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拾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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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之人，睡眠其实是极浅的，玄墨再如何悄声过来，那铃音还是轻响一阵。江澄本在浅眠中醒来，只想对方他的念念，便没有睁开眼。
江澄心中只道玄墨果然不愿自个儿睡，大半夜的便摸过来了。哪知玄墨俯身与他额头相抵，一瞬他觉得意识被抽离又落回，拼命地想睁眼摆脱这诡异的束缚感，入眼的却是一片混沌。
混沌被一斧劈开，盘古顶了这天地。山川河流从昆仑开始连绵不绝。
在昆仑的深处，许是伏羲掉落的毛发，许是女娲轻呼的一口兰，在灵气最能凝聚的病原上，一团小小的，黑却尾尖耳尖又带红得小猫儿从病原雪地里抖抖毛爬了出来。
它看起来要比江澄初见的猫儿还要小上许多，是只奶猫的样子。它的眼睛清澈到透底，红得透明，这里面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
理所当然地，它发出了第一声——“喵”。
纯粹的是昆仑病原的灵力孕育出的小妖，还不会说话，更不要说化形成人了。
不，那个是时候甚至都还没有“人”。
天地初开，各种飞禽走兽一派祥和，从昆仑上被孕育的灵兽妖兽却是鲜有。小奶猫刚从山上下来，倒是凭借着可爱的模样引得大伙儿的喜爱，那个时候仿佛并没有“弱肉强食”一说。
妖与普通的走兽依旧能够和平共处，甚至有时还能善意地“欺负”一下小妖，羞得小妖们捂脸埋头。
小玄猫就这么被“欺负”，被白鹤拱得翻了几圈。
它爬起来，扑进女娲怀里“喵喵”叫，女娲笑得温柔摸着这只奶猫的后颈毛。
小玄猫是窝在女娲怀里看着她捏人的，一个又一个的泥人落地便活了过来，他们能笑能跳，小猫看了好生好奇，好奇中充满了向往。
人类生生息息。轮回不灭，奶猫终于长大了些，终于修出两尾。因为它是两尾，反倒是被孩子们追喊着赶走，耳朵上被扔出的石头蹭破了皮。
小猫躲闪着跑掉，撞上正尝百草的神农，神农将它捞进怀里帮它抹上草药。神农奇它的红眼，赞美着那颜色比骄阳艳，比鲜血亮。小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原来这种心情叫害羞。
之后，它总是跟在神农的旁侧。为了神农不被世人诟病“与妖同行”，它更加紧地修炼，想有朝一日能成为“妖神”，同为“神”或许就能并肩了。小猫修出了三尾，终于可以开口说话，它将这一想法说与神农听。神农抚着胡须笑得慈祥，喂了小猫一口刚摘的甘草，很甜。
神农给小猫想了个名字——“墨”。墨，黑也。小猫抗议自己个儿身上还有红色，神农道别让他一把年纪还考虑这么多。
人类的繁衍越发的多，社会秩序并不完全，开始了动乱，共工与祝融在不周山大战，战败的共工一头撞向了不周山。
天崩地裂。天上破了好大的窟窿，海水仿佛倒灌从窟窿里倾泄而下，女娲执意要救她的子民们，她四处寻来五彩石，想要不上那天上的窟窿。
小猫淋着这无根水给女娲递石头，它发现女娲不似先前造人那般意气风发。
“您累了吗？”它问道。
“小猫长大了。”女娲融着五彩石，如此叹道，她又说：“我不累。”眨一眨眼，一滴泪滑落，砸到小猫儿的眼角，又混在雨里打湿它的毛，找不到了。就好似她从未流过这滴泪。
天被不好了，人类又重新展开笑颜，他们开始组建的政权。神农还有一称呼，那便是“炎帝”，他功德无量，人类感恩戴德。
炎帝与皇帝联手斗败蚩尤，人类社会完全形成，妖族倒是被排挤得买了去处，为了不让神农为难，小猫远离了他。等它休到四尾可以化成人形时，却是怎么也找不到神农，还有女娲。
他的人形倒是漂亮得很，肤白一如他当年出生的雪原，双眼还像神农夸赞的那般艳丽，左眼眼角的那点朱砂，是女娲的泪留下的印记。每每在溪水里见了自己的脸，再见这点泪痣，总想到女娲那时的神情，这时的他还并不明白那滴泪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变成人形，小猫也不懂得隐去兽耳兽尾与兽瞳。不幸被人看了去，人们将他拖进篱笆旁拳脚施加，耕地用的锄头砸穿他的身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就算我们放过你，天上的神仙也不会放过你！”
天上的神仙？他们都回天上去了吗？
他被嫌恶地扔进树林，面朝上，透过枝叶望向天空，他想到人们说的天上去找到他熟悉的神。雨露打湿他的伤，他挣扎着爬起来。他要修炼，加紧地修炼，修到八尾，再到九尾，再到九尾，再渡了天劫，他就能成妖神了，他就能去天上了。
他是妖族里从最久远时期走来的，他如今修成八尾，更是妖族中的翘楚，被尊称“玄墨” ，那最受敬重的玄墨。他曾听神农提过，等他八尾了，他便能寻一有缘人帮其完成一愿望，这样他便能修成九尾，只是在许愿之时会消耗一尾，不死不休看不到尽头。
女娲曾对他说要学会大爱，神农也要他学会宽容。他不怨人类会消耗他的尾，他只记得有了人类的帮助，他能修得九尾。对的，是人类帮他，他并不认为自己帮助了人类。
他再次入了人间，这次他记得隐了兽化的一切，包括了泛红的发尾。唯独双眼，虽是隐去兽瞳，但那红色还是保留了下来，被神农夸过的红，他也喜欢。
人间早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文明繁盛，灯火辉煌。一问旁人得知，此国名为“乌庸” 。
乌庸国太子虽还年幼，但却已经十分能干，半人高的孩子眼睛甚是明亮。八尾的玄猫想要实现这孩子的愿望。
但这孩子却道：“我的愿望，我可以自己实现！”意气风发地，看得他不由得也跟着笑了。
等孩子再长大些，居然飞升了。他没能等到这位太子殿下的愿望。乌庸太子深受着黎民百姓的爱戴，庙宇万千，功德铺天盖地。乌庸太子好似无所不能，并不需要旁人的协助便能实现一切。
直到铜炉火山爆发。
在还未爆发前，乌庸太子便预知到，乌庸国的子民们一度陷入恐慌。他们开始掠夺他国的领地，想要迁徙，他们的太子殿下不愿看见这样的悲剧，他向他的子民们发誓，他一定会救每一个人。
乌庸太子搭起了通天桥，他以自己的一人之力建起这座桥。火山即将爆发了，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桥上，涌上去的人越来越多，太子支撑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所有人都不肯缓一缓让他们的太子殿下休息，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往桥上冲，有人被绊倒也生生踏过去将其活活踩死。
最后，桥还是断了。
成千上万的人，从高空坠下，惨叫着落入火海被烧成灰烬。还有更多没上桥的人被埋进岩浆。
场面一度混乱，一如当年天上破洞的洪水倾泄。只是这次乌庸太子没法像女娲补天那般将火山堵上，人类火烧他的宫庙，推倒他的神像，用刀戳烂他的心脏，骂他是个没用的神。在人类看来，神就该无比强大，神不可以失败。
太子失败了，他被贬了。
他说，他仍然救这些人，他还是相救所有人。
这次猫儿没法像先前那样笑了，太子也不笑了，他声嘶力竭。这时天庭仙京上的其他神官施些小恩小惠，送草药食物，人们感恩戴德。
乌庸太子分明才是做了最多的，为什么他反倒是遭万人唾骂？
火山还在持续喷发，乌庸太子找到了让火山停下来的办法，那就是——活人献祭。
太子殿下的四位侍从就有三位反对这一做法，万念俱寂，他问猫儿这只妖：“我这做法不对吗？他们为什么不赞同我？”
玄墨道：“当天塌了，女娲可以用五彩石补。当火山喷发了，你也不是不可以用人来填。只是太子殿下，你这样以命换命，不就同先前他们攻打别国一样了？”
“不一样！”乌庸太子抓紧玄墨的衣襟，“他们是想屠城，而现在只用这百来人，还是罪无可赦之人便能救所有人！少数人的命换所有人的命，怎么会一样！”
也许不一样吧，只是这样的选择题一但开始选择便是错了。
太子真的去献祭了，火山真的停止了喷发，人们又开始对他展开笑颜，而那三位反对太子的侍从也不见了。玄墨知道，他们都被太子一道扔进了铜炉山。乌庸太子开始在人前挡住了自己的脸，他那唯一留下的侍从并不理解他为何挡脸，但玄墨看到了，他脸上那是长出来的诅咒，是那三位侍从的脸。
火山看起来是停止了喷发，乌庸太子却是找到玄墨问道：“我现在想要许愿，可以吗？”“太子殿下，你已经不是人类了。”
即使是被贬，也还是有神格，猫妖不可能为神实现愿望。
“小猫，火山还会喷发的，它还会喷发的……”乌庸太子拉扯着脸上的绷带。声音低沉，“人啊，他们怎的就不知足呢……我是真的想救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啊！”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小猫！你不要再相信人类！他们即弱小，又愚蠢，但却又贪婪他们自己拿卑微的生命！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出卖一切，只要他们没能得到好处，他们眼里只有仇恨，不会有半点感激！”
乌庸太子仿佛已然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他一遍又一遍地拉着玄墨，让他不要相信人类，不要再帮他们做任何事。“他们永远不会知足的，永远不会！”他捂住脸，想要捂住那上面人面疫的反驳，“小猫你快走，离开这里，离这里远远的！你不要再想成神了，神并不能救苍生，不能！”
玄墨并不是想要拯救苍生，他只是想……：“我不过是想去天上找神农，找女婿，人们都说神仙在天上。”
乌庸太子笑了，笑得癫狂，他好似听到了极其有意思的笑话，他仰头笑得直打颤，道：“你想找初代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要找初代神？他们早就陨落了，你要找？怎么找？神也不是万能的小猫，你的神，都是人类逼退的！就像我！像我这样被逼下界！！！”
神陨落了，再找不到了，这一切都有人类在后推手。众神对人类都充满怜惜，有妖并没有做过什么，人类却道他们“有异心”。玄墨想到自己第一次被人类殴打时，他好像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
“太子殿下，人类到底是怎样的？”他们好难懂。就算是女娲，怎的也会在救他们的时候会无故落泪？
猫儿离开乌庸，不久乌庸国整个被埋在了火山岩浆下。
他不想修炼了，他成为妖神的目标一夜崩塌。随后他行走在人间与妖界，唯独就是不愿再修出第九尾。后来神武大街，仙乐太子悦神，他也只是冷眼瞧着。
仙乐太子在飞升到被贬间挣扎着，他与乌庸太子很像 ，却又很不一样。红衣的鬼王是仙乐太子最忠诚的信徒，鬼王为了配得上他的神，从身为众妖之首的玄墨手里借助了不少力量。鬼王要去接他金枝玉叶的贵人，玄墨不仅有些羡慕，认为鬼王能够再次见到自己的神真的是太好了。而他的神，已经不在了。
告别了鬼王与他的神，小猫继续去寻着不知题目的答案，几千年来仍是无解。渐渐地它再也不愿接触人类了，直到那年在乱葬岗下，他遇上那紫衣的男人，这一次他也不知无题又无解的问是否能得个回答。
梦到此处，江澄的精神力总算是落回来，醒来只见梦中的主角正趴在床沿看着自己。他头疼欲裂，皱眉按按自己的太阳穴询问玄墨怎的不到床上来睡。
“你再睡会儿，我给你熬点粥。”玄墨道，语气里比起平日的冰冷更多了几丝柔软。
江澄有些茫然，脑袋糊成一团，坐在床上半天才缓过来。他缓过来才反应过来，梦中的情景是玄墨的记忆。
“我是捡了只多远古的妖啊……”
也许是活得太久了，江澄见玄墨的眼神，仿佛是不如小猫刚出生的时候那样透明，但也不似暮年老人那般饱含了什么，那是一种无感情的空洞。
对任何事都不再在意的空洞。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拾肆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