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小安》三木大人

81、一方小院，逝去

　　凤小安并没有住进监狱，而是被安排在一座小院。院子简陋，但还算干净。清晨，她打了一盆冷水，用毛巾浸湿，在手心里捂着去除凉意才用它去擦拭老妇的手。老妇的手犹如一根失去生命的干枯树枝，甚是狰狞吓人。
　　凤小安擦着擦着，一大滴热泪就掉在了擦拭的手背上，她一慌，连忙抹去。老妇似有所感，顺着她的手，摸索着触摸她的脸，语色苍凉，“我的小安哟，你受苦了，是奶嬷没能保护你。”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咽了咽说不出话，凤小安只沉默的低头，将头深深埋进她的掌心。眼前这个老人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只想保护她不受乱世侵扰。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如此无能为力。她，并没有保护人的能力。
　　凤小安此刻无比痛恨自己是前朝公主的身份，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自己还是沧州城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小乞丐，虽然同样担忧生死，却从来没有绝望过。人生的痛苦有什么比没有希望更严重的呢？
　　一方小院，与世隔绝，不知时光流逝，日子就似波澜不惊的静水，安宁得让人心惊。院子里有三个丫鬟，不过都是聋哑人，平日里除了送饭食和打扫，并不常看到人。东昌王也似忘了她一般，一次也没有出现。然而越是如此，凤小安越是不安，直觉告诉她，目前的这些宁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她甚至知道，只要打开小院的门就可以看到戒备森严的东昌军队。
　　东昌王也真看得起她，凤小安讽刺一笑，眸光落在床榻之上老妇的脸上，握着她的手又是一紧。这几日，奶嬷总是处在昏睡之中，醒来的时光也极其短暂。奶嬷的年纪本来就大了，又经过这番折腾，身体已然是强弩之末。她甚至可以看到奶嬷的生命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的流逝。被禁锢的人生，被安排的命运，哪怕已然过够，但始终无法摆脱。
　　屋子开始慢慢暗下来，又是一天，凤小安看了看窗外西斜的晚霞，又看了看床上面容安详的人，失落地低头，今日的奶嬷是没有醒来的可能了。她站起身，开始往外走。
　　小院很干净，西南角有一棵梧桐树，不过现在的梧桐树枝光秃秃的，看起来跟干树枝没什么区别。只是让凤小安觉得惊异的是，此刻光秃秃的树枝上竟然停歇着一只雪白的鸽子，还不等她多想，那只鸽子突然从树梢向她飞扑了过来。凤小安愣愣地看着怀里的鸽子，发现它的脚上绑着一个东西。凤小安一惊，抬头四周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她的心砰砰跳得厉害，仿佛要蹦出心腔。小小的竹筒，凤小安将竹筒合在手心，闭上眼捂了捂，然后才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六月初一”
　　没有署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字。
　　凤小安懵了，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一无所获，原本激动的心脏再次冷静下来。
　　也许，这只是只飞错了的信鸽。
　　“砰”室内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凤小安心惊一跳，顾不上什么鸽子，转身跑进室内。
　　破碎的茶杯合着茶水落了一地，床上形容枯槁的人剧烈的喘着气。
　　“奶嬷！”凤小安奔过去，抓住她的手，慌乱地喊，“奶嬷，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小安。”
　　风烛残年的老人，仿佛在苦苦煎熬着生命最后时光。
　　泪水早已湿了脸，凤小安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敢放松，仿佛这样就可以挽留点什么。
　　急喘的人突然停下来，睁开一双清明的眼，凤小安惊喜地望着她，急切地问，“奶嬷，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说着，她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老人缓缓转过头，定定看了她一阵，仿佛才确定她是谁.
　　“小安......”
　　她动了动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竭力抬起沉重的手，想要抚上她的脸，但已是崩溃的身体却是无法做到。察觉到她的意图，凤小安握着她的双手放在脸颊边，哽咽不止，“奶嬷，我是小安，我一直在这。”
　　长久的沉默，床上反应迟钝的人，又定定看了她许久，仿佛是确定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我的乖小安，你要好好活，奶嬷以后不能再看着你了......”
　　“不......”凤小安哭着摇头，“奶嬷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小安什么都不要，只要奶嬷在身边。”
　　“好好活......”
　　屋子里的气流陷入停滞中，过了好久，老人唇微动，发出微弱不清晰的声音，清明的眼神渐渐涣散起来，最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奶嬷!”凤小安大恸，整个世界崩塌灰暗了下去。

　　早春的寒凉渐渐褪去，阳光照在人身上有些许的暖意。
　　一个人居住的小院里很是安然宁静。
　　凤小安在梧桐树下放了一把木椅，椅子已经脱漆，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迟暮老人，然而承载着她的重量却丝毫没有压力。
　　凤小安躺在椅子上，仰头望着新长出的梧桐树幽绿的树叶。柔和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出星星点点闪烁的微光。
　　这里，颇有点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味道。
　　凤小安不知意味地笑了笑，她想起了褚佑说过的话，这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平凡安宁的生活。
　　可是谁说没有的呢，褚佑一定不会知道这个小院的日子是多么的平凡安宁，安宁到完全没有活下去的欲望。
　　风轻轻跑过，绿色的叶子晃了晃，发出一阵沙沙声。
　　夏季又快来临了，她想。
　　躺了一会儿，凤小安开始犯困，迷迷瞪瞪地闭上了眼，她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间听见身边有脚步的声音，随后有人站在她身边，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凤小安想睁开眼睛看一眼，奈何身体太沉重，一点也动不了，她皱紧眉头竭力挣扎，面露痛苦之色。
　　梦魇挣脱不能，就在她要放弃的瞬间，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睡梦中的她仿佛抓住了一抹光，身体放松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
　　午后的阳光正是热烈的时候，身体暖暖的，凤小安有片刻的愣怔，刚刚的梦太真实，那双手留在额头的温暖还在，她有点怀念那种温暖，以至于心里被失落感填得满满的。
　　“汪！”
　　身侧突如其来传来一声狗叫，凤小安惊异地看过去，刚刚她想着事情，并没有注意到，此刻小黑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委屈的光。这样的小黑，凤小安此刻见着它，心里心喜不已，连它满口的獠牙也觉得可爱起来。
　　“小黑？”凤小安叫了它一声，刚刚还委屈巴拉的黑狗，立马兴奋地摇着尾巴在她腿边蹭来蹭去。
　　凤小安弯腰，抚摸它柔软的毛发，冷寂的心灵得到了一丝丝慰藉。不过小黑怎么会在这里的，实在让人费解。凤小安凝眉思考了一会，突然福至心灵地想，难道是褚佑？
　　心里突然震动，凤小安简直要喜急而泣。
　　褚佑真的要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