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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四 匪报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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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灭瘟疫的一个办法,是把所有疫区的人全杀死,再放一把火,烧干净。
铁血营忠实的执行了你的命令,鸡犬不留。
已经染病的、和没有染病、也许染病的,全都杀死,一个不留。
没有一条性命能离开疫区。
被推入火海的母亲,挣扎着把她的婴儿托出来,于是婴儿和她的手掌都被砍断,没有怜悯,干净利落。
你干得真是漂亮。
仁慈的皇帝以施药为名,把所有病人都集中在一个城池中;你接手,先把皇帝打晕送走,再开始你的屠杀。
你说过,你会对付这场疾病,用预想不到的方式。
应如剑若是知道,一定会阻止你,哪怕他明明知道没有更好的方式来对付瘟疫,哪怕他会为这愚蠢的行为付出生命。
所以,你根本就不让他知道。
你作事,从来就不喜欢受到任何阻碍,但应如剑眼中含泪、双肩笔挺的站在你面前时,你只是拍拍他的面颊笑道:
“瞒着你,是怕伤害到你,这个我舍不得。”
真的吗?真的吗?可是对整个铁血营,你都很“舍得”。
铁血战士杀光烧光,呼啸着要撤时,发现城门合上了,这座重镇的城门很坚固、城墙也很高,城墙上满布着你的刀马营,举起强驽,射,再射。
铁血战士嚎啕、尖叫、死亡、或者奔回火海之中。
天狼披着熊熊烈火,看着城门上的你。
你静静的看着他
准备,应付他垂死的一击。
而他只是咧嘴一笑,伸手比个动作道:“其实我,想掐的,是你的脖子。”
然后倒下,尸身上,烈火熊熊。
我永远也不知道那一刻你是什么表情。
关于这场屠杀,你给出的解释是:铁血营忤逆圣意残害百姓,死有余辜。
这也许是真的,但是我注意到冰听到天狼的死讯时,紧绷的肩膀忽然放松了,眼里有一点泪光泛上来。
你们什么也没说。
冰的精神好了很多,但还跟从前相比还是不同了。现在的她总是发呆,一点很小的响动,都能让她惊跳起来。
你让应如剑陪冰到开元寺住段时间:“那里清净,住住也好。”
“那我们呢,主人?”
“我们回家。”
你指的是回山庄,主人。
我点头:“是的,主人。”
你注意的看我:“你瘦了。”
“是吗?主人。”
你将菱花镜放在我的面前。我看见镜中那个粉嫩如花蕾的孩子,是消瘦了,还在微笑,消瘦,如花微笑。
“你不喜欢我。”你道。目光深深。
“不,主人。”我道,“我很喜欢你。”我应该喜欢你。
“甚至我对你作的事?”
“是的,主人。”
这个我不撒谎,在最近的日子,我发现自己开始享受你作的佛事给我的身体带来的快乐,有时我甚至希望你癫狂、再癫狂一些,好带我攀升、跌进沉沉黑暗里。
虽然有些疼痛,但不完全只是疼痛而已。
所以我简直有些喜欢你对我作的事。
我轻轻贴着你的面颊,说:“你对我很好,主人。”
你的眼睛闭上了片刻,然后张开来,声音很柔和:“想去看佛寺吗?”
佛寺,呵,佛寺。我曾经去过佛寺。
(妈妈跪在廊下求签,哥哥在石阶上磕破了下巴,我被怒目圆睁的金刚吓哭了,姐姐将菩提花兜在帕子里,跑过来说:“不哭不哭,你看哥哥流了血都这么英勇不哭——”小小的菩提花插在我的辫梢。)
“是的,我喜欢佛寺。”
“那么,我们一起去吧。”
“是的,主人。”
开元寺的住持原来跟你是旧识。
他甚至也认识冰。
他慈眉顺眼的合掌道:“啊,施主,小施主,还是旧日禅房安息罢?年景不顺,蔬果粗糙,将就着用些也罢。”
冰冷漠的站着:“佛寺也招待杀人凶手?”
“在佛祖面前,没有人是无罪的。”住持道。
冰低低哼了一声。
她的眼神和她的表情,是不搭调的,我想。但她没说什么,就走了。
后来你与住持在窗下,泡了两杯茗茶,交谈。
住持说:“一别至今,施主无恙?”
你说:“不用寒喧了。原先你说我跟他有慧根,高看一眼,我已领你的情。自我杀了他、灭了他的幽冥宫到如今,跟你的佛已经一点都不沾边,你还对我这么客气作什么?”
住持笑道:“见到权倾一时的大将军,谁能不客气。”
你说:“你不是那种人。”
住持颂佛道:“善哉罗刹王,能观人,何不能观己?”
你淡淡笑道:“我是什么人?”
住持慈悲的目光流向窗外:“乱世不幸,满地仓夷,便有诸般鬼道行污浊事,也须有八部天王代佛祖座下行大英武事、于贪嗔痴爱中洗净世界。”
你的唇角冷漠勾起:“你说佛也看这个世界不顺眼了,所以借我的手杀?”
“你立于无可奈何之地,行不可不为之事,受孽火欲焰之焚,待莲华烧尽,必舍此身入佛前大欢喜之天地。”
“我?把润州杀空了的魔将,能到佛前?哈哈,地狱的十八层不要跟佛祖抢生意吗?”你大笑。
住持慢慢道:“是,施主若不造这场杀孽,到冬雪飘时,瘟疫将自止。”
(冬天是没有瘟疫的,据说。)
“所以他们是死在我的手里。”
“但若再容其肆虐数日,将耗尽我国国力,并引契丹窥视。甚者,若明春雪融时瘟疫复发,即使施主也将束手无法了。”
“你还真能为我脱罪。”你捧着头笑。
“不。施主罪孽深重,无人可脱。但若真有人配跪在佛前,那将是施主这样的罪人,而不是任何那些大人。”住持沉静道。
你沉默不语。
我从没见过你这种神态,非常好看。
好看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住持大师望向我。
七十年的禅机,七十年的声望,七十年的智慧。听说这双眼睛可以让罪人颤抖、骄傲者失色、而受苦者得到今生来世的安慰。
它们忽然皱缩起来,露出恐惧的神色。
“大师?”你低低叩问他一声。
“阿修罗,阿修罗! 于无限罗刹场中能发清净微笑,若非大慈大悲大透大彻欢喜佛,便是无望无碍无惧无度阿修罗!”住持苍老的手持着佛珠,抖抖向我头顶伸来。
你抓住了他的手腕。
“罗刹王……让我为她摩戒,解除一切苦痛。”住持大师看着你,眼窝好像忽然深陷了进去,苍老得像个数百年的鬼,可是眼窝深处那点微光,照彻幽明。
“她是我的。”你淡道,“谁都不能碰。”
“罗刹王……”
“不能。”
“一切缘孽皆从贪嗔痴恋,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住持念着他的佛经,慢慢远去,“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香烟袅袅缭绕,喃喃的佛经渐行渐无,暮色沉沉落下,檀木佛像们低着眉眼沉默于坛上。你托着额头,静默良久,道:
“公主。”
“什么?”
“……不,什么也没有。”
你的安排是我们在这个佛寺中住宿一宿,就起程回庄。应如剑暂时离开,听说有某处骚乱要处理,我们不会等他,因为他不会跟我们回庄。因为你安排他在今后的日子里照顾冰——冰会在佛寺中再呆一段时间。
她好像不太喜欢这位住持大师,但不反对这个安排,好像佛寺的气氛让她安静下来。冰从润州那一夜起就很疲倦的样子,她的锐气都折损了很多,再这么一安静,看起来就有点呆的样子了。
佛寺的夜晚,有松涛在枕上吹过去,和尚作罢了晚课,大殿仍有笃笃的木鱼声,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唱经,细听词句,似乎是:“佛天无四季,红日不沉西。孩童颜不老,人死也无悲。有人到此景,百世善缘归。祖宗数十代,眷属不追随。桑田变作海,山岳却成溪。佛天住一日,千日有谁如。”
优钵罗国的无夜颂。
细小的菩提花,静静在唱诗声中落去。
第二天,你去为我们的出发作些准备,难免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很忙的,主人,我知道,不管你如何喜欢我,我一定需要单独打发某些时间。当然你离开之前曾特意命令我不许去找冰,我当然答应了,为什么不呢?我看不出你为什么要这么警惕,也看不出我为什么要不答应。
我只是去菩提林中散散步,这个应该没问题。
我现在知道菩提花的佛名应该叫作优钵罗树菩提花,自西方某佛国传来,据说“自生此树,根叶自然,无春无夏,无秋无冬,花枝常旺,花色常香,亦无猛风,更无炎日,雪寒不到,不夜长春。”我轻轻背诵。
(辫梢上细小的金色花朵,原来不夜,而且长春。)
“谁?”一声清叱。然后那个人鄙夷的看着我,“是你?”很不屑的扭头要走。好像只要看到我,就会玷污她的心情。
“冰小姐。”我微笑唤她。
主人,你命令我不要找她,可是既然我被她看见了,那打声招呼,应该是礼貌范围允许的事吧?我想。
“你别叫我的名字。”冰厌恶的皱皱鼻子。
我诧异道:“你好像很讨厌我?为什么呢。”
冰偏过脸,好像想直接走掉,但这样作会好像逃跑一样,她很快意识到了,于是转过脸对着我,语言喷了出来:
“因为你是个贱种!没有骨气没有尊严没有人格,只会向控制你的人俯首贴耳,连最小的反抗都不敢。你根本就称不上是个‘人’!是,我讨厌你,我厌恶看到你这种生物。你是个奴才,是个玩偶——是个靠别人喜欢玩你才能留下来的玩偶,我厌恶你!”
说到激动处,抚着胸口喘气。
这就是她的真心话了,我说:“可是——这样的我跟你有什么区别呢?”
“什么?”
“玩偶呀。”我说,“你不是因为主人喜欢你才能留下来的吗?如果他不喜欢你、讨厌你,不是可以马上把你赶走、或者杀掉的吗?所以你也有努力让他高兴吧?因为他现在都喜欢把你留下来。所以,你也是他喜欢的娃娃吧?和我一样。”
冰后退一步,面色死白。
她盯着我片刻,转身,走掉。
我微笑仰头,看细小的菩提花,这样静静的落下来。
“揭谛菩提娑婆诃。”一声佛颂。
住持大师坐在幽暗的树影中。
他的样子,好像一直以来就在那里,不晓得坐了多久,还可以一直那么坐下去似的,我恭敬叫道:“大师。”
“施主。”
“大师在这里?”
“施主收手吧。”
“什么?”
“收手吧,阿修罗。你善战,知道怎么去战斗,暴戾的罗刹王也不是你的对手,因为你无畏惧、无苦痛。然而伤人太多终自伤,你且放一步手,恭敬领帝释天座下大荣耀,得一切喜乐!”
“我不明白。”我微笑道。大师你知道,我什么都不明白。
“你明白。”住持悲哀道,“阿修罗的智慧不足扭转她的命运,却已足够一意孤行——你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明白冰施主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只是不知道老衲为何也会守在这里。”
“那么您为何会在这里呢?”我微笑。
“守着你,知道你会来,我将尽一己之薄力劝慰你,莫再以他人苦痛陷自己于苦痛,收手吧,阿修罗!”住持向我伸出双手。他那双难看的手触摸在我可爱的额发上面。
“可是我不明白。”我道,“大师,你觉得我在作不好的事情?可是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呢?”
“只要你心还在这条路上,谁阻止得了你。贫僧只是想劝你,为了罗刹王,为了你,为了无辜众生,睁眼见‘放下’二字!生老死、贪嗔痴,无边修罗场,只要放下!”
“我不明白。”我笑道,“大师,我听说的高僧都是会救别人的性命的人呢,如果我真的对冰作了坏事,高僧怎么会不救她呢?这个我不信的。”
住持定定的看着我:“你——”
“啊,对了,现在不是到处都在死人吗?如果是佛经里说的高僧,一定会舍掉性命去救人吧,大师,你不是高僧吗?你有没有救过人?”
住持忽然像被抽了一鞭子,苍老的身子皱缩起来:“施主——”
“大师,以前我们家附近一个寺庙里,也有个人被称作高僧哦。可是后来他被人唾骂而死,说他窝藏妇女、欺世盗名……这个我不是很懂,可是比他早的坐化掉的大师,佛舍利一直都被人供奉呢。”
“你——”
“真的,大师,坐化的大师一直被大家说成圣佛,从来没有变过!”我甜甜的微笑,在淑女允许的步伐内跳走开,手背在粉蓝裙襦后,忍不住向他转头又一笑,“我好喜欢你,大师!”
他垂头诵经:“不能离世不能救世不能弃世,至尊佛至尊,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美丽花林中,这个声音显得很单薄。
你按照计划回来了。
冰向你宣布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我要跟你回去。”她说。
老样子,是命令,不是请求。
唉,小姐要发布命令是不管别人的。主人你明明叫应如剑陪她住在佛寺里。她实然说要跟你走,这不是打乱计划吗?
“呵,为什么?”你有点吃惊。
“你怕吗?”冰只是冷冷道。
她又回到最初的样子了:冷漠、高傲、坚定。
你定睛看她片刻,微微鞠了一躬:“如你所愿,小姐。”回头唤,“定远师父呢——喂小师父,你师父呢?”
那小沙弥怯怯道:“师父他——早课后一直在禅房坐禅——”
“叫来。”你挑了挑眉毛,“他不送我吗?至少也要给句话。”
小沙弥飞奔跑去,奔入住持的禅房。
我平静的看着它,不知为什么,忽然好像看见房门打开了,那住持仙风道骨、满脸愤慨的持禅杖出来,指控道:“你留给我的小姑娘,是被这个魔鬼施诡计叫走的!这个魔鬼想要那个男人,根本不在乎她死掉!”
这个指控真荒唐,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嘛,所以冰也很吃惊。而且冰好像也真的想跟你走,所以她骄傲的反驳:“胡说,我会听从任何人的安排吗?再说,再说这个大师,他非礼我!”
你的眉毛威武的皱起,问我:“晓蔻,这话属实吗?”
我怎么知道呢?当然冰为了达成她的目的,可能也不介意撒谎的,但是我怎么知道啊?我只能提供我知道的事:“大师他,摸过我的头发的,主人。”
于是你冷峻好看的挥挥手,赶回来的应如剑立刻把住持拖下去,说:“我不能容忍这样人面兽心的人。”而你温柔道:“解决了这事,跟我们一块启程,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赶呢——”
“吱呀”。
幻觉被打断,禅房门开了。那个小沙弥气喘吁吁的跑到你面前施礼道:“师父说……说,无谓相送,只愿将军您一路走好。”
住持真聪明。我们一路走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