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米古南

1、今朝何求 杨

　　杨帆今年26岁，按说应该是年轻气盛、热血方刚的年纪，但在他身上，总有种淡淡的克制感。这种克制感，不让人讨厌，反而让年长些的人生出种第一面就会发出的赞赏，赞赏小伙子成熟稳重，前途无量。杨帆自己却对这种赞赏很不以为然，成熟稳重什么时候就跟前途有了关系呢，只不过是对话中大家毫无意义的抬举对方罢了。想虽然这样想，杨帆还是会微微笑着回答到：“夸奖了，还有很多地方要向前辈学习啊。”这种标准“成熟稳重”的回答，又会换来更客气的赞扬——没办法，谁让国企就是这种氛围呢。

　　今年刚研究生毕业的杨帆，没有像自己的大多数同学一样，留在北京，进入互联网行业，成为一名标准的程序员。他选择了离家更近的一个三四线省会城市，那里有一个军工科研所。这个军工科研所曾经也辉煌过，但在这个时代，外面的人都在疯一样的拼命挣钱，国企里与世无争的技术路线渐渐被民营企业落在了下风。不过吃军工这碗饭的，跟民品也不在一条线上，因为保密资质的问题，再落后也算是垄断行业，所以在家里的长辈看来，杨帆算是很给家里争光了，父母更是尤其满意杨帆的这个选择：“挣多挣少无所谓，在钱上我们老两口还是能帮衬上你的，只要你工作稳定、离家近，我们还图什么呢”。

　　对杨帆自己来说，来这里也无不可，挣着自己同学三分之一的工资，不过房价也是他们的三分之一。除了不能买些别人朋友圈里常出现的轻奢品牌，不能一年两次出国游，不能一周一次高档外国菜，但是单位给提供宿舍，还给充饭卡，还有单位内部健身房，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算是福利很高的地方了，日子也就可以这么平淡的过下去。

　　但其实，杨帆之所以来这里，还有个内心不为人知的秘密。

　　杨帆小时候是那种看起来挺机灵，但其实挺粗线条的那种男生。从上初中开始，周围的男同学大部分开始慢慢有了注意的女孩子，但是杨帆还毫无那种对爱情的懵懂认识，对女生虽说不讨厌，但也觉得别的男生那些对女孩子故意接近的举动很不可理解。初一初二男女生还是同桌，杨帆的那个女同桌有时候也会表露一些对杨帆的依赖——算是依赖吧，就是那种小女生粘哒哒的表现——但都被杨帆故意忽视了。后来初三不让男女同桌了，那个女生还哭了。杨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干巴巴的说，没事，别哭了，以后还是同学。女生闻言，哭的更伤心了，也不知道是为自己即将远离的花季爱情伤心，还是为杨帆这带点拒绝意味的安慰伤心。

　　后来慢慢的，杨帆就很喜欢跟班里一个叫张松的男生一起玩。张松这个男生，发育早，初二就有175了，算是高的，那时候杨帆还没过170，每天喝牛奶吃鸡蛋，期盼着自己追上张松。张松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要非说起来，长相在班里算是中上，个子高，成绩偏上，这几项加起来，就成了班里比较受欢迎的人物，也有几个小女生时常过来找他嘻嘻哈哈。那时候杨帆坐在张松斜前桌，是个刚好注意点就能听见张松跟女生对话的距离。

　　那天杨帆跑去找张松聊天，小男生的聊天，也就是聊聊周杰伦新出的专辑，最近玩的游戏，哪家溜冰场还不错。正说到要一起去滑旱冰，一个女生站在了张松桌子前，有点居高临下的对着杨帆说：“你走开，我跟张松有点事说。”杨帆嘻嘻笑了笑，听到后排的男生已经有点起哄了，他开口问：“说啥啊你俩？”这话问的其实有点奇怪，一般的男生也就“好好好”的让了，顶多贫嘴两句起起哄，但杨帆是真的对他们要聊啥感兴趣。女生说：“不告诉你。”杨帆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好脾气的笑了笑让开了。女生坐下，开始压低声音跟张松悄悄说着什么。

　　杨帆怀着这种怅然若失的心情，走到自己座位上去，下节课是自习课，他听到那女生跟张松的同桌说，换一节课的座位。这一节课，杨帆听不到张松跟那个女生的对话。但是他知道，他俩一直在说话。

　　那时候初中已经快毕业了，杨帆也没来得及察觉什么。后来初中毕业了，杨帆在街上偶遇了张松跟那个女生，他俩手拉手在逛街，似乎是在找一个吃饭的地儿。看见杨帆，很热情的喊他一起吃饭，杨帆想想，就答应了。吃饭的时候，张松不好意思的承认，跟女生在“搞对象”。杨帆再傻，看到他俩拉着手也明白，面上也没带出来什么情绪，只说“行啊小子”。但是当天晚上回去，杨帆梦|遗了，而梦|遗的对象，是张松。

　　杨帆受到了惊吓，第二天一天也没出门，在家里细细的消化这个梦。分析来分析去，觉得自己可能喜欢张松？这时候，杨帆克制的个性已经有了雏形，他也没有问别人，就隐约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至少跟大多数人是不一样的，所以不能显露出来，至少在这个需要依靠父母和学校的年纪不能显露出来。而对张松若有似无的喜欢，在上高中两个星期后，就被冲的干干净净。

　　高中杨帆上的是省会的省重点——就他现在工作的那个城市，没跟张松在一个学校，说起来，杨帆的成绩还是很不错的，去的是重点班，班里学生都是各种地区第一或者竞赛来的。雌雄莫辨的军训结束后，张松就注意到了班里的一个男生。刚注意到的时候，还不知道那男生叫什么名字，就看到他穿着蓝色格子衬衫，踏着阳光，从走廊上走过去上厕所。那个时候，男生都脏兮兮的不修边幅，哪个男生穿衬衫啊，更何况还是干干净净的蓝色格子衬衫。那个男生皮肤也好，柔柔的光纤打在他脸上，整个人都好像笼罩在一圈光晕下。自然卷，180的个子。杨帆直接就淡定的开始冒粉色泡泡。

　　后来知道那男生叫邱里辰，是本市人。那时候杨帆也172了，座位到是离那男生不远，但人家本市人，有自己从初中就形成的朋友圈子，杨帆也不是多活泼的性格，直到高中毕业，也没跟那男生有太多的接触。杨帆害怕自己这隐晦的爱恋被别人发现，都不敢过多的想邱里辰，怕晚上做梦梦见，再说梦话被别人听见，只敢体育课，放纵自己那么一下下，跟着邱里辰去打篮球，抓紧机会看他在球场的每一个动作，感受每一次肢体不经意的接触。体育课过后，杨帆就强迫自己，不能去想邱里辰，不能看邱里辰，只能拼命学习，让自己的脑袋不闲着，最后超了邱里辰50多分，去了北京一所著名高校。而邱里辰落榜，遗憾复读。杨帆真是，对自己恨得牙痒痒。

　　大学里，杨帆到时也暗中接触过一些同性恋的圈子，但都点到即止，也算是更深入的了解一下自己。注册了一些假的社交账号，悄悄的关注着邱里辰。高中时候不敢看，现在在宿舍电脑抱床上，把帘子一拉，想怎么看怎么看。也不怕说梦话了，因为长久以来，他问过同宿舍的、家人，大家都表示，“你从来没说过梦话”。可惜邱里辰的社交账号里，全是体育新闻。他就这么一路视|奸着邱里辰，然后在毕业的端口，因为考虑到邱里辰还没毕业，没法知道邱里辰去哪，他就果断读了个研。后来邱里辰本科毕业就回家乡本市了，两年后，杨帆也找到了这个城市的工作。

　　在杨帆心里，有着隐秘的希望，希望自己年少的遗憾，能稍微弥补那么一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