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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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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过雨的天，晴的通透，房檐上的水珠子还没滴答干净，石板路上的小水坑也清冽的应景。
方宅门头上挂着一缕儿鞭炮，稠密的像红果子，一溜子下来随着风飘荡。
方宅，今儿有喜事儿。
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带着副眼镜儿，穿着一身土袍子从院子里头往外走，见着的下人都低头叫他一声“闫伯”，这便是方府的管家，闫中昌。
他手里拿着一根半旧的烟锅，一边走着，一边犯嘀咕，这杨老爷虽与方先生交好，却从不主动登门，只是先生有个头疼脑热了，才会请他过来，给开副药。怎的今天不请自来，还是在这续弦儿礼上，左右摸不着头脑，心里没底儿的慌。
这边杨至诚提着一个花梨木的盒子站在方府的门口，见着管家闫伯慌忙凑上去：“鄙人杨至诚受家父所托，送这个盒子给方世砚方先生。”
管家听了话儿，暗自定了心神说道：“杨先生可有带什么话儿？”
杨至诚道：“没有，只说将这盒子交给方先生，他便懂了。”
“好的。”管家接过盒子来，“想必小杨先生也听说了，今日府里有事儿要操办，不方便招待先生，改日先生再来，我招呼厨子专门给先生做一桌。”
杨至诚慌忙躬身道：“好意至诚心领了，家父还等着回话儿，就先告辞了。”
管家道：“那您慢走，我这就把盒子给我们先生送去。”
“哎。”杨至诚应声再拱手，转身从方府大门离开。
管家推门进去，吩咐小斯把大门从里头扣上，偏上开了个小门。
此时院子里面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红色绸子拉花围着院梁绕了一周，各门前都挂着金丝灯笼，百合花掺着情人草一盆一罐都搬进院子里来了，东边儿正放着一套桌椅，上面东西各放着一个茶碗儿。
他凑过去瞧了瞧，是老先生从官窑带回来的玩意儿，银裂纹映着太阳光直晃人眼，下意识伸手往桌子里头推了推，这东西金贵，谁给碰碎了，先生准得责备。
穿过东边檐廊往北，有个小门儿，门儿后边又是一条檐廊，檐廊东边是南北向的三间屋子套在一起，中间儿开了个门，那便是方世彦的卧室兼书房了。
管家站在门口躬身喊道：“先生。”
方世砚已经穿好了迎亲穿的长袍，听见管家的声音，答道：“进来。”
管家闻声推门进来，将手里盒子放在汉白玉石桌子上，低头道：“方才杨老先生的公子过来了，说是杨老先生让把这个盒子给您。”
方世砚闻言瞧了一眼桌子上的盒子，抬眼道：“可说什么了？”
管家道：“没有。”
方世砚点头：“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哎。”管家应声，从房间里退出去，并且将门关上。
太阳从窗子边上照进来，木台上的蝴蝶兰被映得发黄。
方世砚起身走到桌子边儿，将双手扣在木头盒子上，左右转动了两下，打开了盖子。
一方青丝手帕裹着个东西躺在绵纸底儿上。
他犹豫着伸手将手帕抽开，那东西从手帕里咕噜噜滚到了盒子边上。凑近了看，心里猛地一震，不知觉帕子飘到了地上。
忽然，门外边“卡擦”一声，方世砚猛地回神两步并到门口，开门低声怒道：“谁？”
门外藤曼绕柱，绿压压一片不见人影，两只鸟儿在假山上跳动，翅膀上还扑棱着水珠子。
方世砚巡视一圈，见没别的动静，这才将手背在身后，转身回了屋子里。
用手帕将那东西小心包起来又放回盒子里，管家又来敲门：“先生，该去迎亲了。”
方世砚将盒子放在墙角里，又理了理衣服开门出来，说道：“走吧。”
另一边梅园是一副热闹情形，院子里被学徒们打扫的干干净净，低洼不平的地方还有些水迹，门檐上的对子和门芯儿都是刚用金粉提得喜庆字儿，房檐上还有两只从方府送过来的金丝灯笼。各屋的帘子也都换了包边儿，是一水儿的花哨图案。
梅老九穿着件藏青色长袍坐在东边上房里吞云吐雾，桌子上地上都洒的都是烟叶儿沫子。
老九媳妇儿彩英儿掀帘子进来，闻着烟味儿咳嗽了几声，慌忙过去收了桌子上的烟袋子，嘟囔道：“今儿是咱梅园的好日子，你抽这么些烟做什么？”
梅老九拖着烟枪又猛吸两口，看着本来烧的发红的烟叶瞬间暗成一撮灰，这才舒了口气，一股子白烟从嘴里吐了出来：“我高兴。”
彩英儿闻言一把将烟枪夺过来，口朝下对着桌子磕了两下：“高兴就去看看闺女，明儿就嫁了，以后可是想见都难。”说罢转身将烟枪插进了床边儿的陶瓷罐儿里。
梅老九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来，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朝着宛若房里去了。
这边汪宛若拿着面儿镜子，坐在床头发呆，忽然听见师傅的在门外叫，忙起身亲自开了门，请他进来。
梅老九掀帘子瞧见汪宛若竟还穿着一身练功服，未着脂粉，一时急了快人快语道：“你这个新娘子怎么还不如我们积极？”
“师傅。”汪宛若抬头看着梅老九，“我怕。”
梅老九闻言没了怒色，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出嫁，就是离了娘家去了婆家，不过是一个家换了另一个家，没什么可怕的。你师娘嫁给我之前……”
“师傅，我想让慧欣师姐同我一起嫁过去。”汪宛若神色诚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梅老九问道，“让你师姐做个陪嫁丫鬟？”
汪宛若摇摇头：“宛若不是那个意思，师娘说人要懂得感恩，当初若不是慧欣师姐在大幕后边儿为我唱那一曲，今天我也没这荣幸嫁进方家。再者说我也的确是个不会跟人热乎的人儿，有慧欣师姐给我作伴儿，也免得孤寂。”
梅老九听着这话，一时没接。
汪宛若又道：“况且方家是大家族，传宗接代必是头等大事，师姐要随我进了府，给方先生添个一儿半女，将来何愁没个名分？”
梅老九撇嘴笑道：“亏了你有这份心，你师姐那心气儿你比我知道，这事儿还得问她自个儿的意见。”
汪宛若不觉欢喜雀跃：“那咱们现在去问她！”
梅老九双手扶住汪宛若的肩：“你是新娘子，就安心在这儿把妆化了，把喜服穿上，为师去跟她讲，她若愿意，方先生过来接你的时候，她自然会跟着。”
“那麻烦师傅了。”宛若咯咯笑起来，两只眼成了小弯勾。
梅老九点点头，从宛若房里出来，又往慧欣房里去，隔着窗子见柳慧欣正往烟锅里装烟叶。
掀开帘子一手夺过来丢在地上，低声骂道：“不主贵的东西，什么都学，想像我一样坏了嗓子一辈子上不了台吗？！”
“哼，”柳慧欣倚在窗户边儿上，身子瘫成一条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梅老九皱了皱眉，开口打断柳慧欣：“宛若说她一个人儿怕寂寞，想把你带到方家去。”
柳慧欣嘴唇斗了一下，又开口道：“雨雪霏霏……”
梅老九压低了口气：“要是你不愿意……”
“愿意。”柳慧欣转身过来，正对着梅老九弯腰鞠了一躬：“劳烦师傅告诉师妹，出了这门，柳慧欣就是您给她配的陪嫁丫鬟了。”
梅老九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只觉得脚下的烟丝比往日脆生了些，动一动都是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想说点儿什么，不知从何说起，大概是这徒弟跟了他太久，如今说要出阁，却像是要割了他心头的肉。没奈何点点头说道：“那你收拾收拾，方家来人我让你师娘来叫你。”
柳慧欣抽了手绢子坐在梳妆台前边儿：“谢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