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小安》三木大人

73、无路

　　夜晚的山林并不是完完全全的一片寂静，周围不时有树叶掉落的声音，也有小动物经过踩上树枝的声音。
　　凤小安身着单衣，全身冷得发抖，牙齿也被她咬得咯咯响，心里却是自嘲地想着，“有声音总比没声音强，至少她还能凭此知道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褚佑的身体温度很低。凤小安实在惶恐，可是她没有办法，只能搂紧他，和他贴在一起减少热量的散失。虽然事实上这样也并没有好多少，但却在心理上安抚了她。
　　冷夜漫长且难熬，等到天光微亮，凤小安意识迷迷糊糊的，耳边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惊惧地看着声音的来处，在地上坐了一夜的身体冰冷且麻木。
　　周邵挥刀拨开身前浓密的杂草，一抬头正好和凤小安睁大的眼睛对了个正着。瞬间，周邵有片刻的愣怔，目光在她的右脸上停顿了好久，然后才不着痕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先前经过一番激战，此刻的周邵看起来甚是狼狈。凌乱的头发，脸上疲态很明显，身上血迹斑斑不说，胳膊和腰上都有划开的口子。
　　周邵扒拉了两下，走上去单膝跪在了凤小安面前，“公主。”
　　若是以往，这样的行为，凤小安一定会受到惊吓，然而此刻她只是木讷地看着周邵，脑袋里也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想法。
　　周邵等了许久也没见凤小安有所反应，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褚佑身上，眉头渐渐凝重了起来。
　　“西平王，他怎么样？”
　　听到褚佑的名字，凤小安的思绪才终于回笼，声音干涩地开口，“他的后背中箭，我替他拔掉了，流了好长时间的血，现在一直昏迷。”说完，凤小安抬头看着周邵，“周城主你怎么样？”
　　“臣无碍，只是我们带来的人无一人逃离，现在东昌王正命人搜山，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搜山！凤小安心神具颤，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她。凤小安低头，瞧着面无血色的褚佑，只觉冷意侵入四肢百骸。
　　一定要救他，褚佑不能死。如果褚佑死了，凤小安感觉自己的人生也终将变得灰暗。
　　和褚佑有交集的那一刻起，凤小安的人生注定在波折中前行，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苦难与折磨，然而正因为如此，她也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色彩人生。见到了不一样的色彩，又怎么舍得失去呢？她不要失去！哪怕经受更多的痛苦，她也坚决不要。
　　而自己又该怎么办呢！她是如此的势单力薄，光凭自己的力量，褚佑她一步也带不走。
　　而现在的情形，希望的曙光也唯有身边这位自称是前朝皇室的家臣周邵了。如果可以，凤小安不想祈求任何人，可是现在她却不能不做，她甚至不敢去想，这位看似没有野心的一城之主是否真的可靠。
　　不过此刻的她也确实顾不上那么多了。凤小安抬头希冀地看着周邵，“周城主，你能不能救救他。”
　　凤小安的眼里含着泪。周邵看着她，沉重的心更添了几分坚决，他无比郑重地开口，“臣一定会将公主和西平王安全带出去的。”
　　周邵背负着褚佑继续往山林的深处走，凤小安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衣衫早已不避寒冷，出发前，周邵将他的一件外袍给了她，为此凤小安心里第一次对他有了感激之情。
　　凤小安在山林之中没有方位感，昨日跟着褚佑机械地走，今日又跟着周邵走，双腿麻木，步步都是煎熬。
　　风穿过树林，树叶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传入人耳，让人惶恐不安。
　　周邵突然停下脚步，凤小安一惊，猛地也停了下来。
　　“他们追来了。”
　　他的话平静沉稳，然而却在凤小安的心中投下了一块重石，砸得她心突突地痛。
　　“跟紧我。”
　　周邵加急了步子，拐了个弯朝草木更加浓密的方向走去。凤小安小跑着步子跟在他身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也不知走了多久，周邵再次停下了脚步，将背上的褚佑放在了地上，凤小安不明他的意图，她实在太累了，直接坐在了潮湿的草地上。
　　周邵安置好褚佑，一回头就见凤小安精疲力尽的样子，单膝蹲在她身前，手轻放在她的右肩。
　　凤小安不明所以地抬眸看他。周邵对上她的视线，眼神异常的认真严肃，“公主，现在臣去引开搜查的人，一会儿你带着西平王一直往西走，等遇见另一批接应的人，你就安全了。”
　　周邵的目光很坚定，给人希望，只是凤小安却没能给他任何反应。
　　周邵站起身准备离开，刚踏出一步，手却被凤小安拉住了。周邵身体一顿，停了下来，转身低头看摊坐在地上的人。
　　凤小安拉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眼里早已被水雾填满，她看不清上方人的脸，只能凭借着内心的想法，自顾自地说道，“周城主，你留下。”
　　周邵一惊，“公主？”
　　凤小安抿了抿唇，“我逃不了，也带不走褚佑。”周围安静极了，静到远方搜捕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刺耳。
　　凤小安眼睛的泪含不住，沿着眼角顺流而下，染花了脸颊。
　　“周城主，麻烦你，请一定要带褚佑平安离开，他现在受着重伤，只有你才能带他离开。”凤小安说着，拉着他的手站起了身，哪知还未站稳，腿上的酸软麻木差点让她又栽倒在地，还好周邵及时伸手稳住了她的身体。
　　“公主，你......”
　　“我不是什么公主。”凤小安截断他的话，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周城主，这里没有什么前朝的公主，我曾经只是一个常年混迹沧州城街边的乞丐，现在也不过是挂着西平王妃的头衔而已。无论周城主心里的公主是谁，都不是我。”
　　“公主永远是臣的公主。”
　　对于这一点，周邵也是不容更改的坚持。先祖的意志历经了几代，他也必定是要继承的，否则周氏一族再没有存在下去的意义。
　　凤小安望着他，不明白世上竟然真有如此固执的人。可是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此时此刻她需要这样的人。
　　凤小安的身体像一棵寒冬中摇摇晃晃的小树，她竭力将脊背挺得笔直。内心却没有哪一次如此刻这般坚定，这样视死如归。她眼睛紧紧地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周邵，“如果周城主真的将我视作公主，那么现在，我命令你将褚佑带走。你必须向我保证，你会将他带出去，你会保证救活他！”
　　周邵与她对视，从她那双坚决的眼睛里看到了她内心的想法。她要去引开那些人！
　　周邵顾不得心中顾忌的身份，他双手紧抓住她瘦削的肩，试图改变她心中的想法，“公主，我周邵发誓一定保护你和西平王离开，你千万不要去做那样的事。如果再次落入东昌王的手里，你会没命的。”
　　凤小安身体颤了颤，躲避他放在肩上的手后退了一步。周邵的话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她的想法只有一个，她要救褚佑！一直以来她都不能理解视死如归这样的心理。
　　她活得太卑微了，像蝼蚁一样，可是尽管如此，她依旧怕死，怕得要命，所以一直以来她都表现得小心翼翼，生怕死亡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可是她没想到会遇见褚佑，没想到自己的人生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然会发生如此大的改变，更没想到她会为了一个人做到这个样子。可是太多的没想到终究是让自己遇到了。因为褚佑，面对死亡，她也有了勇气。
　　冷风吹干了凤小安脸上的泪痕，她原本澄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通红的血丝，凤小安看着周邵一步一步朝后退。
　　“公主！”周邵脸上露出沉痛的神色，想要上前阻止她。
　　“你不准上前一步！”凤小安朝他大喝一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她反握着刀身，雪亮冰冷的刀锋抵在了脖子上。
　　周邵停下了欲上前的脚步。这样的场景让他无可奈何，他举手投降，“好好。我向你保证一定带褚佑离开，并且一定救活她。公主，你千万不要冲动。”
　　“那就拜托周城主了。”凤小安眼睛肿痛得厉害。放在脖子上的刀却并没有放下。她转过身决绝地朝深深浅浅的杂草外走去。
　　周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也是无比的挣扎与痛苦。本是营救的行动，结果却把要保护的人朝死亡的深渊又推了一把。从未有过的自责攫住了他的心，让他觉得沉重又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