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那十年》》郭午阳

2、2

　　“你是外乡的？叫什么名字？”警察问他。
　　“我姓林。”他淡淡的说。
　　“问你名字？”
　　“叫我小林就可以了。”
　　警察不耐烦了，“这位同志，现在不是和你在喝茶聊天，你以为警察局是请客吃饭的地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我不知道，我可能没有。”
　　“不知道？可能没有？”警察差点被气站起来，“你连你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姓林。”他依旧是这个回答。
　　“好吧。”警察也被打败了，“身份证带没有？”
　　“我箱子不见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警察捂着脸，这么不合作的群众真是少见啊，“那身份证号码总该记得吧？”
　　“不记得了。”他说，“我最烦的就是记数字了。”
　　警察瞪着他，“说实话，你是不是‘黑人’，跑这里来干黑工的？”
　　“我不是……我说了我的东西都掉了。”
　　“掉哪儿了？”
　　“K95上。”
　　“K95？不是今天失踪的那条船吗？”
　　“对啊。”
　　“说起来真是怪事，昨天那艘船明明只有12人，今天一起都不见了。那你呢，你是哪冒出来的？”
　　“我本来就在那艘船上的啊。”
　　“对了，你说你是被一个叫何文光的人锁进仓库的，可是那12个人里面没有这个人，你怎么解释？”
　　“我怎么知道，我认识他就叫何文光啊。”
　　“难道他告诉你的是假名字？”
　　“不知道，可能是吧。”
　　“他长什么样你总该记得吧？”
　　“当然记得。”
　　警察随即让人把失踪12个人的照片都拿来给他看，他翻了几遍，却一个人都不是。
　　“你再仔细看一遍，怎么可能没有？”
　　他又翻了两遍，结果还是摇头。
　　“怎么可能？”警察也震惊了，“12个人都在这里，人没有，名字也对不上，难道这个叫何文光的是鬼吗？”说着说着，警察自己也怒了。
　　他一言不发。
　　警察看着他，“现在你的身份搞不清楚，不能让你再到处走了，在找到那艘船找到证明你身份的证件之前，你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因为你可能牵扯到这一宗巨大的失踪案，所以暂时列为嫌疑人。”
　　他依旧沉默不言。
　　警察把老马叫来，“老马，现在他是住你那儿？”
　　“嗯。”
　　“他已经被暂时列为失踪案的嫌疑人，不过还没到收押的地步，所以让他先住你那里，如果他有什么异动，立马报告。”
　　“是。”
　　老马把他带回了家，给他倒了一杯水，“不用担心，没事的，都会解决的。”
　　“你相信我？”他突然问。
　　“当然啊。”
　　“为什么会相信我？”
　　“我母亲以前和我讲过一句话，说能在月光下把全身脱光光接受洗礼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坏心思的。”
　　他神情平淡，完全没弄明白老马这是一句玩笑。
　　“不好笑吗？”老马一脸尴尬的看着他。
　　“嘿嘿。”他干笑两声，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你说你不记得身份证号是真的？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呀？”老马问。
　　“我真记不得了。”
　　“那你生日总该记得吧？”
　　“1983年7月1日。”
　　老马横了他一眼，又仔仔细细看了他的脸，“你嘴里就不能有几句真话吗？我上看下看怎么看你也不像是83年的。”
　　“怎么了？”他看着老马，一脸疑惑。
　　“你知道今年是几几年吗？”
　　“2009年啊，我今年满26了。”
　　老马拿出日历给他看，上面赫然写着的是：2019年4月1日。老马笑了笑，“对啊，今天是愚人节，我倒忘了。”
　　他面无表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今年也才30岁。”老马看着他哈哈大笑，其实他已经40多了。“我们都活到十年前了，挺好的。”
　　“你有什么家人没有？”老马见他一脸茫然的神色，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我父亲。”他说，“他是我养父，我是他捡来的。”
　　老马看着他，猜想他的人生一定多磨难，有太多不能对人提的故事。
　　“你有妻子没有？”老马继续问。
　　他的眼神突然变了，变得带着一份少见的憎，“我宁愿你不要提这两个字。”他语气虽然平淡，但其中夹杂的不耐烦老马已可以体验出来。
　　老马也沉默了。
　　“那你呢？”他突然问，“你的家人呢？”
　　老马笑了笑，“我老婆死的早，我一直没再娶，以前有一个儿子，后来落海淹死了。”老马说的仿佛是别人的故事一样，没有带着任何感情色彩。
　　他静静地看着老马，这个男人，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啊。他这样想到。短短26个字，其中的故事想来是多么的曲折和悲伤呀。
　　“对不起。”他突然说。
　　“为什么说对不起？又不是你害死她们的。”老马笑了笑。
　　他看着窗外，点了点头，一脸平静。
　　“我看你年纪轻轻，为什么肯跑这么远出来？“老马问。
　　他头也不回，盯着远处，笑了笑，“现在不出来走一走，难道要等老了走不动了才做吗？“
　　“也是。“老马点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老马，“你年级却不轻了，没想过出去看看？”
　　“出去？”老马干巴巴的笑了笑，“去哪儿？”
　　“中国这么大，世界这么大，不是只有你头顶上的这片天空的。”他指着屋顶说。
　　“年轻时照顾家人，不能去，现在要照顾自己，不敢去。”老马顿了顿又说，“走太远容易忘了回家的方向。”
　　他又指着老马这邋邋遢遢乱糟糟的屋子，笑着说，“这也能叫家吗？倒不如没有的好。”
　　老马摆摆手笑了笑，“错了错了，有才比没有的好。这世界那么多乞丐，就是因为没有一个这样的家。”
　　他笑了笑说，“我看你和他们也差不了多少了。”
　　老马哈哈大笑。

　　老马晚上难得多做了两个菜，准备和他喝两杯。有时候，醉了就容易忘记一些人和事，醉了就会感觉舒服多了。
　　“我今天把老李也叫来了，待会儿你们两个也谈一谈，让他多了解你一下，要不他老是针对你。”老马说。
　　“我不用别人了解。”他淡淡的说。
　　“你不用别人了解，那你今天怎么和我谈这么多呢？”老马很不屑。
　　他冷冷的闷哼了一声，“你认为你已经很了解我了？”他盯着老马问，“那我问你，我叫什么名字？”
　　老马遭他挤兑吃了瘪，一时之间尴尬至极。
　　他看了看老马，忽然低下头说，“连我都不知道我叫什么？你怎么会知道？”他的语气低落，显得很难过。
　　老马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不要多想了，等找到K95，找到你的东西，就一切都明白了。”
　　过了没多久，老李果然来了，和小林没多少交流，都是和老马在谈论K95和船员失踪的事。
　　“今天下午总部已经派了几十号人出去找了，连雷达都用上了，估计很快就会有回音了。”老李说。
　　“那就好。”老马侧头看了看已经快要醉倒的小林。
　　老李也瞥了他一眼，“说真的，这小子看起来就来路不明，他说他是K95上的，可我真的连他一次都没有见过。“
　　老马啐道，“从天而降的只有鸟屎和被你平时吹牛轰下来的飞机。”
　　老李认真的说，“莫开玩笑，我说真的，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情？”
　　“都说了不下七八遍了，还听？光是你就听了五六遍了吧。”
　　“你再仔细说一遍嘛。”
　　老马看了看小林，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
　　老李正准备拍他一下，老马忙拉开，小声的说，“你干什么？”
　　老李笑了笑，“他睡着了，说吧。”
　　老马把他拉到一边，又把那天遇见小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一半，老李打断了他，“你说那把锁是你撬开的，不是用钥匙打开的？”
　　“是啊，那把锁锁孔都生锈变形了，有钥匙也打不开了。”
　　“那应该是上了很久的吧。”老李挠了挠头。
　　“应该是。”
　　“那他说的那个何文光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他锁进去的，照你说的那个样子的话，难道他在里面被关了很久？搞不好有几年了。”
　　老马听他这么说，忽然感觉后颈发凉，“那里面什么吃的都没有，别说关几年，关三天就得嗝毙了。”
　　“那他妈的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老李指着醉醺醺的小林，爆了粗口。
　　“而且他当时什么也没穿，看起来应该只被关了半天左右。”老马想了想说。
　　“要不哪天你亲自问问他怎么被关的事？”老李说。
　　“他要说的话和警察都说了，我们凭什么问他啊？”老马不耐烦的说。
　　“算了算了，不管了，这是警察的事，老子们只管喝酒，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撑着。”老李摆了摆手，又把老马拉到酒桌上，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你这个人啊，就是性子爽快这个优点，说不管就真的不管。”老马大笑着说。
　　老李哈哈大笑。
　　日上三竿，老马老李直到被太阳晒到脸上才慢慢睁开眼。
　　一睁眼，只看见小林端着两碗醒酒汤走过来，放在两人面前，话也不说，扭头就走。
　　老李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子，真是奇哉怪也。”
　　老马笑了笑，“我就说嘛，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起码知道一点，是个好小子。”老马边摇头边说。
　　老李笑了笑。
　　老马忽然想到什么，笑着说，“哎，老李，你家筱筱，今年20岁了吧。”
　　老李看着他贼溜溜的眼睛，瞪着他说，“你想干什么，敢打我家筱筱的主意？”
　　“呸。”老马横了他一眼，“我都有两个筱筱那么大了，还能有什么心思？”
　　“那还差不多。”老李说，“那你突然这么问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觉得小林这人怎么样？”
　　“哦。”老李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做月老啊。”
　　老马点了点头，“其实我觉得小林这人挺踏实的，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八成和他没什么关系的。”
　　“八成没关系？”老李笑了笑，“那不还有两成有关系的吗？”
　　“你别开玩笑。”老马认真的说，“虽然他结过婚……”
　　“什么？”老李吃了一惊，“结过婚的？”
　　老马淡淡的说，“结过婚算什么？结过婚才证明他懂得居家之道。我想他老婆应该是做了什么对不起的他的事，所以离了婚。你别看他结过婚，他可才26呢。”
　　老李若有所思，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同意了？”老马问。
　　老李如梦初醒，“同意什么？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敢让你介绍他们认识？”
　　“那些都是小事嘛。”
　　“什么小事，将来结婚领证，总不能在上面写一个‘小林’敷衍了事吧？”老李正经的说。
　　“哟。”老马哈哈大笑，“你都想到结婚了，看来你很着急把你家筱筱嫁出去嘛。”
　　“去你的。”老李啐道，“不过筱筱这女娃真的让我着急呀，一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快成了宅女了。”
　　“你挺时髦的嘛，都晓得‘宅女’这种词了。”老马笑道。
　　“爸！”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女声。
　　老马听见声音笑着说，“你还说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你看这不是出来了吗？”
　　老李笑了笑，“定是奉了她妈的‘圣旨’来寻我的。”
　　话音未落，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走了进来，皮肤因为常年吹海风的缘故，有点干燥，肤色间也透露出一种被太阳晒过的健康的棕色，一头长发扎成马尾，一副乖巧模样。
　　“马叔叔。”女孩看见老马笑了笑。
　　“筱筱，你可来了，你爸可把我的酒壶都喝穿了。”老马拿起桌上的空酒壶边摇边说。
　　筱筱笑了笑，“没事的，马叔叔，改天你也去把他的喝穿了就行。”
　　“这女娃，太能说了，你爸还说是‘宅女’呢？我看一点不像。”老马大笑着说。
　　筱筱捂着嘴笑了笑，神态间露出一副年轻俏皮的模样。
　　“爸，说好的‘去去就回’呢？”筱筱看着老李说。
　　老李摸了摸脸，挠了挠头，在女儿面前竟不好意思起来。
　　老马看着他，心中暗笑，“筱筱，你回去要跟你妈妈说啊，你爸爸啊，昨晚喝着喝着就啥都忘了，连家门也忘了，还有啊，刚才还骂人呢。”老马添油加醋的又说道。
　　老李恨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我哪有忘？还有，我哪骂人啊？”
　　“你刚才不是说什么‘奉了她妈的圣旨来寻我’吗？这还不是骂人？”老马大笑道。
　　“滚，我说的是她的妈妈，什么时候说‘她妈的’了？”
　　“就在刚才啊……”老马还想再说，突然想到在一个年轻女孩面前这样说这些粗话不太礼貌，也就住了口，看着他们父女笑。
　　“好了，马叔叔，老爸，你们别吵了。爸，快和我回去吧。妈现在正在气头上呢，再不回就要掀房顶了。”说完挽着老李的手臂，和老马说了再见，回家去了。
　　父女俩刚出门，老马就见小林走了进来，老马问道，“你看见老李他们出去了吗？”他特意说了一个“他们”，眼光注意着小林的神色反应。
　　他轻轻嗯了一声。
　　老马见他反应平淡，又接着问，“你看见那个女孩了吗？”
　　“嗯。”
　　“觉得怎么样啊？”老马笑嘻嘻的又问。
　　“什么怎么样？”
　　“那个女孩啊！”
　　“没看见。”
　　“你刚才不是说看见了吗？”老马竟似乎有点着急了。
　　“看见谁？”他淡淡的说。
　　老马感觉双腿发软，好像突然要倒下去一样，心想，真像老李说的，奇哉怪也啊！真是被他打败了。又想这种事不能急，只能慢慢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