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未剃，定不负你》沽礼

4、肆 焉枝站在门

　　焉枝站在门外等着，双手相互死死攥着，身子一动不动。风雨仍在肆虐，只是这寺门的梁顶宽大无比，在这清冷的暗夜里，为她遮挡了来势汹汹的风雨。忽的听见安稳的步子自院内走近，声音愈发有力，一步一步，镇静自如，步子虽轻，但那呼啸的风雨声与它相较却好似隐匿了般。随后，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映着院内的青光向她缓缓而来，一手握着佛珠，一手撑着伞。他慢慢近了，她却局促不安了，双手攥得死死的，站着好像都无所支撑了，她突然觉得他是那么的神圣，伴着身后的佛光，好似天上的神明，驾着云彩向她居高而下徐徐飞来，等着度化她这一只无修为的小妖。
　　在她晃神间，他已经走到近前，“这位施主，请问找贫道有何……”声音打自丹田发出，浑厚却不失清亮，却在看到焉枝时戛然而止，一时四目相对，两人双双愣住，只剩树上的枝叶在沙沙响着，林中的鸟儿发出三两声清鸣。焉枝愣愣凝视着陆誉，似乎已经无了呼吸，满眼满心都是他，这个真实站在自己面前的他，这个剃光了头发的他，这个手持佛珠的他，这个神情终于不再镇静从容令人疏离的他，这个，此刻同她一同惊诧的他。“焉枝……”陆誉试探地问着，但这轻柔的呼唤好似从山谷中缓缓驾着风而来，温润着焉枝的双耳，她多久，多久没有听到这熟悉的呼唤了。“焉枝……是你么？”焉枝虽紧咬着牙关，泪水已不受控制地涌出，“是我，陆誉……是我……”随后，两人仍旧互相凝视着，一时间竟无语凝噎。但焉枝怎知，那霎时间的惊诧在她这渐渐化作的一弯柔情的清水，却流不入陆誉那宽广的江河了……
　　性空打破了这跨越时空般的寂静，用着僧侣的口吻，失了陆誉的真情，“焉枝姑娘，贫道听闻……你坠崖了。怎地如今……”他逐渐平静，声音依旧深沉，满怀着疑问想从焉枝口中一探究竟。姑娘……贫道……呵……焉枝不禁苦笑，陆誉……如今，你是个和尚了，你是住持了，你不再是当年的陆誉了……原来，是我多想了。“是呀，小女子自那日坠崖后被人救起，便入了玉春楼，如今看来，可是时隔七年了……”她咬紧牙关，强忍着双唇的颤抖，努力使自己说得云淡风轻。性空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微微点头，“焉枝姑娘，近来……过得可好？”镇定的语气下深藏着一颗已然苏醒的心，他多希望听到过得很好的回应，那他便可放心。焉枝笑着，迎上性空的目光，微微作揖：“多谢住持关心，小女子一切安好。”此时风雨已住，树木不再挺拔，个个歪歪斜斜，姿态杂乱，好似两人的心绪，已然混沌不堪。那满地的落叶，浸在残留的雨水中，渐渐等待着腐烂。
　　她该走了，佛门重地不该她一个妓子久留了，如今这眼前人是性空，陆誉已于七年前离去了，而她呢，还是焉枝么，焉枝不也在年年的光阴中消逝了么，这一场深扰，愿也就是断了陆誉与焉枝残余的那一缕前缘罢了。“深夜打扰，实属不妥，雨住了，小女子这便去了，望住持亦是一切安好……”焉枝朝着性空微微苦笑着，深深作了个揖，转身离去，顷刻间，泪水似泉涌般浸透了双颊，不愿回头，只愿快速下山，快快逃离这佛家之地。“姑娘慢走，贫道，不送。”性空停在原地，手却不自主地向前伸着，却只碰到了冷冰的虚无，他离她那么近，却似远隔海角天涯，这寺门的门槛他今世永不会踏出，那风月之情他今生亦不会在动。只是，他不曾想过他们今生会再次重逢，他不曾想过他今日会如此令她寒心，而她，不会知道他最初剃度出家只为求她来世安好，她也不会再知道在他出狱后曾沿着整个湖水岸边走了无数遍只为寻到她的半点余迹，哪怕一块衣角，哪怕，一缕发丝……
　　焉枝逃也似的下山，冲破层层雨后的迷雾，跨过被风吹倒了的残枝败叶，却不料，那顺着自顶而下的清风，恍惚间携着一句：“焉枝，若我未剃，定不负你……”轻柔的余音，环绕在山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