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月》李埋名

3、初识 第二章

　　第二章
　　太平镇，归兮客栈内，一个蓝衣少女皱着眉头，双唇紧紧抿着。娇俏的面容上露出窘迫的神色。
　　“只有……一间房了？”
　　小二点点头，赔笑道，“这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今日确实只剩一间房了，要不二位将就下？”
　　自失忆被师父收留以来，这三年多一直住在青雾峰上。虽偶尔下山，除了师父和鹤望以外却鲜少与世人接触。今日虽然自己帮了云影，却有些胆怯不敢越距。
　　想想云影那尚且虚弱的身体，罢了，只能自己牺牲下了。
　　“那……请问可否行个方便，把柴房借我一晚？”
　　“这……我看和您同行那位公子身体好像不太好，住柴房恐怕……不太好吧？”小二神色忧虑。
　　“不，”月玲珑摇摇头，“他住房间里，我去柴房睡。”
　　话音刚落，一双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不用了。”声音柔和至极，却带着肯定的语气，“就要这一间房。”
　　月玲珑心头一滞，随即慌乱道，“别别别，你身上还带着伤，我怎么能与你抢住处。”
　　“我无碍了。”
　　“怎么可能，你明明还很虚弱！”
　　“劳烦你领我们去房间吧。”说着，云影从腰带间掏出一颗珍珠摆在柜台上。圆润晶莹，散发着温润低敛的光华，一看就非凡品。月玲珑看得瞠目结舌，以前和师父下山，买个几文钱的糖葫芦师父都要皱着眉头犹豫半天。云影却是随手就拿出了一颗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珍珠当做住店钱。这珍珠值的钱，大概能买下半间客栈了。
　　这下可遇到了贵人了。他会是什么身份？名门将相之后？富甲一方的商贾？无论他是谁，此次自己于他也算是有恩。而他看起来也并非奸恶之人，想来结识了这么一位朋友，以后也能在江湖路上好走点。
　　月玲珑如是想，心里美滋滋起来。
　　小二乐呵呵地收下了珍珠，带着二人走到了楼上房间里，说了一声有事照顾便退下了。
　　月玲珑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到了纯净的夜空上一弯清月。转身对着云影笑眼盈盈道，“这房间很棒，闷了可以站在这里看月亮。”
　　“嗯。”云影礼貌地点点头。“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你的气色好像稍微好了点，也许是药效正在起作用，明天去医馆请大夫帮你把把脉吧。”
　　“不用了，”云影淡淡道，转身坐在桌边，背对着月玲珑，倒了两杯水。“不过是旧时顽疾复发而已。早已习惯了。”
　　“嗯……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找个好大夫彻底根治。”
　　“不早了，月姑娘，”云影端着一杯水朝她走来，眉眼依旧是带着温柔似水的笑。“方才扶我到此处应是很累了，睡前不宜饮茶，喝杯水去休息吧。”
　　“呃……”
　　月玲珑面上爬上一抹红晕，神情中有些微微地尴尬。随即开口道，“公子先休息吧，我还不困。今夜月色甚好，我出去走走。”
　　“也好。那我就先休息了，门未锁，月姑娘逛够了可以回来歇息。”说罢，云影并排摆好几张凳子，往上躺去。
　　月玲珑匆匆走出房间，犹如逃荒一般。也许是云影气质太出尘，和他共处一室，总会有种心里受压迫的感觉，让人自惭形秽。
　　故而既然出来了，也没有打算回去。她干脆直接走到客栈后院去寻找柴房。找到了柴房，选了一个角落随意打扫了下，便坐下靠着准备睡觉。
　　只可惜月玲珑虽然长时间住在山上，但青雾峰上的条件还是不错的，不算奢华但什么都不缺，床也是简单舒服的。
　　此处……实在是硌得慌，柴房空气也有些浑浊，灰尘扑扑。
　　本来诸多不适，却因为太累了，她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良久，一个清瘦的身影轻轻推开门，青衫摆动。他走到角落那团抱膝蜷缩着皱着眉头睡去的娇小身躯前蹲下，轻笑道：“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然后抱起她，悄声往外走去。

　　月玲珑醒来时吓了一跳。自己明明昨晚是睡的柴房，怎么会在客房里，在床上？！
　　身上盖着的被子上还沾有些许口水，清楚地在告诉她，自己真的和一个病人抢了床睡了一晚。
　　“这是怎么回事？！”
　　“月姑娘不是自己回来的吗？”云影淡淡的回答从门口传来，此时他已经洗漱完毕，衣冠整齐。正提着一壶茶从门外进来，径自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倒了一杯茶，递给月玲珑。笑容依旧暖人。
　　“我……我自己回来的？”
　　真奇怪，自己昨晚明明在柴房睡着了。怎么会跑到房间里来呢？
　　难道……她睡觉梦游？
　　“噗——”月玲珑此时正在喝茶，好像想到什么很尴尬的东西，一下子呛住了嗓子。茶一下子都喷了出来。
　　更尴尬的是，都喷在了面前的人的身上。
　　云影的笑有那么一瞬间僵在了脸上，随即他努力平复了下，低头望了一眼自己腰上一片深色的水渍，神色复杂。
　　他向来连杀人都不喜欢身上贱了血，昨天在树丛倒了一会儿，今日一大早起来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把衣服洗了用内力烘干。
　　然而刚回来就遭遇了这么一出。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月玲珑连忙起身掏出手帕帮他擦拭着身上的水渍，奈何茶已经浸入布料里。擦也擦不干。
　　“对不起……要不你把外袍脱下来，我去外面帮你洗好了烘干了再拿过来……”月玲珑低着头抿着唇，手帕在手中不安地绞动着，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抬头委屈巴巴的瞄一眼他的神情。
　　云影看着她这般模样，突然觉得有趣，不忍心责怪，但也忍住了戏弄她的心思。他浅浅一笑，道，“没事，我自己去处理下。”
　　“嗯……真是不好意思啊。”月玲珑挠挠头，颇不好意思。
　　说罢云影走出门外，走廊上正好无人，他便就地运起内力，烘干了衣服，又回到了房间。
　　“哇，这么快？”她才又喝了一杯茶，云影那一袭青衫又变得干净清爽。于是忍不住问道，“你这是用了什么法术？”
　　“云影不会法术。”云影目光微动，语气却淡如清茶。
　　“呃……不是吗……”
　　“用内力烘干的。”
　　“原来你还是个高手！”月玲珑一脸崇拜地看着云影，之前在山上一直只学一些无甚攻击性的法术，也向来学得形而无骨，江湖人的武功她没有怎么学过，内力更是没有。虽然经常缠着师父要学，师父也只教她一招半式说是防身足以。不过随即不解道，“不过你既然有这么深厚的内力，又怎么会身患顽疾呢？”
　　“不知道。”云影直截了当地回答，真正的原因肯定是不能告诉她的。即使这个少女看起来并无什么心机，也不谙世事。
　　“对了，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回家吗？”
　　“去沧州。”云影坐在桌边，手里举着茶杯一边送到嘴边，一边淡然回答。
　　“沧州？！”月玲珑突然眼前一亮，似是看到了什么希望，眼睛里散发出灼热的神采。然后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云影的神色，有些吞吞吐吐地问道，“那个……公子，我也要去沧州，但是我……不识路……可不可以……”
　　“你想同我一起？”云影放下手上的茶杯，微笑地注视着月玲珑。
　　“嗯……”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我看你不像坏人啊，你……很温柔，我觉得你很好。”月玲珑不解道，不经意间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这样直白的夸赞却让云影愣了一下。
　　温柔吗？确实是这样的。他向来对待将死之人都面带微笑，但是这微笑中包含的危险却是让人恐惧的。笑意盈盈的面具戴上了，就摘不下来。而这张面具下面的自己，明明残酷，冰冷。
　　她却是丝毫未知。
　　一种奇怪的想法悄然爬上心头。他目光微动，温柔地拍了拍月玲珑的头。“好，你就与我一起。”
　　“嗯！”月玲珑开心地点点头，面颊上绽开甜甜的酒窝。“那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午饭过后吧，你可以出去玩一会儿。”
　　这句话恰巧说中月玲珑的心思，她从山上下来，除了一身换洗的衣物和一些防身的道具救急的丹药，还有从师父房间里搜刮来的少许银两。没有带多少东西。青雾峰在大魏的西南方，而沧州在东南，此去沧州并不会很近。还是需得买一些水粮带着走。
　　“嗯！”月玲珑欢喜地应了一声，随即从包袱里拿了一些银两出门去。
　　月玲珑走后，一个面如冠玉的紫衣青年从门外走了进来，剑眉星目，比起青衫温润，柔若清风的云影，他却是英挺华贵的，眉宇间尽是俊朗之气，也是笑意盈盈，笑中却更多了些狡黠。
　　“没想到云影也有纵容不明来历的女子留在身边的时候。”
　　云影默默喝着茶，不做声。
　　“虽然看了一会儿，我也觉得这姑娘有那么一些可爱。”紫衣青年没有理会他的冷淡，径自坐到桌边，挑眉道，“若是水烟阁主知道了，你又当如何？况且带着她，不会妨碍你的任务吗？”
　　“我自有打算。”云影淡淡道，“她身上有缓解我毒性发作的药。”
　　紫衣青年闻言却是皱了眉，“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你最好不要轻易行动。”
　　“慕随歌，你知道这三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云影捏紧了手中的茶杯，修长的手指显出青白的骨节。
　　“我知你的辛苦，但是，你如今该听我一句。不到万事俱备，不要白白赌上自己的性命。”慕随歌英挺的面容上露出无奈的神色，或许他该相信云影。毕竟，他是水烟阁最锋利的一把剑，也是最能隐忍，心思最深重的云影。
　　“我自会有分寸，只是或许……时机快到了。”云影松开紧握的茶杯，勾起唇角，眼眸中深得望不透。
　　“那你此行万事小心，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云影微笑着点点头，目送慕随歌走出门外。
　　初夏温热的风吹进窗户，不知道从哪里卷过来一片纯白的花瓣。是带着淡淡清香的木槿花。
　　云影抬手，青色长袖一挥，将之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