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爱》北青虞

1、恶毒女配

　　欧石楠觉得，写出《伊欧斯之书》的，大概是自己遗失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半灵魂。

　　不然怎么能这么巧呢？

　　她只是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无意中在某绿色网站上随意点开了这本收藏不过千的小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往常她并不会选择看篇幅过百万而收藏不过千的小说阅览，这样的数据往往意味着文章的质量极差，她点开第一章的时候还在犹豫，然而在短暂的开头过后，她看着手机最顶端23:00的显示，毫不犹豫的打破了自己的生物钟，熬夜看完了小说。

　　追完之后，她看了眼透出隐约而透亮天光的窗户，凌晨五点已过，继续翻看作者的专栏，只有这一本书。专栏上空孤零零的飘着一句话：以此记载我的梦。

　　很多的作者都是这么想的。很正常的简介。

　　与惨淡的数据一致，小说的情节散乱，文笔稚嫩，还放错了网站——这大概更适合某点点风格。她甚至开始怀疑那少少的收藏到底源自何方。

　　但她完全停不下来。

　　大概是，书里存在着这么一个角色，艾莉卡。

　　一个女配。恶毒女配。

　　但那该是个好孩子的。吧？

　　至少比她，好多了。

　　火车是上午八点出发。那样孤远深僻的地方，飞机飞不到，动车最近的下车点都离了老远，倒是那略显老旧的绿皮箱子是不错的交通手段。

　　欧石楠拎着沉重方正的黑色行李箱在行道里走动，她到的晚了，方向感也说不上好，火车“轰隆轰隆”开动的时候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卧票位置。询问了乘务人员后，她才顺利就坐。

　　四人的小间里只躺了一个女生，懒洋洋又专注的玩弄着手机，她画了很显成熟的妆，但看得出还是学生的样子。见她进来连抬眼一看的功夫都没有。不认识。欧石楠没有和她打招呼，把箱子塞好了就躺到了上铺去，安然入睡。

　　路程是远的。

　　走出火车的时候她精神又变得很好了。天色很暗了，她的养父母于是没来接——她发现这点后就一直是买白天的票来，这是个讨人厌的地方了，要是一来就见这么些讨人厌的脸她会心情很差。

　　这村子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桃墟，桃花林边的集市。但实在是很破，很旧的，欧石楠也找不到传说中的那片桃林，大约事变时移，最后被砍了罢。怨不得欧久玖一直不愿意来，哪怕对她的声名有害。

　　《伊欧斯之书》中，报错孩子、或者说刻意交换孩子的故事发生在艾莉卡身上。现实中，发现在她身上。

　　养母是被卖来的女人。据说原来也有相当好的家境。她一辈子就大胆了那么一次，把来此扶贫时生产的吴夫人的女儿和她自己的女儿换了。她想，她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她的女儿的一辈子，不能也糟蹋在这儿。

　　大约是出于愧疚，她对欧石楠还是不错的。养父姓石，也是个老实人，或者说，也胆小，尽管重男轻女怨欧石楠占了他儿子的位置，也怨养母生不出儿子，但什么也不敢干，最多就是忽视欧石楠。桃墟民风彪悍，十几年前是发生过这样事的，媳妇和女儿受不了虐打，合伙干掉了那家的男人。

　　她在村口的宾馆落了宿，见这两人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养母没看见自己的亲生女儿，有些失落的，但也习惯了。欧石楠一直不知道养母哪来对欧久玖这么多的爱。养父至今没觉得换女儿是怎么样的大事——反正都是不能承嗣的女孩子，换来换去有什么么？这么多年搓磨下来，城里来的养母和养父之间竟也有了夫妻相，他们的脸一致的和石头似的，这天欧石楠前来，是给这家老人上香。他们待她都不好，但到底养过她。

　　纸钱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有纸房子，纸轿子，这儿的小卖部是没得买的。欧石楠的黑箱子里大多就放了这些东西，还有花和水果，都是祭拜常用的。她两边细细的胳膊都拎着大大的黑袋子，显出青筋来，背上还背了一个黑色的运动包。踩过干燥伏倒的麦秆，脚步是很沉重的。但两手空空的养父母没人上前帮忙。

　　养父母一生命都是好的。埋在地里的老人只活了这一个儿子，向来是当掌中宝看着的。养母虽是被卖到了山里，但始终能觉得自己还是城里的大小姐，老人没怎么搓磨她就去了，家里有一个不是亲生的女儿来做活。

　　到了地儿，两人才接过东西，开始忙活。那些忙活欧石楠是看不上的，但她也不上前去。免得给自己找事还落得个讨骂的下场：“女孩子家家，哪来那么大的面子来啊？”

　　她就跟在后头看着。火点起来了，火焰卷着纸钱被风吹着散，骇得两人退了几步，反而显出她来。欧石楠没退，那火苗到她面前时只剩下火星子了。她蹲下来，捡了两根还欢实的枝条挑着火堆。

　　“这两年过得好伐？”养父糙着嗓子问。

　　“还行。”

　　欧石楠感觉到养母期盼的目光，垂了眼，补充了句“久玖很好。”

　　那女人就像立刻满足了一样，像所有山里的女人一样笑起来。这时火烧的差不多了，花果也摆好了。欧石楠最后踩了踩火堆，确认没有遗漏掉的火星子，和养父母一起走了。

　　他们之间就那点话可说。从小到大，他们间是不需要沟通的。养父不会抱着一个女孩儿讲什么，不打骂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了。养母不会抱着不是亲生的、证明了她的罪孽的东西说话。

　　他们不约而同的挑了最清的路走。村里都知道换女儿那回事，绕点路，逃过闲话，值得的。养父开了门，那屋子里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比她还在的时候脏多了。欧石楠不准备进去，从最后剩下的黑书包里翻出信封来，交过去，里面是厚厚的钱。

　　养母摸了摸厚度，交给养父，眉头却皱了起来，她拉了欧石楠进屋，私下要说话。

　　“怎么就这么点呦？我听说那欧家不是很有钱的伐？”

　　“欧家该给你钱？这都是我自己挣的。”

　　欧石楠知道养母要钱干什么。她要攒一套去看欧久玖不会落面子的衣服，欧久玖上回见到她，对着她哭，掉面子。养母心里自己一直是城里的大小姐，怎么会掉久玖的面子呢？只差了那一套衣裳，衣裳怎么买？欧石楠。她习惯了欧石楠给她东西。

　　但欧家的钱欧石楠是不会给她的。欧家不该给这么一个偷了他家孩子的贼钱，那样太不公平了。她用那些来尽量达成欧家对她的期待，而生活，养父母，都是她自己打工、奖学金。

　　在欧石楠的世界里，没有一种付出不需要回报，没有一种权利不需要义务。没什么是就这么空空得来的。

　　养母没话说了，她到底还是明白些道理的。

　　“我该走了。”

　　“久玖……”

　　“会的。”

　　久玖其实不是养母给自己女儿准备的名字。就像石楠，不是欧家父母对自己女儿的期盼一样。

　　还有一句话是不必说的。

　　她转身开门走了，背影纸片一样的薄，里面什么力量都没有。独身一人的漂亮女孩走山路是危险的，但来回时两个母亲都没有叮嘱什么。

　　她在回程的火车上摇摇晃晃的时候就想到《伊欧斯之书》里的艾莉卡。如果是艾莉卡，一定会生气的吧？会不甘心，会难过，会哭，会闹。欧石楠只会在梦里这么做，她早已失去了一切的力气，只会觉得累，艾莉卡是她的梦。

　　就像那书里的女主角要拿着父母的钱接济自己亲生父母的时候，艾莉卡在那儿大吼，“被贼偷了还要给贼钱？没这个道理！”

　　是啊，没这个道理的。

　　她也想这么喊的。

　　她也该这么喊的。

　　可今天这样的讥笑，已经花完了她全部的力气。

　　回程她没有睡，路上接到了班里副班长的电话。那是个软绵绵的女孩子，和她关系不错。“阿楠你什么回来？再看不到你我要死啦——”

　　“有事？”

　　“别这么冷漠啊，就不能是我想你好看？”副班长是个标准的颜控“长成你那样太不容易啦，我被你拉高了眼界现在想充电都不容易。”

　　欧石楠没回她的话，仍她在那边撒娇。副班看着娇小天真，但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果然不久她就回归正题。

　　“你的论文被教授看中了，又正好和这回研讨会的主题合得来，他想带你去参加研讨会，联系不上你。”

　　“嗯。”欧石楠垂下眼帘，这对她自己选择的专业，是很好的机会，但不符合欧家对她的期望，她不知道最后自己会怎么选择。

　　“你怎么只会嗯呢？多好的机会啊！也不兴奋一点。”那头副班长似乎跳了起来。

　　“不一定去。”她说。

　　副班长对她复杂的家庭情况多少是知道点的，况且欧石楠在大三突兀的多选了一门金融做三专。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犹豫到“要考虑清楚啊，你那么喜欢建筑的。”

　　“好。”

　　“就这样吧。我挂了，看不到你的脸继续维持热情和你说话真是挑战。你该回学校了吧？学校里再说。”

　　“好，再见。”

　　她放下手机，这是欧家父母买给她的，最新款的鸭梨。连带一堆昂贵物品和存款成百上千万的卡。欧石楠一般都收在一边，看着会面的时间用。她转头继续看窗外，农田与天。这天的太阳很好，就像她的艾莉卡一样，灿烂温暖。晒着太阳她觉得自己开始活过来一样。

　　她的艾莉卡。镜中的欧石楠。她在破碎的语言和刻意贬低的描写中得到的共鸣。她从艾莉卡的那些回应中找到的力量和完成的梦。

　　要不要去找找作者呢？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