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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痴儿不识夫子礼,半卧荒山作猿啼(三) 本朝自开国 ...

  •   本朝自开国以来,虽动荡不堪,内有军阀割据,而外则有各方外族对中原千里沃土虎视眈眈,但当今圣上励精图治休养生息,扫除内乱,更派出铁骑镇守北境。

      生生将这天下由乱世的泥淖之中牵引而出,但无论是这连天的战火还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这边远的小城却是一如既往的安宁而平稳。

      而这乱世之后,些许偏安的光景里,无论是上流仕官也好,还是这稍有地位的乡绅,都喜好这清谈。要知本朝最是推崇老庄之学,虽说释家学说大量涌入中原那些黎民百姓最吃这佛祖菩萨普度众生这一套,一时之间,这举国上下,尽是僧尼比丘。

      但相对的是士大夫阶级,则相继加入道教。而在朝廷与官宦的扶持之下,大量的道士也从民间登上了这个舞台。

      且不说早已成名于前朝的天师教,本朝自是还有这远在西樵山的灵虚宫,其中有法力高深道学精湛的景阳子坐镇,其教众部署擅长七十二天罡之术,宫内更是藏有大量灵宝符箓,而自开宗以来,便于草堂交好,历代都是在朝堂之上对抗释家的急先锋。

      这景阳子更是在大内挂了个国师的名头,与西林禅寺的弘一法师,秉承修道界的两大巨头。

      而天师教自张天师将总坛迁移至鹤鸣山之后,教派之中便出现了分裂,其中一部分阁老觉得应当广济平民有教无类兼容并蓄,这一部分便另立山头自称天师教。

      其擅长驱鬼制符也擅长六丁六甲撒豆成兵之术,修的也是玄门正宗心法,门下弟子更是遍布天下,一教之主振臂一呼便可一呼百应,因此向来为朝野不喜。

      而相较之下,龙虎山的天师宗祖庭,向来只收取有优秀慧根的富家子弟,其自视盛高,而掌教更是在朝中地位超然,虽比不上两大巨头在朝野之中的能量,但也算是一支核心力量。

      其承袭张天师之位,对于教宗之争,居中调停;对道门祸事,事必过问,甚有独断之权,而朝中钦天监一司更为其所垄断。

      而相对于这些或是人多,或是传承悠久的门派,还有如同句曲山华阳天,丹霞山司法宗之类的存在。

      比如洞庭湖边林屋山上清派便是其中一例,其人数不算多,全门上下算上杂役,共计八十七人,期间弟子无胜优秀,而几位宿老却是在这道学界有着响当当的名头。而正因为人数稀少,这些中型门派反倒是对弟子挑选更为严格,但却不怎么看重出身。

      至于修炼的法门,也是讲究出世,往往隐于深山,除了每四年一届的丹元大会,以及不得已时,方才从洞天之中出来行走江湖。

      之下还有林林总总各种小门派,最小的门派只有师徒二人,拾得仙人所留的一卷天书,修的几项法术便可开宗立派了。

      当然还有招摇撞骗的骗子们成立的一些门派,平日里打扮成卜卦先生行走在各种大小寺庙与街头,与人解梦消灾,收些无关痛痒的钱财。而往往那些老百姓对这些游方道人还深信不疑,上至朝堂下入百姓,似是都笼罩在一股道学的氛围之中,颇有些先秦之时的意味。

      虬髯客直至清晨方才回来,此时已是出过太阳,月盘随着日头的逐渐上升,缓缓消失在天际。虬髯客一回来也不去补觉。

      一夜未眠,这人却显得更加神采奕奕,这汉子正在一边打理,狗娃儿许是太过兴奋,今日意外地起了个大早,刚迈步到这庭院之中,见着虬髯客,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庭换洗的汉子面前说道:“爷台爷台,你是不是会治病啊?小子想求爷台个事儿,您老人家可不要拒绝。”

      狗娃儿挠了挠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看虬髯客抬起头略微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们仙人最是心善,这可是件大善事,应该不会拒绝吧?”狗娃儿又补充了一句,给自己壮了壮胆儿。

      虬髯客一笑:“沈家小子你倒是一顶高帽儿扣了下来,我徐某人这一下说‘不’都不成了咯,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儿,我再看看能不能尽一份力,也算是不亏了沈老爹那顿小米粥还有那些麂子肉。”

      “爷台,我有个发小好友,自小这身子骨不好,打出生便没啥气力,还时常无故晕倒,大仙你看能不能去看看,要是能治好咯,他们家的麂子肉可是随你吃,吃个几个月都吃不完哩!”狗娃儿嘿嘿一笑,虬髯客看着他贼眉鼠眼的样子甚是好笑,便抬手敲了他个板栗。

      “呔你个小子,竟还觉得徐某我贪那么几块麂子肉,不过既然你讲了,来来去去总是机缘,那便去看看也无妨,待我擦个脸,你便带我前去就是了。”虬髯客笑骂道。

      狗娃儿举手摸了摸被敲了的头顶。

      刚还在踌躇,可一听这话,便打了个机灵,慌忙拿起那块布绞干了里头的水,递到虬髯客面前,虬髯客看着好笑,可还是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扒了几下,便随狗娃儿去了有德家中。

      正说这张猎户,大清早便听得狗娃儿在门外鬼哭神嚎,还一个劲儿的敲门,刚才搂着婆娘睡觉的暖劲一下子抛到九霄天外去了,只得匆匆套了件麻衣,关了房门便来到大门之前。

      待到他开了门却见一个七尺左右的大汉,满下巴的大胡子,一双剑眉锐气逼人,他一时竟被唬得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唯唯诺诺。

      反倒是狗娃儿不把自己当个外人,在张猎户面前招了招手说“张老爹,我给有德带老神仙来了,你快让有德出来啊,让老神仙看看他的身子。”

      可这张猎户半晌都还没回过神来,待到听得儿子的病似乎有治了才有所反应,赶紧把一大一小让进屋里,一面去喊那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出来见客。

      等到有德从屋里出来,见着虬髯客。相较于他爹的手足无措,这个病弱的少年却是多了几分沉稳,在狗娃儿的招呼下,有德便正正经经地坐在了虬髯客的对面。

      “张老爹、有德,这位就是昨个儿到我家借宿的老神仙,老神仙道术可厉害着咧,我看有德这病吃了这么多年的药,也不见好,便请的老神仙在他临走之前来看看有德,或许有点帮助哩!”狗娃儿得意洋洋对着张猎户父子说道。

      这厢虬髯客接下话茬:“徐某人应沈家小子之邀也算是想略施绵力,也别说是什么神仙长神仙短。”

      “我是这鹤鸣山下的修道人虽然没有什么大本事,但对于这些小病还是有些把握的。张老爹,我观令郎面向,似乎从小就气血缺乏,所以如今一直都体弱多病,是否确有此事?”

      张猎户一听忙答道:“回仙长的话,我这儿子也是看了许多郎中,都说是先天血气缺乏,药石根本没法根治,近日偶遇仙长,求大仙发发慈悲,救救我儿子吧!”

      说着便要一改刚才的木讷,似是要哭出声来。

      虬髯客笑了笑说“无妨,徐某我便写上一帖药,张老爹你按照此方抓药,给贵公子连饮一年,并将我这九道符箓化水喝下,待到一年之后便可与常人无异。”

      说着虬髯客立时从怀里抽出几张黄符,而后又从怀里取出纸笔,写下药方。接着便将这些都递给张猎户。

      回过头望了一眼狗娃儿说道;”“沈家小哥,我这做法你看是否满意。”狗娃儿已不知道如何言语是好,只得连连点头。

      听得儿子的痼疾有了根治的可能,张猎户一把抱住有德和狗娃儿,已是泪流满面。

      而虬髯客大笑着起身,也不顾一方激动地拥抱在一起的三人。

      早间的甘州城后山之上,下了一场小雨,雨丝纷纷从天空里慢慢垂落下来。

      老沈头再三留阻虬髯客,让他待到这场久违的秋雨过境,再行离去。而那虬髯客只是笑笑,将那顶大斗笠戴在头上,压了压帽檐,微微迈出一步,身子便已走出了几十步的距离,狗娃儿躲在柴门之后,却隐隐听到在这风雷之声里,那位洞庭过客大声念着诗句。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悠悠的声响渐行渐远,如同这场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老沈头拍了拍狗娃儿的肩膀,招呼他将柴门关上。

      如同彗星一般,这个虬髯客便消失在少年的生命里。只有他念得诗句,狗娃儿多年以后想起,也是心潮澎湃无法自已。

      狗娃儿躺在床上,在脑海里把那一招一式演了一遍又一遍,心中却是难以压抑那种激动的情绪,恨不得马上耍上一套来看,实在睡不着这觉,狗娃儿便抓起自己的麻衣,下午就悄悄溜出了院子,直往这甘城的后山上去了。

      少年先去了朱猿所在的山洞,除了多了些许古籍以外,这里一如童子刚发现的时候。洞中的大石上铺满了干草,左近放了些许草叉与铁铲,距离洞口不远处,挖了个方丈大小的坑,夜里烧上一堆小火取以光明,而秋冬之时,尚也可以拿来取暖。

      狗娃儿到了山洞之中,却发现朱猿并不在,而篝火早已熄灭许久,狗娃儿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放在地面上的书籍。

      却是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只是觉得这些书本与之前在城中所看的那些书的材质相比更要老旧一些,但似乎印刷更为讲究十分。

      狗娃儿把每一本书都翻了个底朝天,书页之间也没什么画儿,于是便索性走出洞外。在前面的平地上,耍了两套锻体的功法。

      而不远处平日历,与狗娃儿和朱猿游玩的鹿儿和刺猬也都挤在一旁,似是在为狗娃儿打拳助威呐喊,他一拳一脚将这套拳演了两遍。

      等他收功之时,方才发现自己已是大汗淋漓,童子趺坐在地,对着不远处的鹿儿说道:“鹿儿鹿儿,你可见着我家猿儿哥了?”鹿儿似乎是听不懂人语,还痴痴傻傻地站在原地。

      狗娃儿看着好笑,于是便从草丛里,拾了条垂落在地的树枝,一使劲儿投了过去,满以为可以砸个正着,那鹿儿却提前前蹄一脚把那树枝踹到一边,紧接着还十分生气地蹬了蹬腿儿,引得狗娃儿一阵愣神。

      童子稍有了些力气,便脱了衣服探着脚入到小溪里。农家的孩子要说读书的本事自是不会,但这上树下水的行当,却是再精通不过。

      狗娃儿下水自然也不忘捞些鱼儿,这季节的鱼儿吃饱喝足,饮的是这树上的桂花酿,吃的是这垂落于地的百花香,端得要醉在水里。

      于是不仅长得膘肥体壮,更是痴痴傻傻,狗娃儿一连抓了几条,分给树上一直望风的猞猁几条,其余的便拿小刀给他开膛破肚再去了鱼鳞,就穿在树枝上,接着狗娃儿挖出一条壕沟,取了火石升起一堆小火,将这鱼串插在火上就着小火烹着。

      而自己又潜回水底继续悠游,伴着秋季降临,这天气已然一日比一日凉了,这小溪里的水若是你不奋力游泳,自然还有一丝丝凉意顺着五脏六腑渗入心头。

      待到狗娃儿游得乏了,便上了岸,随意抖了些水,站在火边把身上的水渍烘干。童子把烤鱼拿了起来,双指一掐从整条滚烫的鱼上取了一片下来,放入嘴里香味扑鼻。

      狗娃儿确认这鱼儿已经熟透了,抬起手便想要招呼朱猿一起来吃,可万物俱寂,无人应答,童子环视四周,却发现朱猿还未回来。

      说起这些日子,狗娃儿早已习惯了朱猿的陪伴,哪怕这个傻大个儿并不会说话,可他也早已把这头大猴子当做朋友。

      不然就算是爱管闲事好奇心旺盛的狗娃儿,也不会冒着被虬髯客这个大煞神发现的风险,冒险来确认朋友是否有恙。如今朱猿始终未出现,自然是让他心中有一丝丝不好的预感。

      要知朱猿并非本土的生灵,狗娃儿一早便已经知道了。

      盖因张猎户早有断言,这穷山之中,最大的便是那些深山之中的野猪了,张猎户一家世代与这些野兽打交道,自是对这座后山熟的不能更熟。

      狗娃儿发现朱猿是在后山的山口,浑身是伤的朱猿便躺在大路中央,虽说是大路,但却已经有一半被杂草所覆盖。

      这条路历来便没什么人来走,除了这甘州城后山的两户人家之外,连城中酷爱风流的公子哥都嫌走的咯脚不乐意前来。

      狗娃儿夏令刚至之时,几乎天天都往山上跑,当时有德病发的厉害,几乎见不着光,狗娃儿每天赶到张猎户家中专做探望,可日日前去,这日日也见不到什么改善。

      童子便担心起好友的安危来,时常上山找些药材。想来那些评说里总在那些深山老林里,会藏着一些千年人参,百年灵芝,这些天地奇珍往往有起死回生之效。

      正巧这天上山,心急火燎的狗娃儿便被横躺在路中央的朱猿绊了一跤。而童子初见朱猿时候也委实被吓了一跳,这浑身是伤,鲜血淋漓的怪猿就这样七仰八叉倒在这里,也是正好遇上童子,要是来个张猎户亦或是别人,怕已是被剥皮拆骨不知多少回了。

      而这朱猿最后还睁开了双眼,与莫名其妙踢了自己一脚的童子对视了一会儿。而也正是这个对视,让狗娃儿看到这个浑身是伤的傻大个并不想就此了却自己的生命,童子看到了一股不甘在他眼睛里不停地跳动,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狗娃儿找来两条木头,又拿身上的腰带缠了又缠,做了副简易的爬架,而后又花了吃奶的劲儿方才把朱猿推上上架子。

      少年也不顾身上沾满了污血和尘土,之后用了整整一天才把朱猿拖到了自己之前在山上玩耍,遇到山间大雨时候,临时避难的山洞里。

      而这山洞之中,还盛放了大量狗娃儿为有德采来的草药,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但现在拿来救治朱猿还算管用。

      等到狗娃儿把朱猿带到山洞,弯下腰细心检查发现,这朱猿像是被人用利器割伤,身上这些伤口有些依然深可见骨,至于内伤如何,狗娃儿倒是看不怎么出,索性死马当活马医了,至于朱猿无法动弹,狗娃儿便把这事儿归结为用光了体力。

      狗娃儿曾经尝试和朱猿交流,询问他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事儿,比如他是从何而来,又是被什么人伤成这样。

      可朱猿毕竟是兽类,只能用手比划,每说上一句或者有个沟通,都着实费力,搞到最后,狗娃儿只能隐约看明白,这朱猿说自己是来自很远的地方,被很多人追杀,其他的事情一概一问三不知。

      而更让狗娃儿失望的是,这朱猿似乎除了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以外,其他的事情好像是忘记了,每每问起这些事情,这朱猿都挠着头摆摆手,示意自己也什么都不记得。

      以至于让狗娃儿觉得,这一路把他拖到山洞,是不是不赶巧把这大马猴的脑子也给磕坏了,毕竟这山里石头奇多,地面上坑坑洼洼,崎岖不平,这一路走来,少说也有十几里地,这猴子头朝下脚朝上地被他拖行了这么远。

      狗娃儿打了个寒颤,便不敢再想了,大概这猴儿本来就傻吧,少年如此自我安慰道。

      狗娃儿去把那些烤鱼都收了进来,早间下过秋雨,可保不准是不是过会儿还会再来一回。

      这山中的天气比一年四季都要多变,许这早间还艳阳高照,下午便已是瓢泼大雨,到了晚上又冷到骨头渣子里。

      童子把吃食和外面晒着的东西都搬进山洞之中,自己则一边等朱猿,一边吃着烤鱼,却依然没见到那个蠢笨的大猴子的身影。

      童子料来这大猴子身体好转之后,这山中并没有什么生灵能奈何得了他,也就不怎么挂碍了,倒是时间已晚,要是不赶紧回去,怕是又要被家中责骂,虽然没事但总归闹得不愉快,于是只好留下那些给朱猿准备的烤鱼,匆匆下了山去。

      这一顿晚饭,狗娃儿自是吃的不痛快,朱猿的不告而别尤为蹊跷,童子思前想后,觉得只能把这件事情当做朱猿为了躲避当时突然入山的虬髯客,暂时出去躲躲风头来做个了账。

      但一切都得等朱猿回到山中才能揭晓,现在多想也没有什么作用,而至于可能发生的惨剧狗娃儿连想并不敢去多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痴儿不识夫子礼,半卧荒山作猿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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