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物是人非 ...
-
“你最开心的日子是在何时？”他轻声问道面前那名女子，手上削木头的动作却未停止。
“最开心的日子？”那名女子疑惑的抬着头，她手指上好像沾染了什么东西，红一片，黄一片的。她轻轻的用手指画出一条连绵不断的线。看上去，就好像一座山。
“也许应该是在白邙山。”
又或者，是同他最后相处的那些日子吧。
那年，仙门大比之后，自己被那个人逼着闭关学习苦练了很久，可是，也是相当开心的一段日子呢。
只见那女子臻首轻摇，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却又在下一刻，恢复平静。
若说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白夭夭想起，大约是在那日，整个长留仙门地动山摇，某处红光耀耀，映照着大半个天空。它醒来的时候，只见天空中流星划过，灿烂夺目。
彼时，她还问过白子画，那是何物。
白子画回答的，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夭夭，此物极其璀璨，但是又极其短暂。我不希望，你也会是如此。”
小白蛇不懂，她现在已经学会了许多，但是在事物的理解上仍然欠缺，她左右看着自己的模样，水灵灵俏生生的，怎么也不会同那漂亮的石头一样。
白子画只是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在多话。他还是一如当初，凌然绝尘，高高在上的一副仙人模样。但是嘴上说出的话，却让白夭夭下一刻收回了痴迷的目光，变得愤恨起来。
“今日你跑来跟我说因惧怕昨晚功课未完成一事，我瞧今天风清气朗。日头正好，你趁现在，都练我看一次吧。”
白夭夭无精打采的拎着一把木剑，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耍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剑花。只见她眼神一飘，见白子画嘴角微微露出笑意，这才有模有样的比划了起来。她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的每一次口诀变化，每一招都有着不同的变化。
“御水，招雷，霜降”。
她念的极其认真，地上早已经坑坑洼洼，时不时雨水绵绵，雷声阵阵，霜花满天。偌大的一颗仙树，一半被染成了霜白，一半又映照成了红霞。
白子画目光悠长，他知道白夭夭资质上佳，可是她的进步，仍然让人震惊。当真，是因为那七窍玲珑心？他缓缓摇了摇头，小白蛇灵智启蒙，纵然有此心，却更需要她自身领悟透彻，方能进展如此之快。她学仙法尚能如此轻巧入门，若万一学那邪魔歪道呢？
他心中总有一股惆怅，而这份惆怅，也在今晚彻底成为了现实。
“你不能留她。”
那名老者就那样安坐在那蒲团之上，仙风道骨，白发无风自动，他眼睛紧紧闭合，手指不断点算卜卦。面上神情一会疑惑，一会恍然大悟，一会又惊疑不定，甚至还带有一丝愤怒。
“师傅！”白子画单膝跪地，面对这名老者，他心中敬重之情重如泰山。可是那句话，还是让他失了分寸。“我已经承诺了白真，会替他照顾好白蛇，而且此蛇除了贪吃，并未犯过其他恶事啊。”
“你可知我此次为何晚了一个月才出关，子画。”老者仍旧双眼紧闭，他停下了卜算的动作，叹气道：“我此次出关只因为我做了一个梦境，与你有关，与长留有关，与天下苍生有关！”
“子画，你将遇到你此生最大的劫难。你若还要执意留下那条白蛇，为师不介意亲手送她离去。”
“可是师傅，我早已……”，白子画还想再说什么，又被那名老者制止了。
“为师知道你心中怨着当初为师逐白真出师门，可是这件事情对你至关重要，就算白真跪在我面前求为师，为师的决定也绝不更改！妖，尚且不容于人界，更不用说仙门了！”
白子画怔怔的看着面前熟悉的人，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师傅却音容不改。自己当初同白真，紫胤共同求仙道的日子，却已经一晃过去了多少年。当年仙妖大战在即，整个师门，哪怕是宽厚如师傅，也坚持要逐白真出师门，不问缘由，不问过往。
“白子画，我可曾做错什么？”白真手中握着一壶酒，整个人醉的东倒西歪的横躺在一棵树杈上。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我曾经以为师门收留我，就是认同了我。哪怕我是妖。这么多年来，我自问未曾做过任何错事，就因为我是妖，所以这个果我就要承担吗？”
“平日里，师傅总教我们结善因，种善果。可是现在，呵。”他又大口灌酒，酒水溢出，留到他素日珍而重之的长袍上面。昔日他以这一袭衣袍为荣，今后，白真嘲讽的笑了笑，做了这么多年修仙梦，一朝梦断长留山。
白子画没有回他，只是默默捏了除尘决，替他清理了那水渍。他本就不擅安慰人，何况此次却是仙妖争锋相对之际。每一位师长，都决定了白真的未来。
“我白真在此立誓：以后行事，我定当随我心意，随心所欲。既然这仙，容不下我。那就让我当一个快活妖，哈哈哈哈！”他衣袖一挥，举壶对月，笑的恣意妄然。
可是白子画分明瞧见了他眼里的落寞，却什么都不能说出口。
最后，他一跃而下，化身白狐，离开此处。多年后再见，便是将那白夭夭托付于自己。
“妖，又谈什么快活。同夭夭在一起的日子，我方才觉得，自己的心是温热的。可惜，我们相依的时间太过短暂。炼丹堂的人不会放过夭夭的。”
“白子画，我从未求过你任何事。这次，这次，我只求你护住她，祛除她身上的妖性，让她开开心心的生活。”
故人已逝，难道，连承诺，都要化作幻影？
白子画懂仙妖之别，却始终不能割舍年少时同生共死患难交情。
“子画，你可知你最大的劫难是什么？”许是瞧出白子画面有不甘，那名老者又问道。
“弟子不知。”
“紫薰同为师说道，近些时日你时常教导那白蛇学习术法，朝夕相伴。为师恰好卜算你红鸾星动，入主灾星，天降异物，生灵涂炭！”
“你这番要历的，可是“情”字一关。”
老者的每一词都重重打击在白子画心神之上，他睁大了双眼，居然觉得自己也同那白夭夭一般，听不懂师傅说的话。
“唉。”那老者站起来，双眼紧闭，却仍旧准确找到白子画所在之处，将他扶起，“为师这双眼，便是窥探天道的下场！”
“我不曾动心，师傅，”白子画斩钉截铁的回道，“我只是出于对白真的托付，才会力劝她脱妖性，入仙门。”
他说的如此笃定，可惜老者却仍旧遗憾摇头。“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而且本身这白蛇就是七窍玲珑心。此刻她还未懂人事，也就罢了。未来你们朝夕相对，子画，你还敢同为师打下这包票吗？”
“话不多说，暂且给你三天安置这白蛇。”
“这是为师，最后的退让！”
白夭夭瞧着那人，已经站在那处许久，她丢了手中的笔，又拎起来那张纸，瞧了好几遍没有问题，才喜笑颜开的凑到了那人的面前。
“白子画，你瞧，我这字写的不错吧，”她笑的甚为得意，那纸朝着白子画扑了过来，他眼里入目的全是那几个名字，“白子画，白夭夭，”他缓缓念道，“还有，白真。”
“对啊！”白夭夭又转了一个圈，她的眼睛在发光，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悉悉索索的笑了一阵子，“都这般久了，我连你教的什么仙术都学了这么多。白真该回来了吧。”
“桃子也吃了很多，字也练习的很漂亮。什么腾云驾雾，闪电放火，我都学会了。下次如果还有坏人欺负白真，我也能帮忙了。”她说的兴起，又趴到白子画一旁看着他乐呵呵的傻笑着，连头上掉落了好几片树叶都不知道。
修长的手指轻轻替她摘了出来，又停留在她的眉眼处好一会。白子画盯着这条傻呵呵的白蛇，怎么都无法将情劫同她联系在一处。自己会喜欢这条傻白蛇？当真是可笑之极。
可是瞧着她疑惑盯着自己的那双眼，里面盛满了自己的倒影。白子画突然有所触动一般的后退了好几步。
修仙者，最忌情这一字。不见多少仙界大能，皆饮恨化羽，只因情关难破，情劫难躲，情丝难断。
他闭目想了好一会，才意有所指的说道，“若想要白真回来，你需要做一件事，夭夭。”
“什么事什么事，你快说，我绝对做到！”白夭夭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绕着白子画不停的打转追问。
“进入九界散灵阵，我将以秘术封印你身上妖性，待你妖性褪去，妖心淬九息。即可正式脱离妖族，入我长留仙门，届时。白真也会欣慰的。”
白夭夭听着有点晕乎，她总觉得，这个大阵听上去就非常可怕，可是她想见白真，想了很久。白夭夭还是咬咬牙，点头应了下来。“那个大阵，要多长的时间啊？”
“你勤快努力，尽早褪去妖性，我便会来接你。”他精致冰冷的眉眼难得温和了下来。又轻轻的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轻声嘱咐道：“白夭夭，你一定要勤快练习。你成功那天，我会来接你。”
“这一山，这一石，一水，一洞穴，皆是照着白邙山所绘制的，我记忆已经模糊了许多。初初见到此处，真以为我又回到了白邙山，回到了那段岁月之中。”
曾经有一狐，教会一条白蛇，什么叫做眼泪，什么叫做等待。
曾经有一仙，更是教会那条白蛇，什么叫做无望，又是什么叫做，仙妖殊途。
“你且告诉我，情这一词，究竟为何物。”女子问的茫然，她知晓这些，无非是在漫长枯燥的等待中，曾经又见到一位熟人。
她不再穿着那身飘逸的紫色仙裙，反而着一身黑衣，死死的盯着自己瞧了半宿。自己那会还在怀疑跟庆幸。怀疑她是要过来抢自己什么的，庆幸，这座大阵，虽然让自己无法出去游玩，但是安全靠谱，绝对称得上生平罕见。
“我可怜你，因为师兄的情关，被封印在此处。”
“我更可怜我自己。居然以为你是他的情劫，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蛇妖。可是师兄为了你居然跟我翻脸。呵呵，呵呵。”她突然吐出一大口黑血，浸染在衣襟之上，混为一体，很快就消失不见。
白夭夭茫然无措的盯着她，死命的抱着手中之物。淬炼妖心，逆转天道。所受的痛苦自是不用多言。当初那个人，为了让自己能够坚持下来，短短两日，便炼制了这个东西，说是能护住她免受太多痛苦。
“好好修炼，我会来接你的。”这是他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还会来接我吗？”白夭夭怔怔的问道。
“他不会，他永不会在回来，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物是人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