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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岁悠悠 正因无爱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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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多年前,秦昭武帝钟离玄与茗池十六将在白支起义,彼时均是世家子弟的王与将为反抗前梁的阶级暴政,率先唱“易庶为公,民心所向;人伦为先,民之所往!”呼吁天下志士重视人权,推翻无道刘梁。此业堪称彪炳千古之举,一时世人皆歆慕感激,是以尽得民心。于时,昭武帝率十六将四方革政改新,纵横捭阖,五年筚路蓝缕。终于哀帝元朔十一年挥师北上,不久废除梁哀帝刘提,大秦建立。
而大秦自开国至今,因近八十年来国家积贫积弱,国势迅速萎靡,更兼臣子怀揣异心。终在成帝嘉佑二十三年春,分封八王起兵谋反,虽说两个月不到即被平反。可忧患显露无疑,自此,江山也算是半壁支离,安乐太平之世俱灭。
夜深,长秋宫偏殿内一隅,两道利落的背影相错而立,看似同样年纪,同样身姿,甚至同样风华,然而实际上,其中一个更加颀长,更加隽朗,也更加年轻;而另一个身影则略显苍瘠。
半晌,就在这覆满岑寂的帘幔后,阴影中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隔着薄薄一地月光随纱而动:“...你当真......就不能原谅朕吗?”
谁能想到竟是这样一位皇帝陛下,居然低声下气于别人。
可是总要有人打破这片沉默,虽然不论是谁发问,话出口注定苦涩。
话音刚落,钟离涧仿佛听到谁的心底一声沉沉的叹息,亦或是自己的。
“陛下若于我有错,谈原谅并不过分;可陛下究竟做错了何事,囿于原谅二字不放?”钟离璟的声音再平静不过,此刻这身不曾伪装的外衣没有一丝情感,是人听来也只会这般猜度,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是连时间也无法抚平的东西:恨?不恨?放下?放不下?又或不能不恨,亦不能放下罢。
钟离涧闻言,早在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他岂有诧异之理。
“你我父子隔阂多年,竟还是不能了......”钟离涧似是完全放下了身份。
就是这么一对父子,十多年来,哀求和怜悯已不复存在,亲情冰冷如斯,从无片刻回暖,反而,正因无爱无恨却有血缘,越来越平淡,几近藕断丝连,至死方休。
钟离璟抬眸望月,沐着清辉,身形虚邈:“你我之间唯一剩下的就是你人前人后的皇家尊严,没有敬,没有爱,只有畏,只有从,以及,我配合。但是,你在感到顺意时,这个天下正在替你付出代价。”
如此一番话带着告诫的意味,直直戳进钟离涧的心中,钝钝地,没有声响,却在坠入深渊的过程中,一点点被消弭,悄然地勾起过往半生的云烟,似散似聚,又在一瞬惊痛后再次拓上原以为不渝的痕迹,徒余加深的滚烫的触感,而不疼痛。其实铭记不比忘记容易,何况忘不了也不敢忘,便只能辜负,选择铭记。钟离涧清楚,仅仅对于一个人他无能去爱,可也不愿丢弃——不敢不顾,不甘不能,所以自私到底,如是一生。
因此,他七个儿子里最最聪明的儿子恨他怨他疏远他,为了他爱的人,理所当然。
钟离璟怎能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依旧表情淡漠,像在追忆:“你以为我恨你,但实则我并没有真切的恨过你,既从未期待,就不会失望。爱的是她,恨的是她,而爱多过恨,于是你活着,她死了。她的不得不恨,不能放下都是你逼她的,她明明知道不值得却还是选择你抛弃自己。她不悔,你无憾...呵,与其谁人叹其不值,也不如你在她灵前省过流涕,追悔而莫及。”
钟离涧的嗓音在颤抖:“......你自幼心思清明,剔透睿智,你...你母亲她......”
钟离璟打断了他,目光虚空:“...我娘她以己命换你命,我自要遂了她的遗愿,看着你好好活着,至老至死...”说着,他回首微睨,“另外,陛下今夜至此,所图所谋昭然若揭,皆要等我提起吗?”
钟离涧镇定心神:“...你既然知道,可否承下这江山?我无人可托,而你是我最具才干的儿子......”他的语气近乎乞求。
没错,他来此,他甘心自降身份,不过是为了禅位一事,期望他能够答应,能够替他守住这个天下,他在赌,赌他舍不舍得江山社稷拱手他人,舍不舍得黎民百姓无故受苦。他自负太了解这个儿子有多大的野心了。
“我不会。”答案斩钉截铁。
淡淡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被夜风吹散,钟离涧丝毫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快拒绝,不假犹疑。
不待钟离涧反应,钟离璟兀自继续说道:“我不会登上这帝位,钟离家的人已经不再适合做主这个江山了。”
钟离涧惊得不能自已:“你......”
“散了朝廷吧,现在挽回那可怜的皇家尊严还来得及。”末了,他又补充道:“你若信我,就听我的。”
钟离涧何止是惊诧,却也晓得这个儿子有多可怕,不光在朝野上下举重若轻,其势力其影响,遍布天下。地位甚至连他这个陛下也时有不及。
钟离涧的眼神逐渐转淡,终也放手了:“去罢。”
第二日,成帝下诏退位,并解散皇宫,国库之财交由七皇子景王保管,以待英主。此诏广告天下,震慑朝野,奈何王意已决,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