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故事》朕要尔等何用

3、第三章

　　第一次买的那盆多肉壮烈牺牲了，陶盈盈掏出手机给滕玥看它的遗照。
　　“我不是说了天热，多肉植物不能浇水吗！”滕玥恨铁不成钢！
　　“我没啊，”陶盈盈耸耸肩，“不知道怎么就死了。”
　　“啧，你干脆养个假花得了。”
　　“不要，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我想做而做不成的事情。”陶盈盈面无表情，缓慢而认真地说。
　　一瞬间，滕玥觉得自己相信她，相信陶盈盈的这句话。
　　“都说读书多了就读傻了，高分低能，这话说的真是没错。”滕玥假装整理花草，背对着陶盈盈说着刻薄的话，“救死扶伤的陶大博士，陶大医生，连盆花草都养不活，啧啧。”
　　结果就是陶盈盈美滋滋的又拿着一盆像一串珠子一样的植物回家了，起码滕玥看起来她挺高兴的。
　　陶盈盈不生气吗？当然不，先不说她在医院里天天被患者气、被领导气、被同事气，锻炼的愤怒的阈值就比较高，在她看来，滕玥就和小孩子闹别扭一样，幼稚又可爱。
　　想着想着，陶盈盈嘴角竟然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老陶你……”陶盈盈一抬头，她“老公”站在不远处诧异地看着她，“笑，笑了？”
　　陶盈盈没说话，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与穆乾擦肩而过。
　　“诶诶，老陶，等等，好巧啊，不过今天下班好晚，对了咱爸妈周末来咱家小聚，你看……”穆乾习以为常，快步跟上。
　　“行，我知道了，不过我周六上班。”陶盈盈所在的医院里，她在肿瘤科一共七个医生，一个主任，两个个副主任带两个组，一个组下面三个住院医。
　　主任只上长白班和门诊，剩下六个人个人轮班。
　　当年不顾全家反对，选了当医生，但陶盈盈不后悔。作为全省排名第一的医院，医院里竞争很激烈，之前一直很苦很累，最近两年当上科室副主任才有点起色，虽然陶盈盈已经足够优秀，但是在这个医院里，卧虎藏龙，不得不承认的的是，最后她还是靠着背景当上的这个副主任。
　　工作中也是步步维艰，和患者说话少说少错，多说多错，稍有不慎就会引起纠纷；和同事间的勾心斗角也让她身心俱疲。她明明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个小大夫。
　　陶盈盈又想到了滕玥，面对滕玥她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需顾忌她的感受，滕玥，她既不是自己的患者，也不是患者家属，也不是医院里的领导、同事或者自己所谓的“朋友”，离自己的圈子十万八千里，她们的世界除了这小小的花房，似乎永远不会相交，不用害怕她投诉、或者背后使坏。不用在意自己的伪装。
　　装做开心悲伤，装作同情关切，装作紧张焦急，陶盈盈有的时候觉得很累。明明他们的死活自己一点不在乎
　　“听着了吗？想什么呢？老陶？”穆乾三联问把陶盈盈拉回现实，“你最近有什么开心事吗？谈恋爱了？”
　　陶盈盈白了他一眼，“具体明天再议。”
　　毫无留恋地摁了电梯关门键。
　　嗯，没错，还有一个不用陶盈盈装样的人，穆乾，两人彼此算是知根知底了。
　　抱着绿色滚圆的花盆放在窗台上，那里一排看起来恹恹的各种花草植物，每次去花店，她都不会空手而归，陶盈盈反复端详新买的这盆植物，里面的小珠珠，捏一捏，硬中带点韧，手感不错。
　　晚上拿出笔记本后，打开了正在写的一篇论文，瞪着电脑屏幕，满屏的英文好似都成了乱码，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心烦意乱的陶医生默默关闭了文档，大概今天不适合搞科研、写论文，然后鬼使神差找了个最热门的电视剧，两倍速看了几集男女主你爱我，我不爱你的狗血戏码，然后默默点了退出。
　　陶盈盈骂了句“什么sb、智障剧情”，为自己浪费的两个小时而默哀。
　　转眼到了周天，陶盈盈和穆乾以及双方父母都有空的日子，也是最令陶盈盈头大的家庭聚会。
　　这种家庭聚会，由两年前刚“结婚”的一年一次，到半年一次，到两个月一次，到现在一个月一次，要不是陶盈盈工作忙，两家父母指不定想每周都聚。
　　家庭聚会，美其名曰，“交流感情”，实际上，拐弯抹角问他俩啥时候要孩子。
　　从穆乾父亲送《孙子兵法》，到陶盈盈她妈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婴儿床，到现在，见面第一句话，“盈盈啊，你看你事业也稳定了，什么时候和小乾要个孩子呢？”
　　陶盈盈不胜其烦，但又无可奈何，她甚至建议，干脆偷偷找个代孕给穆乾代孕个孩子得了。
　　遭到了穆乾的强烈谴责，他的原话，“你咋不去精子库找个精子自己生个孩子玩玩呢。”
　　“……”陶盈盈想，我TM竟无言以对。
　　陶盈盈不想生孩子，生孩子意味着要休产假，意味着不能工作，她现在好不容易把科室一半权力抓在手中，让自己过得顺心一点，现在生孩子，或者说近两三年生孩子，他的事业、她的科研，会被远远拉下，起码现在的陶盈盈是这么想的。
　　令她心累的周末过完了，陶盈盈又开始了并不轻松的工作，按理说陶盈盈不缺钱，双方家里都不理解，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累。
　　陶盈盈自己知道，从她母亲威胁她不结婚就不要干医生了那天起，她就知道不能依靠家里了，这几年，她靠着自己干医生的灰色收入一步步经营自己的人脉，今年，母亲也退休了，也终于说不出，再不生孩子就不要干了的这种话。
　　陶盈盈想起老主任，在她刚毕业来这个医院的时候，老主任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他是一个兢兢业业，真心实意为患者着想的好医生，为数不多的有良心的医生了。
　　而老主任的接班人却是空降来的草包，是市长的亲戚。
　　老主任忧心不已，但又无可奈何，这时候陶盈盈被分到了这个科。
　　别看当时陶医生还是20出头的小陶，也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过来的，被院长拜托照顾自家女儿时，老主任有了想法。
　　老主任培养下，也就五六年时间，陶盈盈的医术不说和老主任齐平，但也能独当一面了。
　　后来老主任退休，草包主任上任，而陶盈盈也当上了副主任，在草包主任忙着捞钱的时候，陶盈盈兜着底，这个不大的科室勉强运行着，不至于出大事。
　　陶盈盈名声传的极广，虽然市里不止这一家三甲医院，也不只有陶盈盈这一个肿瘤科副主任，但很多家属慕名而来。
　　二十几岁就当上副主任的医生，肯定不简单啊！一定是个牛人！别看年轻，这么年轻就比那些五六十的老家伙有本事了！
　　名声这种东西，就是很奇怪，老主任们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医术精湛，默默无闻。
　　陶盈盈虽然相比之下是新手上路，但因为被大家一传十，十传百的赞美，就莫名其妙的成了医术高超，华佗再世了。
　　她还要斡旋于草包主任和医药代表之间。药代们往往许诺巨大的好处给主任还有副主任，虽然理智不允许她接受药代的贿赂，万一被发现呢？这可是能让她被抓进去的事。
　　但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陶盈盈还是妥协了。草包主任仗着自己有靠山，一年灰色收入疯狂敛财上千万，陶医生明白里面的风险，但是身不由己，如果她不做，她的副主任可坐不了这么稳当。草包主任根本不知道这些药代推销的药针对什么病，或者他知道，但是并不在意，陶盈盈需要在草包主任定的治疗方案太离谱的时候，和主任商量着换一种药，这亦是这几年草包主任还没翻车的原因之一，虽然陶盈盈并不在意病人死活，但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虽然今天并不是她值夜班，但药代约着今天下班抽点时间向她推销新产品，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鬼使神差地推开花店的门，又看到那个背影，陶盈盈竟然有一瞬间觉得安心。
　　“你忙吧，我随便看看。”看着滕玥忙活着打扫店铺，应该是准备关门下班了。
　　陶盈盈想，滕玥这个人其实是不坏的，谁都有权利追求更好的生活，只是对有的人来说，这个过程比较艰辛，但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成功的，不是吗？想到自己陶盈盈自嘲一笑。
　　“你就想这么打工一辈子吗。“陶盈盈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滕玥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我想考大学。”
　　“嗯？”陶盈盈眼前一亮。
　　“很可笑吧，”把陶盈盈的反应当成嘲笑，“我遇见了你，没错我知道和你比连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但我觉得，读书应该是能改变命运的……”
　　滕玥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似乎觉得有点害羞，于是继续埋头整理手边的东西。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呢？当时高中继续读下去，也未必考不上啊？”
　　“我有个弟弟，那年中考没考上公立高中，上私立高中需要一大笔钱，他们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结婚生子，在家伺候老公孩子的……”
　　陶盈盈明白了。
　　“我可以供你上大学，”突然陶盈盈有个想法。
　　滕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陶盈盈，转而一脸冷漠。
　　“我不是逗你玩的，当然也不是无偿的，我又不是慈善家，不做赔本的买卖。”
　　陶盈盈没管滕玥有什么表情，继续说，“你可以考虑考虑，反正我经常来。”
　　说完，陶盈盈转身欲走。
　　“等一下，”滕玥无奈地说，“起码先把条件说一下吧。”
　　陶盈盈挑了挑眉，挑起滕玥下巴，“给我生个孩子吧。”
　　说完，满意地看着滕玥一脸呆滞的表情，陶盈盈哈哈一笑，松开手，“开玩笑的，我钱多的用不了，就当自助大学生了。“
　　好久没有这么愉快的陶医生美滋滋的推门离开了，一天的疲惫简直一扫而空。
　　留了几天给滕玥考虑，又到了周末，陶盈盈高高兴兴地去花店，“考虑的怎么样？”
　　“还是算了吧，我已经有了点积蓄，花店老板工资很高的，在这几个月工作挣得钱顶我以前干一年的，边挣钱边复习应该也可以，”说完不好意思挠挠头，“我高中的时候其实学习还行的。”
　　但是，学习再好又能怎么样，父母眼里永远只有班里倒数的弟弟。
　　之后几天，陶盈盈都没去花店，她忙了起来，新的抗肿瘤药进入临床，她负责这个药物数据的收集。
　　又到了周末，陶盈盈面期待地推开花店门，迎接她的是一个陌生的背影。
　　“滕玥呢？”陶盈盈面无表情地问。
　　“谁？”新来的店员是一个杀马特小年轻，一头黄毛，一排耳洞挂着各种各样的非主流耳钉，吊儿郎当。
　　“上一个店员。”
　　“她啊，她家里有事，回家一趟，我带班。”杀马特靠在一旁摇摇欲坠的花架子上，嚼着口香糖吐字不清地说。
　　“……”老板心真大。
　　没见到滕小玥，之后的几天，陶盈盈心里空落落的，这时候她才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滕玥已经成了她最近的快乐源泉了。
　　差不多过了一个月，陶盈盈再次见到滕玥的时候，诧异地发现，她简直变了一个人，瘦了一圈不说，大大的熊猫眼，黯淡的眼神都昭示滕玥出了什么事。
　　“能不能借我点钱？家里出了点事。”
　　“你要多少？”
　　“五，五万……”滕玥犹疑地说。五万在她看来已经很多了，家里的地一年收成全买了，也没有五万。
　　“我可以给你十万，五万拿去救急，五万拿去考大学，”看着滕玥眼睛一下亮了，同时大大松了口气，陶盈盈继续说，“但是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