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首》Frejaan

1、红配绿，赛狗屁 那时候他们

　　很多年以后，余缺站在树荫下眯着眼等人的时候，准会回想起高一军训第一天的那个下午，自己笔直地将军姿站出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的气势，眼神坚毅，颇有一股革命先烈英勇献身的悲壮气势。当然最终余缺也没能将这种精神发扬到底，因为站在她旁边的女生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她身上。

　　余缺因此领命掺着中暑的女生去医务室休息，将将走出教官的视线范围，余缺就觉得肩上一轻，刚才还紧闭双眼、眉头紧皱、娇娇弱弱地靠着自己的女生，已经光速摘下帽子，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大大方方地笑着：“你好，我叫祁蕴，刚才多谢你。”

　　余缺一下明白过来，也笑了：“不客气，我还要谢谢你呢。”

　　于是两个人偷偷跑到教学楼楼下的小花园里乘凉，瘫在长椅上叽叽喳喳地聊天。一起干坏事的革命友谊总是升华得格外猛烈，短短一个下午，余缺和祁蕴已经从初中学校交流到最喜欢的明星，继而热烈讨论起犬夜叉和杀生丸到底谁比较帅。

　　当然快乐的时光总是比较短暂的。当班主任出现的时候，余缺还在有理有据地给祁蕴分析犬夜叉为什么喜欢戈薇而不是桔梗。

　　“晚饭后到我办公室来写检查，”班主任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两个，“现在马上归队。”

　　余缺和祁蕴吓得一哆嗦，一溜小跑地回去站军姿了。

　　高一（三）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赵名悦，教英语，看起来清秀文静，声音很好听，说话时语气总是轻轻柔柔的，但是行动却很有震慑力。

　　比如当余缺和祁蕴战战兢兢、相互鼓励着去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里面已经有一个正咬牙扎着马步的男生，而她们清秀文静的班主任正语无波澜地宣布：“还有五分钟。加油。”

　　余缺偷瞄了一眼脖子上已经爆出青筋的男生，试图用自己所能发出的最甜美的声音跟班主任问好：“赵老师。”

　　然后她看见那个扎马步的男生用力咬住腮帮子憋笑，面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状态，连脸颊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颤动。

　　余缺觉得这种喜不自胜有点伤人。后来祁蕴告诉她，不能怪周凛，那时候她说话的声音像一只被捏住嗓子的鸡。

　　好在余缺没来得及尴尬更久。小赵老师接了个电话，应了一声：“好，我马上来”，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当然离开之前没忘交待两个女生给周凛掐表记时，还有三个人的检查都必须得在她回来之前写好放到办公桌上。

　　周凛要是真那么听话就怪了，小赵老师前脚刚走，后脚他就站起来动作夸张地拉了拉肩膀，一副革命英雄在敌方受尽摧残的模样。

　　余缺跟祁蕴当然不想招惹麻烦，老老实实地趴在办公桌上写检查，对周凛的不守规矩视而不见。

　　不过有些人之所以是麻烦，就在于你不招惹他，他也要来主动招惹你。尤其是周凛这样的大麻烦，一招惹就招惹了余缺好多年。

　　余缺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诸如“我们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要以自己的努力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一类的通用句型，身边突然凑过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周凛认真地指给她：“诶这个幡旗的幡你写错了，番字里面是拉通一竖，你写成了采。”

　　这倒的确是余缺打小留下的一个毛病，番老写不对，回回写成采田被老师批，连带着余缺看番茄俩字都不顺眼，从来只说西红柿。

　　这样的错别字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同学纠正出来还是蛮丢人的，尤其是这个同学还刚被老师罚扎马步来着。

　　余缺只好“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又开始苦思接下来该写什么。事实、原因、经过都差不多了，再表表态度，喊两句口号就好。

　　但是她显然低估了周凛的执着，见余缺没改，周凛一脸了然：“你刚才是不是没听清楚怎么改，没关系，我帮你。”然后迅速地从旁边拿过一支笔帮她改成一个方方正正、准确无误的“幡”。

　　本来这倒也没什么问题，如果不是周凛潇洒大气的动作带倒了办公桌上的红墨水，红墨水又恰巧悉数淌在余缺的军训T恤上的话。

　　普通的衣服倒也算了，军训的衣服每人可就发了这么一件，墨水又洗不掉，所以这意味着余缺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天都得穿着一件染着红色斑点的军绿色T恤，站在操场上。

　　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红配绿，赛狗屁。

　　余缺的眼神在喷火，如果空气导热系数再高一点，大概周凛就会被余缺的目光喷成一只火龙，然后去古灵阁巫师银行守大门。

　　祁蕴也傻了，想了下说：“要不咱们现在去洗手间洗洗，说不定能洗掉。”

　　余缺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现在洗了，我穿什么呀。算了，一会等老师回来，我再问问老师那有没有多的T恤。”

　　祁蕴一脸为难：“今天上午就是我帮着老师一起发的，没有多余的了…”

　　“哎，不嫌弃就先穿着我的吧”，周凛已经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了，“你这件赶紧去洗洗还能救回来。”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真对不起，我给你赔件新衣服吧。”

　　这时候余缺才好好打量了这个扎马步的男生，个子很高，没穿衣服看起来有点瘦，头发很短，顶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居然蛮乖巧的样子。余缺忽然想到了犬夜叉，对，这男生看起来有点像只狗。

　　刚上高中的男孩子基本还是很皮的，惹祸了愿意老老实实自己担着的不算常见。现在周凛态度这么好，余缺当然也不会再和他计较，于是接过衣服跟他说了谢谢。

　　正要出去换衣服，就听见周凛在背后急急忙忙叫住她：“哎同学，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呢。”

　　余缺回头很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没关系，不用你赔我衣服。”

　　周凛有点愣：“我是想说我还得找你们把我这件衣服拿回来，不然明天没得穿…当然！衣服我也是要赔的！”

　　余缺的笑容尴尬地凝固在脸上：“真不用赔，高一（七）班余缺，明天一早你来我们班准还你。”

　　余缺被很多人问过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缺”好像很少会用在名字里，对外当然统一乖乖回答：“我爸妈说有缺憾才是真实的人生嘛。”答多了自己偶尔也会在内心腹诽：什么鬼我还是比较想要不真实的完美，比如每天在三百平方的卧室里睡到自然醒之类的。

　　只有周凛在听到她的名字后没有好奇发问而是哈哈地笑起来：“余缺？干嘛起这么文邹邹的名字，叫多少不就好了哈哈哈哈哈。”

　　余缺无语地在内心冲周凛翻了一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位新同学继“有点像条狗”之后又打上一个“智商余额不足”的新tag。

　　那时候他们刚刚升上高中，彼此还不熟悉，她甚至还不知道周凛的名字，但是没关系，火热的夏天，会把每个人迅速拉近，年少的友谊，开头总是这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