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原谅》闲人想想

4、第四章

　　林望舒细细抚摸着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有点微微的泛黄。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很漂亮的女人，盘着发髻，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角挽起的微笑温柔动人。

　　她怀里揽着的女孩儿，和她一般相貌，眼睛明亮，笑容灿烂，爱娇地赖在女人的怀里，是不用言说就溢于言表的依赖。

　　妈妈。

　　林望舒低低地念了一声，声音很小，几乎轻不可闻，但是充满了怀念和眷恋。

　　我想您。

　　已经十年了，我还是没有找到伤害我的那个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他到底是人是鬼，是老是少，是生是死，我一概不知。

　　不知道还要找多久，不知道是不是要等到白发苍苍，不知道她死去的时候，是否能报仇雪恨。

　　可是即便死后化为厉鬼，黄泉路上，她也难以瞑目。

　　林望舒的心底一阵阵沉闷的痛，疯狂的恨意几乎要撕心裂肺的破土而出，她闭上眼睛，把脸轻轻地贴在照片上，好像又回到了母亲的怀里，她还是那个少不更事，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儿。

　　林望舒的妈妈是个很好性子的女人，她总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林望舒从来都不曾见她发过脾气。

　　当年一家三口住在一栋破破烂烂的筒子楼里，四五家共用一个厕所，公用的厨房，邻里之间经常因为我拧了你的水龙头，你挖了我的盐产生口角，吵闹不休。

　　小小的林望舒，仰头惶恐地看着那些比她高好几个头的大人们，因为几滴油，两头蒜，而面目狰狞，出口成脏。

　　狭窄的房子，好像禁锢着的不止是这些人的身体，还有心。

　　而这个时候，妈妈会拉着她的手轻轻晃一晃，她看向妈妈，妈妈就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什么也不说，把她带回房间，踩上椅子，从大衣柜上面拿下一个大大的铁皮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颗糖，剥给她吃。

　　那个神奇的盒子，在儿时的她眼里，包裹着的满是梦幻的色彩。

　　脆脆的巧克力、橘子味儿的水果硬糖、散发着淡淡奶香的大白兔……

　　甜甜的糖果，在她的童年时光流淌成一条甜蜜的河流，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爸爸下班后，会大声喊着“我回来啦”，然后她和妈妈会一起跑到门口迎接他。

　　那时候多好啊，温雅美丽的妈妈，性情爽朗的爸爸。

　　后来她们换到了大房子，一切悄悄的发生了变化。

　　爸爸不再准时回家，他总是深夜归来，带着酒气。可是不管他多晚回来，妈妈一定会等着他，煮醒酒汤，从来不会埋怨他。

　　再后来，林望舒在房间里会听到他们的争吵声，更准确的说，是爸爸一个人的喊叫，妈妈只会说一句。

　　“小点声，孩子睡了。”

　　他们不再拥抱，妈妈也不再在深夜等他。

　　那一天的到来似乎是必然的。

　　妈妈发现了爸爸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她要离婚。

　　爸爸不同意，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林望舒躲在被子里，捂着耳朵，害怕地打哆嗦。

　　直到听到“啪”的一声。

　　林望舒愣了一下，跳下床冲出房门。

　　客厅里，妈妈捂着脸，面无表情。

　　离婚手续办的很快，妈妈毫不留情，爸爸净身出户。

　　两个月之后，爸爸面容憔悴地找上门来，放弃所有尊严，居然跪在家门口请求原谅。

　　林望舒看着本来身形高大的父亲，短短的两个月，像是被打散了，又七零八落地重新组装了起来，头发凌乱，衬衣皱巴的像酱菜，脊背弯曲，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跪在地上抹着眼睛掉泪的样子，让林望舒不知所措，忍不住心软起来。

　　妈妈会原谅他吗？

　　妈妈又牵起了她的手，林望舒看向她，妈妈冲她轻轻笑了一下，可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给林望舒看，清清楚楚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女儿，你看仔细了，这样的人，千万不能嫁。”

　　后来的很多年，林望舒都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只觉得振聋发聩。

　　林望舒偶尔会听到她的同学说，父母之间早就没有了感情，可是就是不离婚，两个人即便吵的颜面尽失，斯文扫地，如同仇敌，也仍然勉强住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问为什么不离婚，会说为了孩子。

　　都是为了孩子，要不早就分道扬镳，妈妈委曲求全都是因为你，所以孩子你一定要争气，要不然就太对不起我了。

　　同学面无表情地，像是说段子一样地说出这些她早就听烂了几百遍的话。

　　我求求你们赶紧离婚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不要为了我好不好？！

　　林望舒问过母亲，您有没有想过，为了我，而不要离婚呢？

　　妈妈摸着她的头发，柔软的，但是坚定地告诉她：“从来没有过。”

　　“为了你，妈妈会努力工作，给你一个优渥的成长环境。”

　　“为了妈妈自己，我要有的是成熟稳定的婚姻，不会变心的丈夫。”

　　“孩子，我不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个会不会太早，但是你要牢牢地记住，一个跟你动了第一次手的男人，你就要马上跟他分开，不论他如何挽留你，哪怕他用自己的生命去向你道歉，你也不能心软。”

　　“绝对没有最后一次，有了第一次，就一定会有下一次。”

　　妈妈的眼神是如此坚决，“你要记住。”

　　***
　　十七岁的林望舒，每天放学之后都是第一个冲出校门的，她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三条街之外的一家快捷酒店值夜班。

　　周一到周五值夜班，双休日做全天。

　　没有客人的时候，她会拿出课本来复习，做卷子。

　　她要攒钱存学费，存生活费。

　　妈妈在一年之前，死于一场车祸，司机酒驾，开车的时候睡了过去，手脱离了方向盘，车辆直直地冲撞上躲闪不及的妈妈。

　　都来不及抢救。

　　肇事司机在医院住了两天，抢救无效死亡。

　　林望舒要存钱，要存很多钱，她要考上名牌大学，要走遍所有美丽的地方，替妈妈去看遍她不曾看过的锦绣河山。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短暂，她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又是什么在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