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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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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是夜,蔺晨提了一壶酒,去听风阁找梅长苏。彼时梅长苏正坐在院子里,思考如何跟白玉凝提搬迁一事。
梅长苏如今倒是把她的性子摸出了一些门道来。她住惯了四季谱,这样麻烦的事,她大抵是不愿意的。但四季谱太过偏僻,她的身体又不如从前,他实在不愿意她再住在那里。若是迁至听风阁,她只怕又觉得这是他日常会客论事的地方,着实不太方便。思来想去,一时间倒真找不出好的地方和由头。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蔺晨坐到梅长苏身边,双手一揣,“我倒是甚少看你眉头紧锁,如此无奈。”
梅长苏无奈地笑笑,回答道:“还能有什么。玉凝身体成了这样,我想让她从四季谱搬出来,离我近些。”
“长苏,实话说,我倒是挺开心你能考虑这些琐事的。”蔺晨看着梅长苏,突然说道。
其实蔺晨此次前来,本就意在找梅长苏聊聊他这位夫人。
这几日蔺晨虽然被秀恩爱秀得狠了些,可也看到了梅长苏的变化。他犹记得以前充斥在梅长苏脑中的,只有辅佐靖王,为赤焰旧案翻案这些事。在蔺晨看来,梅长苏的生活晦暗无光,也近乎没有自我。一个只记得复仇的人,哪会有什么自我可言呢?蔺晨曾一度担心,若梅长苏真的大仇得报,他会不会油尽灯枯,一口气松下来后,直接陨殁。当白玉凝给梅长苏带来治愈的希望时,蔺晨又担心他会不会就此消沉,找不到生活的方向。
不过如今看来,这倒是他蔺晨多虑了。白玉凝作为一个新的人,参与进了梅长苏的生活中,让他开始为自己考虑,开始去注意一些其他的事情,也让他的生活多不再只有一个中心。作为梅长苏的朋友,蔺晨觉得这是好事。
“怎么突然这么说?”梅长苏有些疑惑地看着蔺晨。
蔺晨自顾自地斟了杯酒,啜了一口,望着朗朗夏夜,回答道:“以前你是不会想这些事的,更不会为这种与复仇无关的事而感到无奈和难以抉择。譬如宫羽姑娘,你的界限就划得清得不能再清。”
“这样吗?”梅长苏也给自己斟了杯酒,尝了一口。酒液入口,甜丝丝的,他一下就忆起这是除夕那晚令白玉凝喝醉的桃花酿。他因自己的记忆而感到惊讶,突然明白了蔺晨的意思。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记忆里总能迅速蹦出与她有关的事了。
“一个女人,参与了你的生活,让你有了新的习惯。作为你的朋友,我倒是乐于见到你这样,而不是整天只想到靖王,只想到赤焰。”蔺晨睨了梅长苏一眼,“你觉得呢?”
梅长苏靠在软垫上,观察着骨瓷杯中酒液的颜色,浅粉色的,透明澄澈。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道:“的确是。就像我尝到这桃花酿,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竟是她除夕那夜喝醉了的脸。”
蔺晨闻言,心中一动,不禁问道:“长苏,你可曾在心中,对比过穆霓凰与白玉凝?”
梅长苏像是预料到他会这样问似的,微微一笑,回答道:“对比过,也不曾对比过。”
这样稀里糊涂的话并没有让蔺晨不悦,他反倒认真问道:“怎么说?”
“我不曾对比过她们两个人,但对比过我对她们的态度。”梅长苏解释道,“我也一度以为我对霓凰存有男女之情,可后来遇见玉凝,我却发现我错了。”
蔺晨挑了挑眉,点出了其中的区别:“问题在于能否自控,是么?”
梅长苏苦笑着点点头:“是呀。我与霓凰,与其说是有情人,倒不如说是兄妹。她总称我兄长,除了几次拥抱,我与她言语行为之间也少有逾矩。我总在提醒自己正在做什么事,因此即使再为担忧,我也能控制住自己,尽量不表露出来。”
“你与她界限划的也很清。”蔺晨点评道,“无论对内还是对外。”
“其实按理来说,我与玉凝才是最该划清界限的。她是刺客和大夫,我是敌人和病人。即使担着夫妻的名头,我也该与她分得清清楚楚,利用完就一脚踢开。”梅长苏啜了一口酒,清凉甘甜,颇能消暑,“可没过多久,事情就变了味。我总在借着‘夫妻’二字的掩护,做一些混淆或是消除我与她的界限的事。即使是在九安山大营那样应当控制言行举止的地方,我也没能忍住不打翻自己的醋坛子。”
“不过说到自控,我唯一做的好的,只怕是尽量忍住不去表白吧。”梅长苏笑了笑。
蔺晨有些惊讶:“你还会怕?”
“我怕一挑明了,什么都没了。”梅长苏叹口气,“不过好在事情并非如此。”
“你就没想过,万一事情败露,她也会万劫不复?”蔺晨问道。
梅长苏摇摇头,回答道:“没有。自我得知她的身世后,我便莫名觉得,成功复仇不单只是沉冤昭雪,也是为了她的希望不落空。”
“其实那一日,若没有她突然昏死过去,无论她做何反应,你都忍不住了吧?”蔺晨虽用的问句,可眼神里透露出的,却是肯定的意思。
梅长苏悠哉游哉地饮了口酒,笑道:“知我者莫若蔺少阁主也!”
“你当初,为什么一开始就觉得她与我相配?”梅长苏想起大半年前的话,突然问道。
蔺晨抿了口酒,回答道:“大概是直觉吧。那两个月除了她的侍女外,我与她交流最多。言谈之中,我觉得她本性并不坏,只是迫于无奈,做出为世人所不齿的阴诡之事。这与你不正是一样的吗?所以我以为,她是最能理解你,与你相互扶持的人。至于你口中的那位霓凰郡主,我倒觉得未必能与你感同身受。”
“哎?我平时怎么没看出,蔺少阁主是如此洞察人心的人啊?”梅长苏先是打趣蔺晨,又转而严肃地承认道,“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她也因赤焰旧案失去父母兄长,也恨红袖招与夏江、谢玉。”
蔺晨笑着冲梅长苏点了点手指,又感叹道:“所以嘛~不过我只觉得相配,却没想到你们竟互相爱上了。情爱啊~果真是世间最难办的事。不过如今你与她有个好的结局,我很是欣慰。”
“你怎么弄得跟我爹似的?”梅长苏不爽地看了蔺晨一眼。
“不行么?”蔺晨眯起眼睛,不服气地说道,“这几年我鞍前马后地为你尽心尽力,难道,不像你爹吗?”
梅长苏摇摇头:“不像。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去四季谱了,你也早点歇息。”说罢,他便起身准备离开听风阁。
“没意思!我送你吧!”蔺晨瘪瘪嘴,跟梅长苏一道出了听风阁。
刚走没几步路,梅长苏就在听风阁旁的一处小院落前停了下来。这院落与四季谱布置相仿,但整体格局大一些,地方也宽敞许多。四周有竹子,院子里也有凉亭,也种了桃树。梅长苏拉着蔺晨进去转了转。他看了看朝向与格局,算了算与听风阁的距离,发觉这处空置的小院倒是刚好符合他的要求。对着宅中九曲,景致不错,既离听风阁很近,又与四季谱相似,白玉凝搬过来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习惯。
梅长苏不太记得自己何时设计了这处院子,便借着灯笼的光,抬头看了看正房的门楣。只见上面挂着一块原木的匾,上书“不疑居”。但这个名字似乎也没能唤起梅长苏的记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蔺晨饶有兴致地吟出这句诗,“这名字倒是挺适合你的。”
“这处院子离听风阁这么近,我怎么不记得了?”梅长苏有些疑惑。
“八成是你大火扩建的时候设的吧?”蔺晨猜测道,“不过你这个样子,怎么会取这么肉麻的名字?”
“我好像…”梅长苏挠挠头,跟着,他便想起来这名字的缘由了,“我想起来了,这名字是我从九安山回来之后提的。”
“为了那位?”蔺晨觉得梅长苏话中有话,因而挑眉道,“你只怕早想好了让她日后住在这里吧?离得又近,又好走动,就算真不喜欢你,日久也能生情了~真是好心机呀!”
梅长苏窘迫地看着蔺晨,发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嘴硬道:“你…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现在定下她住这里不就行了?”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蔺晨摇摇头笑道,又推了一把梅长苏,“赶紧回去吧,别让你家那位等急了。”
回到四季谱,梅长苏先进了浴室沐浴。等他通过房内走廊走进正房内室时,已近子时。梅长苏以为白玉凝睡了,边放轻了脚步,怕惊扰到她。但一进内室,他便见到她在床前的圆桌边坐着,正手执小毫,在一本空白的小札上书写着什么。想到白天她说的话,梅长苏意识到白玉凝正在默书。
这个时辰还在默书,当真不要身体了吗?梅长苏并不为白玉凝的诚意所感动,反倒觉得生气不悦。他走到她身边,劝道:“时候不早了,明日再默吧。”
白玉凝并没有抬头看他,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写着,一边又说道:“再默几句,一会儿就好。”
梅长苏见她丝毫不理会自己,索性抽走了她手中的笔,强硬地说道:“半句都不行。你大病初醒,下地走路都尚是难事,何况是默书这种劳心费力的事。”
“不碍的。”白玉凝垂下眼,满脸的不服气,“素日里我与晏大夫苦口婆心,说破嘴皮你也不听,如今管教起我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当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白玉凝所言不虚,因而把梅长苏噎得气结。他把笔放在一旁,说道:“那你从这里走回床上,要是可以,我便由着你默书。若是不行,你便要听我的!”
“不过几步路罢了,走就走…”白玉凝一时间来了脾气,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抬脚便要向床边走。
不出梅长苏所料,白玉凝仅是站起来,已是十分艰难,耗尽气力。她刚迈出一步,双腿便没了力气,人也一下子跌坐下去。梅长苏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她,这才让她免于摔在地上的窘境。梅长苏把白玉凝拦腰抱了起来,跟着便往床边走。白玉凝虽然输了,可心中不服气,因而挣扎道:“你抱我做什么,放我下来。”
“你已是这幅光景,真的确定自己能走吗?”梅长苏驻足,看着她的眼睛,反问道。
白玉凝自知理亏,因而被他盯得心虚。她撇过脑袋,避开梅长苏的目光,回答道:“爬。”
梅长苏敏锐地察觉到她开始惜字如金,知道她又生气了。但这事关她的身体健康,是关乎原则的问题,故而梅长苏不打算让她分毫。他依然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安置在床榻内侧。他方才就看见桌上的药半口都没动,用手试了试碗身,还算温热,便拿起碗,坐到床边,用勺子往她嘴边送了一口药。可白玉凝并不买账,她直接拿过碗,强忍着苦涩,面无表情地把碗中药液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塞在梅长苏手里,跟着就一边咳嗽一边背过身躺下,又蜷成一团,摆出一副谁也不理的姿态给梅长苏看。
这时候倒是出息了,梅长苏在心里苦笑。他把碗放回桌上,吹了房中的蜡烛,又回到床上。白玉凝感觉到他上了床,又往里挪了挪,大有要和他划清界线的意思。
“你何时如此倔了?”梅长苏靠在床边问道。
“每日。”白玉凝答道。
梅长苏听到她的回答,突然意识到白玉凝此次生气和以往不同,像是在和他使性子。他回想了一下记忆中白玉凝生气的场景,又与今日的情境做了个对比,立刻确定了这一点。她会像个女儿家一样对我耍小脾气了,想到这里,梅长苏不禁笑了起来,而且越笑反而越开心。
白玉凝虽然喜欢听梅长苏的笑声,可此时此刻,他的笑声却让她觉得恼怒。片刻之后,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誉王麾下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高手‘隐’,竟然也会使性子耍小脾气,还是冲着我来的。这难道不值得我笑吗?”梅长苏笑着凑到白玉凝耳边,又说道,“或者说,不值得我感到开心吗?”
“你…你讨厌!”白玉凝被梅长苏撞破了心思,又羞又恼,抬脚便向后踹了梅长苏一脚。可这一脚毫无力气,倒像是打情骂俏。梅长苏借机一伸手,跟着就把白玉凝搂进了怀里。
“你怎么这么晚都不睡?我回来时还以为你会睡了呢。”梅长苏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问道。
“睡不着。”白玉凝回敬了他三个字,语气里尽是不耐,手和身子也乱扭着,意图挣脱他。
梅长苏稍稍松了松胳膊,留了些空间,由得她这么乱动。他想起蔺晨的话,又追问道:“可是在等我?”
白玉凝没挣两下便觉得疲累,只好停下来安生躺着,但背后却留了一定空间。她听梅长苏这么问,心里更是不快。一向里他都是猜不中自己的心思的,怎么今天一猜一个准,难道真的是自己不知不觉中便表露无遗吗?果真是情爱坏事,连自己心思深沉的性子似乎都被消磨殆尽了。
“想什么呢?”梅长苏见她不说话,又故意问道,“不会是在想为何我如今总能猜中你的心思吧?”
白玉凝皱起眉头,又踹了梅长苏一脚。没曾想,他双腿一夹,正好困住了她踹出去的右脚。他夹得紧,白玉凝又没什么力气,因而总也抽不出自己的脚。梅长苏见好就收,冷不丁地把腿松开,白玉凝一用力,在床上踉跄了一下不说,喝药时残留的苦味又返了上来,呛得她直咳嗽。
梅长苏见状,担心她身体有恙,忙起身问道:“哪里不舒服吗?怎么又咳起来了?”
白玉凝正被苦得发晕,在心里直骂仁岐必定是故意的,因此条件反射似的就说了句“苦”。梅长苏闻言,把她翻了过来,果真见她的脸皱成一团,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他一时间也不好找蜜饯为她压下口中苦涩,又记起那个歪门邪道的法子,便照直吻了下去。唇舌交缠,果真品出苦味来。白玉凝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用力推了推他的胸口,梅长苏才放过她。
“果真是苦不堪言。明日我便找仁岐老先生说说去,看他是否有解决之法。”梅长苏一本正经地说着,突然又坏笑起来,“只是夫人唇齿甘甜,为夫真是怎么品尝都不够啊!”
“轻佻!”白玉凝撅着嘴,轻声骂了一句,转眼又把脸埋到被子里,嘟囔道,“师父明日不走了,给飞流医病。”
听到前半句时,梅长苏还坏笑着,觉得她气消了不少,等待后半句时,他便成了惊喜,微张着嘴,半晌也没个反应。白玉凝见他这样,从被子里探头出来,又说道:“我是为了含冬。”
“为了谁都好,”梅长苏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躺下身把白玉凝搂在怀里,“我先替飞流谢过夫人。”
“他记不起以前的痛苦的。”白玉凝用发际蹭了蹭梅长苏的下巴,又拍了拍他放在自己腹部的手,“你别担心。”
“你明日搬到听风阁吧。”沉默片刻,梅长苏说道,“过几日旁边的不疑居收拾出来,咱们就搬到那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