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牡丹花 番外 ...
-
假如临王之乱从未发生……
大赵当今圣上是一位勤勉仁慈的帝王。他在位期间,做出了不少有益于大赵国祚的决策,人民得以安居乐业,使得大赵百姓十分爱戴这位帝王。
常言道爱屋及乌,百姓爱戴帝王便也跟着爱戴当今大赵皇室。
他们同样爱戴果决爽利的皇后娘娘,稳重温和的太子殿下,以及年且七岁,尚且玉雪可爱的二皇子殿下。
除此之外的,还有不少。
例如……圣上的皇兄,临王。
所以当临王薨的消息传到民间之时,大赵可谓是举国大哀。
但远在皇城中的天子,却并不这么以为。他不仅不哀恸,甚至龙颜大怒。
天子原是信任这位皇兄的,可在对方去世之后,他在调查死因之时,却逐渐查到了些不寻常的声音。
譬如——
临王早就在暗地里招兵买马,拉拢势力,意图谋反。
而他这回死亡,也并不自然,不过是他与另七位郡王分赃不均,意见不合,有人恼怒之下,杀他灭口罢了。
只可惜这事做得不干净。郡王们还未能分赃好临王的势力,天子的暗卫就探查清楚了事情始末。
于是天子快刀斩立决,将涉及谋反的一系连根拔起,罪状与刑罚张贴在各个郡县的衙门口,一条一例无比清晰。与此同时,天子还令各个衙门请专人在县衙外朗读罪状,力图上至官员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都能看到,且都能听懂。
此举不仅是天子出于对临王余怒未消而致,更是为了杀鸡儆猴!
由此可见,天子对此,不可谓不后怕。
于是举国哗然。
谁又能想到呢?
这位一表人才,为人温和有礼的王爷,暗地里竟策划着谋反这等罪恶滔天的事呢?
天子都想不到,其余人等就更想不到了。
不过话说回来,无论如何惊世骇俗,这些都是前朝风波,身为贤内助的皇后娘娘清楚,身为太子的大皇子也清楚,却是暂且波及不到生在后宫中还天真烂漫的二皇子的。
二皇子天生聪敏,他也察觉到父皇母后以及皇兄好是严肃了一段时日,不过很快他们就又恢复往常了,二皇子虽然疑惑,却将之压在心底没有再问。
说起二皇子殿下,那的确是个妙人。
二皇子名唤祁饮卿,生得是一副粉雕玉琢的单纯模样,内里却无比聪明伶俐。
太子与他同父同母,年纪却相差了二十余岁,更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简直是把弟弟当作子嗣来疼爱的。其宠爱程度,与帝后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是以祁饮卿可以说是在万千宠爱之下长大的。不说在帝王之家,就是在平民百姓中这也是极为少见的。
因为祁饮卿是嫡次子,上面还有一个嫡亲的兄长,兄长同样是沉稳聪慧的帝王之才,帝后便也从未想过将祁饮卿也按一名君主来培养,如此也免得两个孩子之间日后会生出什么嫌隙。
祁饮卿也确如帝后所希望的那样成长着。
他小小年纪却已然天真不失机敏,善良却不盲目,闲散又不怠惰,温和过人且朝气蓬勃,无疑是肃穆宫中的一抹亮色。
不过无论是帝后还是太子都不知道的,则是祁饮卿也并非多么完美的人儿,在私底下,祁饮卿也有不为人知的顽皮之处。
譬如……
祁饮卿曾偷偷不顾母后交代,摸过母后侍养的一株黑牡丹。
因为那次偷偷溜走去黑牡丹那处,祁饮卿还被训斥过,可依旧“劣性”不改,之后还会抓住机会偷偷去看黑牡丹。
起初只是好奇罢了,因为母后时常说那黑牡丹美,又说黑牡丹有灵性,祁饮卿便想见识一下,那黑牡丹到底有什么灵性,又有多美。
可甫一看到,祁饮卿却也觉得那黑牡丹当真是端方无比,远胜百花。而偷偷摸过一次之后,祁饮卿便忍不住将黑牡丹记在了心底,情不自禁地时常去看他。
可是祁饮卿不知道,那黑牡丹是真的有灵性的。
他在看黑牡丹时,黑牡丹也在看他,而他在同黑牡丹说话时,黑牡丹其实……也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回复他。
也正因为祁饮卿不知道这回事,偶尔还会跟黑牡丹说一些自己的小秘密。
“皇兄真的好厉害,什么都会,父皇每回考验都难他不倒。”
黑牡丹在心里说:“卿卿,我也很厉害的。”
祁饮卿又说:“不过我也很厉害,像是戚扬那小子,每回比武时都比不过我!”
祁饮卿挺着小小的身板,表情相当骄傲。
他年纪不大,胳膊肚子上却已经因为练武有了层薄薄的肌肉,个子还高,没得就比同龄人英挺许多。如此骄傲的表情看起来也是英姿飒爽,少年英雄的模样。
黑牡丹便附和:“卿卿真的很厉害!”
除了这些小秘密外,祁饮卿还时常会对黑牡丹说:“你真好看。”
黑牡丹在阳光下花瓣熠熠生辉时,祁饮卿觉得黑牡丹好看。
黑牡丹在微风中叶片微微颤动时,祁饮卿觉得黑牡丹好看。
黑牡丹在细雨里枝干柔柔弯曲时,祁饮卿也觉得黑牡丹好看。
……
祁饮卿就是觉得,黑牡丹无论怎样都十分好看。
他是十分坦诚之人,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
可每当这时候,黑牡丹在心里便说不出话来了。
黑牡丹虽然比之祁饮卿心智成熟得更快,但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少年人,少年人才最是面皮子薄,经不得批评却也受不住赞扬,乍一听到如此热烈直白的赞美……
他便害羞了。
花瓣都跟着红了许多。
只可惜祁饮卿未曾注意到,就是注意到了,也只会以为是阳光的缘故。
许久过后,黑牡丹才会在心里轻声回答:“卿卿也好看。”
祁饮卿若能听到这话,恐怕会很是开心。
有道是岁月如梭,光阴似箭。
祁饮卿身在宫中日子却过得闲适又安宁,他日渐长大,到十七八岁时,已然长成一位恣意风流的少年郎了。只是他身上到底还保持着一份年少时的纯粹,更比往常的少年郎迷人三分。
彼时祁饮卿的皇兄已经从太子变成了天子,太上皇和太后从最繁忙又最惹人注目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在宫中偏安一隅,过得像是寻常夫妻般美满和乐。偶尔他们也会乔装改扮出宫,到黄沙漫天的西北,到冰天雪地的冬城,又到烟雨迷蒙的江南,在他们从至高位子上看了多年的大赵一点点、实实在在地留下自己的足迹。
而黑牡丹,虽然依旧是一副将开未开的模样,心智却已然从十五六的少年郎变成二十余岁的青年人了。
他是花妖。
还是一株极有魅力博闻强识的花妖。
只是黑牡丹尚未化型,即便能用神识看遍天下,他的身体却也只能留在太后宫里的一小片土地,便也无人得以知晓他是花妖。
偶尔,黑牡丹会迎来已经不用偷偷来见他,而是在母后的拜托下代为照顾黑牡丹的祁饮卿。每日只是安静地听听祁饮卿对他说话,黑牡丹便觉得,他被留在花里一步都不能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彼时黑牡丹也不如年少时单纯容易害羞了。
他依旧喜欢时常偷偷来看他的少年郎。
可那喜欢,却又不是同一种喜欢了。
只可惜这份心意黑牡丹还暂时说不出口,他只能压在心底,再努力修炼,等有朝一日化作人形,亲口告诉他的卿卿。
可这一日,来看他的祁饮卿却神情有些懊恼。
向来不识愁滋味的少年郎,竟然也会如此蹙着眉头。
他站在殿内的窗边,与黑牡丹有一道矮墙相隔。
祁饮卿躬身将手肘支在窗沿,眼睛盯着黑牡丹,不时叹一口气。
黑牡丹有心问他是有什么烦恼,却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摇晃着枝叶表示担忧,却只惹来祁饮卿摸了摸他,喃喃道:“外面原来是有风的吗?”
黑牡丹什么都无法表达,只恨自己修炼缓慢。
又过了许久,祁饮卿才看着黑牡丹说:“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不开花呢?我真想看看,你开花了会是什么模样。”
——原来竟是为了自己而发愁吗。
黑牡丹有些惊讶。
他想要告诉祁饮卿,他与凡花不同,要等到修为够了,能化作人形之时才能开花。
可是即便能告诉祁饮卿又能怎样呢?
毕竟就连黑牡丹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化型。
祁饮卿发了一会儿愁,忽然有了主意:“母后原先一直说你是有灵气的,如今我也渐渐有些相信了。若是当真如此,不如我们来打个商量?我请皇兄册封你为国花,你能开花给我看吗?”
黑牡丹当然没有不同意的。
他要是成为了国花,那么天下百姓都会给予他信仰,而信仰则于他修炼颇有裨益。如此一来,他定能迅速化型,更遑论开花。
于是黑牡丹摇摇叶子,表示赞同。
只可惜祁饮卿没能看出黑牡丹的意思,他自顾自的说完,又单方面决定就这么定了。然后祁饮卿就同黑牡丹道了别,欢欢喜喜去皇兄那里去了。
去到勤政殿途中,祁饮卿还遇到了皇兄家的长子祁念琅,于是他二话不说就跑过去拉住祁念琅,说:“琅儿!快快快跟我走!我们一起去找皇兄,我有事求他!”
祁念琅虽不过十余岁,却已如他父皇沉稳持重。
他原还想对皇叔行礼,却直接被皇叔拉住,风风火火地就往勤政殿跑去,中途连问一问到底要做什么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了勤政殿外,两人急急刹住脚步,整理了因为极速狂奔而有些凌乱的衣服和头发,然后才让守在门外的宫人通报一声。
祁念琅这才有机会问问到底是要做什么。
因为不知道皇叔和黑牡丹的约定,所以即便明白过来皇叔到勤政殿是为了请父皇册封黑牡丹为国花时,祁念琅还是有些理解不能。
不过他是个守礼之人,虽然与皇叔年纪相仿,却很听他的话。得了宫人回复,祁念琅便和皇叔一同踏入了殿内。
虽然自家长子都已经十余岁了,但圣上对祁饮卿这个弟弟依旧十分疼爱,听他说明来意之后,几乎没有多问就同意了。
毕竟不过是册封一个国花罢了,几乎牵扯不到任何人的利益,算不得什么大事。同意了这件事之后,圣上还顺手给了祁饮卿和祁闲璋几个藩国进贡的稀奇玩意儿赏玩。
祁饮卿谢过皇兄之后,就抱着那些个小玩意又去找黑牡丹报喜了。
圣上的动作很快,次日册封黑牡丹为国花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再过些时日,整个大赵就都会知晓了。
天子有令,百姓莫敢不从。
尽管没见过黑牡丹的模样,这也不妨碍他们将黑牡丹形容得天上罕有、世间难寻,简直是一株仙葩流落凡尘,凡人只看一眼就能长命无忧,贤者若有幸得见国花,就更恨不得立地飞升!
消息灵通之人描述得煞有介事,信服者就越来越多,都觉得黑牡丹这国花是当之无愧,堪称百花之首。
于是黑牡丹受到了越来越多信仰,不足月余,便化作了人形。
那正是刚刚入夜。
祁饮卿已经回到了自己宫中去了。
黑牡丹适应了一下人类的身体,就略有些不习惯地走着去找祁饮卿了。
他虽是头一回化作人形行在宫中,却因早已用神识看遍宫中环境,对此地并不陌生。
他循着最短的路径走到祁饮卿那里,祁饮卿却已经睡下了。
黑牡丹自有办法避开宫人的守卫,他看着祁饮卿熄了灯一片黑暗的寝宫,犹豫再三,还是悄悄进去了。
黑牡丹没有叫醒祁饮卿。
尽管他无数次想要化作人形同祁饮卿诉说他的心意,可事到临头,就是他也不免迟疑。
所以他只是悄悄坐在了祁饮卿床榻的边沿,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睡颜,直过了许久,才轻轻说了声:“谢谢卿卿,卿卿明日就能看到我开花了。”
祁饮卿似乎是在睡梦中也听到了他说话,他翻了个身。黑牡丹吓了一跳,却发现祁饮卿并未醒来,只是从原本的平躺,变成面对着他的姿势。
黑牡丹抬起手,最后还是避开祁饮卿的脸,将手落在祁饮卿的头发上。
他的动作很轻柔,轻柔到几乎扰动不了空中的风。
黑牡丹抚了抚祁饮卿的头发,最终叹了口气,道:“卿卿晚安。”
话毕,黑牡丹留下一阵香风便消失在原地。
恰在此时,祁饮卿发出一声呓语,似是在笑。
只是黑牡丹并未听到。
翌日。
祁饮卿心里惦记着黑牡丹,这几日都起得很早,即便一直未曾看到黑牡丹开花,他也丝毫不减热情,日日期待着黑牡丹第二天就会开花。
祁饮卿迅速洗漱完毕用了膳就风风火火往黑牡丹哪里跑,中途还碰上了将要上朝的皇兄,祁饮卿还远远跟皇兄打了声招呼,然后没等皇兄跟他说话就又跑开了。
圣上无奈,最后也只是低低笑了。
在到达黑牡丹那里之前,祁饮卿还又碰上了祁念琅。
今日他和祁念琅都不用上课,于是祁饮卿便邀请祁念琅一道去看黑牡丹。
临黑牡丹那处愈来愈近,祁饮卿便也稍稍按捺下激动之情,能静下来说几句话了。
“我昨夜还梦见黑牡丹开花了。皇兄册封黑牡丹已经快一个月了,要是黑牡丹有灵性,肯定就快要开花了。说不定昨夜就是黑牡丹到梦里告诉我他要开花了!”
祁念琅想着黑牡丹十几年过去了都没有动静,怎么会一朝被册封就迫不及待开花了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
祁念琅却是从来没觉得牡丹花会有灵性的。
不过免得败了皇叔的兴致,祁念琅没说这话,只道:“或许罢,皇叔这不马上就要知道结果了。”
祁饮卿重重点头,又说:“说起来,我昨夜做梦,还梦见黑牡丹不仅开了花,还变成了人。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能跟我说话。”
祁念琅道:“那可真是个奇妙的好梦。”
“是啊。”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地方。
祁饮卿便又压不下心里的期待,来不及跟祁念琅说一声就又跑了起来。
祁念琅唤他不住,只得跟上。
他还未走到,就听见祁饮卿惊喜的声音:“琅儿快来!真的开花了!”
祁念琅这回当真是惊讶极了,他也不由得加快脚步,走到窗边。
祁饮卿扭回头来招呼他:“你快来看!”然后便又看向黑牡丹那里,表情似是颇为欣赏痴迷。
祁念琅便也往窗外看去,那黑牡丹果真是开花了。
繁复的花瓣层层叠叠舒展来了,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出暗红的灼耀之色,端的是一副端庄贵气的模样,没得就比旁的花儿显眼高贵许多。
连祁念琅都这么认为,本就觉得黑牡丹好看的祁饮卿就更不用说了。
他现在看着黑牡丹,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仿佛是他若是出声,便会惊扰了这样的美。
祁念琅便也体贴地一句话也不说。
他心里倒还惊奇得厉害,不敢想像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
——虽说册封到现在也有了一个月,但是前十多年那么多的“一个月”,也没见黑牡丹开花啊。
难不成……这黑牡丹还真有灵性。
祁念琅心里来回琢磨,他这边思索了半天,祁饮卿那里也半晌没有动静,只一动不动盯着黑牡丹,像是看入了迷。
黑牡丹在风中摇曳,像是故意在祁饮卿面前展示自己。
祁念琅看着,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那黑牡丹有几分拟人的情态。可祁饮卿却不觉得,他早已习惯了黑牡丹各种模样,此时并不觉有异。
如是又过了一会儿。
祁念琅到底年纪不大,就是再如何稳重也定不下心来赏一株黑牡丹。毕竟于他而言,就是黑牡丹开花了又如何?还不只是一株花。
也就祁饮卿喜欢,能一动不动地看上一整天也未可知。
于是祁念琅只安静等了一会儿,见祁饮卿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道:“皇叔,琅还同夫子约好了请教功课,那琅就先走了。”
祁饮卿只一头栽进黑牡丹的“美色”里,无可无不可地摆手:“好,你去罢。”
于是祁念琅离开,还嘱咐了宫人到殿外守候,免得打扰了皇叔。
如此,殿中便只剩下祁饮卿一人。
黑牡丹见机会到了,便开始引动灵力,在一阵熏风中化作人形。
祁饮卿只觉香风扑面而来,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再睁开眼时,身旁就站了个人。
那人身着玄色衣衫,暖棕色的长发垂在身后,淡化了他因身形高大而给人的压迫感。可他的面容还是冷峻傲慢的,便因此又使他变得高不可攀。
只是面对着祁饮卿,他却又好似天神蓦然坠入凡尘。他双目微弯,眼角翘起,更使得眼角些许绯红愈加显眼,原先的冷峻便悄然化了,又像牡丹般艳丽。
他笑着,对祁饮卿说:“卿卿,我是玄魁。”
祁饮卿是洒然风流的少年人。
他脑海中永远充斥着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上一刻位于雪顶高峰观日,下一刻就能到无底深渊探索。他是锦衣玉食长大的贵公子,身在皇家却远离阴谋诡计,便总是一热情灼烈的性子。
正如他眉眼灵动好似传情,永远怀抱着至真至纯的善意。
也正因此,祁饮卿既不害怕也不惊讶,他只是定眼看了自称玄魁的人许久。
闻到他身上的牡丹香,又瞥见院中的黑牡丹消失无踪,祁饮卿笑道——
“原来你长这般模样,与我想象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差别。”
“我还是觉得,你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