要？果然是傻子。”
　　“我本来就没有命。”
　　“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你现在只剩下113.5个小时了。”说完黑衣人手一挥，在陈信宏面前立刻出现了一片玄青色的悬浮物，上面赫然写着他把时间都花在了哪里，某个虚无缥缈又阴森低沉的声音响起，替他一一清算——

　　第一次见面，花费时间2.5个小时，包括
　　1）共处时间30分钟；
　　2）违规1：告知姓名，减扣1小时；
　　3）违规2：触摸‘另一个自己’，减扣1小时。

　　第二次见面，花费时间4小时，包括
　　1）共处时间60分钟，因超出30分钟，时间翻倍，减扣2小时；
　　2）违规1：触摸‘另一个自己’，减扣1小时；
　　3）违规2：现身第三者，包括茶餐厅老板与服务员，减扣1小时。

　　不一会儿，这个像罚单一样的东西就凭空消失了。
　　陈信宏自嘲地笑了：“既然要扣掉这些时间，不如从一开始我出现在酒吧里就扣掉好了，又何必要等到现在？”
　　“这是交易规定。除非‘另一个自己’主动和你说话，否则交易者无法表达自我。当‘另一个自己’开始和你对话时，劫的齿轮才会转动。如果在前5个小时内，他/她都没有和你对话，交易结束，你将回归到虚无中，抵押的灵魂全部没收。”
　　“我现在倒宁愿他没有注意到我。我一个必死之人，什么也给不了他，本来也只是想再好好地看看他。”
　　“你已经很走运了，小子。你只出现在酒吧4次，每次也不过15分钟。很少有人在这个交易里只用了一个小时就引起‘另一个自己’的注意。便宜你了。”

　　走运？如果真的走运，此刻的他应该和温尚翊在同一个空间里拥抱彼此，而不是在这个所谓的 “另一个自己”的交易里，得到和温尚翊在这个世界最后的相处时间，却依旧逃不过终要在5天后死去的命运。这跨越空间，在人世的最后120个小时，他最初很感激，当从混沌中醒来的那一刻，当得知被拣选为交易者的那一刻。然而，此刻的他却很痛恨，因为命运从来都不公平，这样的相处时间只会让他更加留恋。就算抵押上全部灵魂，他也无法挣脱，更没得选择。

　　陈信宏神色黯然，慢慢走出阴影，熟门熟路地上了温尚翊家的楼道，身后黑衣人的叮嘱再次响起：“当相处即将到达30分钟，劫就会开始提醒你。若你执意不离开，不止时间上翻倍，意味着你将更快死去，劫的吞噬力量也会更加强大，直至牺牲你的全部灵魂成为交易代价。”

　　原来如此，难怪他觉得在茶餐厅时胸口的那股刺痛尖锐到快无法忍受。
　　陈信宏看了一眼右手腕上摘不掉的黑色手环，那个叫做劫的东西，侧边带着一根尖锐的细微指针，像极了他和温尚翊所在时空的手表，只有他和黑衣人看得到。当他选择在零度空间里时，劫的齿轮便会即刻停止旋转，交易自动停止计时，现实中便也没有人看得见他。换言之，只要不按下劫侧边的指针，他就活在没有刻度的混沌空间里。但若他想要出现在温尚翊面前，就必须按下指针，劫也开始运作，在无形中牵扯他的心脏，施压他强大的吞噬力量。

　　现在他便处在零度空间里，没有人看得到他。
　　即便这个空间的时间是不会走的，他心里依然清楚，每一份每一秒都在流逝。
　　生命，和爱情。

　　安静地蹲坐在温尚翊的公寓门口，他耐心地等着，等着温尚翊再次出现。只有温尚翊出现，零度空间里的等待时间对他来说，才是有意义的。

　　天色暗了，那扇门终于开了。
　　温尚翊换了一身休闲T恤，搭配黑色运动裤，穿着人字拖走了出来。
　　陈信宏赶紧起身，叫了一声阿翊，却见温尚翊一脸淡然地从他面前经过。
　　他忘了，他看不见他，只要他没有按下指针。
　　“是要去哪里呢？”他温柔地问，即使再清晰，也传不到一米之内温尚翊的耳朵里。
　　温尚翊拖沓着步子，缓缓下楼。
　　陈信宏立刻跟了上去。

　　在浅蓝色的夜幕下，一排昏暗的路灯显得落寞，其中一盏曾见证过他们相拥而吻。
　　只是温尚翊已经不记得了。

　　看样子，温尚翊并不是去酒吧。
　　果然，二十多分钟后，陈信宏发现自己跟着他到了玛莎的公寓楼前。
　　温尚翊沉默地伫立在楼下，烦躁地掏出一根烟，点上了火。
　　他犹豫的侧脸陷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不冷吗，阿翊？”陈信宏轻声问他。
　　依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过了许久，等手上的烟快吸完了，温尚翊才一路跑上楼。
　　敲门。抿烟。一气呵成。

　　门内立刻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门还没开，蔡升晏尖锐的抱怨声就先飘出：“靠，怎么这么慢？”
　　蔡升晏砰地一下打开门，打算狠狠揍一下刘冠佑，却看见温尚翊站在门口。

　　“怪兽？！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呃……”局促的蔡升晏在心底把姓刘的又骂了一遍：“没有啦，找我干屁？”
　　“你在等人喔？”温尚翊踮起脚尖瞄了一眼室内，又看向玛莎：“等冠佑吗？”
　　“对啦对啦！”蔡升晏不耐心地摆了摆手。
　　“又是去约会喔！”温尚翊狭促地笑了，推开玛莎，大步走了进去，陈信宏趁机侧身挤进门。
　　“真受不了你们两个耶，每个周五晚上都关掉酒吧去约会，”他让自己跌进沙发，继续揶揄道：“连生意都不做，冠佑那么小气的人竟然一句话不吭。说真的蔡升晏，是不是你强迫他？”
　　“靠，最好我能强迫他……”玛莎瘪了瘪嘴。
　　“怎样，被压得受不了喔？”

　　陈信宏在一旁不禁笑了：“阿翊，这难道是你的心声？”
　　“要你管！”蔡升晏愤愤地关上门，“你也差不多啦！”
　　“干我什么事？”
　　突然意识到说错话的玛莎偏过头，吐了吐舌头：“我是说你也差不多该找个人结婚生孩子了。”
　　陈信宏收回了笑容。
　　“你和刘冠佑在一起不也没结婚，更生不了孩子。”温尚翊重新抽出一根烟，点上。
　　“……懒得跟你说”，蔡玛莎走回沙发上，一屁股坐下，闻着烟味一脸不爽，“我说这位学长，你能不能少抽点？还有，你来我家到底有何贵干？有屁快放，不要耽误我约会！”

　　低头沉默了几秒，温尚翊不知该怎么开口。
　　“玛莎，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啊？”他突然问道。
　　微微蹙眉，蔡升晏移开视线：“没事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不起来了啊。那次事故之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温尚翊眼睛里的迷茫让站在一旁的陈信宏难过得抿起嘴。
　　“就冠佑带你来我的酒吧啊！那时我还只是调酒师。”收回了视线，玛莎抹去脑海里的人影，似乎自言自语地回答。
　　“那我和冠佑又是怎么认识的？”温尚翊吸了一口烟，试图回忆的大脑又开始痛起来。
　　“你高考结束那天去了冠佑兼职的网吧，忘了付钱，就认识了啊！”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冠佑又为什么带我去你兼职的酒吧啊？”
　　“你不是忘了付钱吗？就请冠佑喝一杯咯。”玛莎心不在焉地边回答边掏出手机，已经快七点了，再晚医院就不能探视了。
　　“等一下，蔡升晏……忘了付钱跟请冠佑喝酒有什么关系？！”温尚翊不满地盯住不认真回答的人。
　　心里咯噔了一下，玛莎暗自叫苦：“我不知道啦，反正就那样啦。要不他来了你自己再问他啦。”

　　陷入一阵沉默，温尚翊的眼神变得更加迷惘，他望向的位置，陈信宏默默站着，有一颗眼泪滑出，立刻蒸发成一缕虚无的烟。
　　“玛莎。”
　　“又干嘛？”
　　“你为什么会和冠佑在一起？”

　　蔡升晏愣住，默默在心里骂道——[这是什么烂问题！]
　　“就爱啊。管他是为什么。”
　　“可是冠佑为了你，连家也回不了……”

　　一瞬间，室内的暖气好像坏了，因为两人心底都泛起了一阵凉意。
　　温尚翊自觉说错了话，正想道歉，就见玛莎一脸无所谓地站起：“家？他和我在一起就是家。”顿了一下，他小声呢喃：“更何况有的人连命也不要了。”

　　陈信宏狠狠颤抖了一下，因为玛莎说这句的时候，视线的位置碰巧正对着他，似乎就在他面前指责他一般。

　　温尚翊却默然，陷入自己的沉思中，似乎困在一个疑惑里，走不出来。
　　“喂，你发什么呆啊？最近是怎么了，哪不正常了？”蔡升晏虽然不满又着急，却也觉得温尚翊近来的举动很是奇怪，不免担心。
　　“我也不知道，我有点乱。我觉得我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没什么，”他忽然话锋一转“上次你不是说要介绍辣妹给我吗？”
　　“干嘛，感兴趣了？”
　　“当然，我也是男人好吧。”

　　有什么东西崩落，陈信宏的泪不停地下。
　　所以，忘记的人永远不会心痛。
　　所以，一切都不可能了，是吗？
　　可是为什么，我还希望你永远不要再记起。永远都忘了我。

　　蔡升晏怔怔看着温尚翊，他希望好兄弟从新开始过正常的人生，不要像他一样，可脑海里又浮现那张脸，那个人也是他的好兄弟，曾经也站在他面前，幸福得搂着温尚翊笑。
　　他很快收起所有复杂的情绪，摆上一贯的痞气：“好。这周末来酒吧，包你满意！”

　　Section 7 End. 最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