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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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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告诉我,从缎白瀑跳下,就能回到过去,虽然这对我来说是件很荒谬的事 ,但如果这是真的,我希望从未遇见司羿。
可那条冰似汉月明的白瀑,是在森严壁垒,白玉雕栏的九重大罗天上,未授上神封位的小仙都不能轻易踏足,更何况我这被摒弃三界之外的离宫炎族。
最终,在离恨天外,我和黎山老母做了个交易,她助我上九重大罗天,我将嵌在心脏处的玲珑心送给她。
阿爹在世时,曾告诉我:“玲珑心世间罕见,灵女,你千万记得妥善保管。”
阿爹尚只在郑重其事与我说话时,才唤我“灵女”,足以看出他对玲珑心的重视,但我并没能遵行他的嘱托,好好的保管玲珑心,想到此,我的心泛隐隐作痛。
天界与离宫有着夙世隔仇,一开始,黎山老母是极其不愿意帮我的。
但她实在受不了玲珑心的诱惑,经过多次细思极恐的打量后,最后,她决定牺牲千年道行,用归隐法将我秘密送上天宫。却没料到,刚踏上天宫,我就被把守的天兵发现,先后被“遣送”回离恨天两次。
明日,黎山老母将第三次施法将我送上天宫。
下午,热气极盛,溱洧苑的菡萏绽焚如火,妖灼如磬。许是受了槐木精数万年如一日的庇荫,黎山老母那铁叟如冰的心微漾,连在一旁受九重炼狱劫的我都受到拂照。
“云灵。”她唤我。
听到她的声音,我收回迷离的眼眸,想转头对她做出回应,却非常难。黎山老母捻了个决,绑在我身上的苍蜮火链松了松,我朝她微微点头颔首。
她晃着摇椅,举着蒲扇,看着浑身上下血肉模糊,体无完肤的我摇头,几丝犹豫后,认真的对我说:“缎白瀑实在险恶,连我这等修为的神仙都不敢轻易迈进,你还是放弃吧。”
我有点愕然,不知她说这话何意。
曾为了得到玲珑心,黎山老母不惜违背天规,对我滥用私刑,用五指炼金爪刺穿我的胸口,掏出玲珑心。只可惜,她不仅没得到玲珑心,反被重伤,卧榻数十日。
玲珑心受供于我的心头血,反噬力极强,没我的允许是不可能离开我身。
我望着满庭花簌簌的菡萏湖,淡淡问:“你不想要玲珑心了?”
“当然要,只是....”她眼尾迤逦,高挑眉梢,丝毫掩饰不了对玲珑心的欲望。
“你何不有话直说。我轻声道。
她的眸光深邃,问:“女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偏转过头,无暇去想这个问题,想起稍后蚀骨啄肤的痛楚,我绝望的闭上眼。虽然直觉告诉我,她身上藏着很多事,可此时的我,再也不想费神深究任何事。
“是容貌。”她笑说,眼中水光一潋,小指轻轻的在清艳绝伦的白肌上滑了一下。
“是吗?”我艰难的笑了笑,很想告诉她,身为囚徒的我,现在最看重的是自由。
“当然,只可惜...”
“可惜什么?”我顺着她的话问。
她轻摇蒲扇:“九重天尽头有一处汲泉,那是天后造的,专门用来惩罚天界那些胆敢勾引天君的仙婢,明日,我施法若再失败,恐你的下场就是被扔进汲泉里受噬肤灭鼻的毁容之痛,我实在不能想象你的鼻子和眼睛挤在是什么样子。”
我听懂了,她是在提醒我,明日我若再被抓到的下场是如何。
此时,澄澈的菡萏湖倒影着我的身形,绰绰约约,形同鬼魅。我心想,才不过半年,我已经被折磨成这副鬼样。
难怪他看到我,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想到此,一种绝望的心情油然而生,我大无畏道:“不过一副臭皮囊,又有何惧?”
“你这么说,可是大大的羡煞我了。”她冷笑道:“我要是能生的你这副皮囊,就是削去我万年灵力,我也心甘情愿。”
我轻哼了一声,她这话,不少在我面前说过,不过是在我还没被摧残的太厉害之前。
“被最心爱的男人扔进汲泉,看着自己的容颜尽毁。”她轻捻几朵飘飞的桃瓣,幽幽的看向我:“以后过尽生不如死的日子,如此,你还坚持要闯缎澹瀑?”
脑子中,突然飞过他命人将我绑在赤壁柱,化生石上,受万箭穿心的画面,我痛苦的微闭眼,不知所以然的点头,力道太大,绑在脖颈的苍蜮火链灼烧着我的喉骨,痛的我一阵长咳。
薄雾中,树影婆娑,一群榖尸雁在黯淡无光的上空中徘徊,朝我目露凶狠恶光,冲我龇牙咧嘴,一阵钟铃声响后,齐整整的冲我我面前,向我张牙舞爪,用力的撕咬我身上的血肉。
我痛的闭上了眼:“生不如死?你看看现在的我,何尝不是生不如死。”
有半盏茶的功夫没听见老母的声音,她许是在可怜我,毕竟,在我之前,她从未见在离恨天见过比我更惨,受更多刑罚的仙囚。
有时,想到自己的遭遇,我也挺可怜自己的,但更多时候,我觉得自己更可恨。
再次恍惚走神,这次又发了很久的呆,倏忽间,我想到了什么,蓦地抬头,用空洞的眼睛向她哀求道:“老母,我求你,别逼我放弃。”
“我逼不了你,你命数太硬,没人逼的了你。”
我看着她,静静的等待下文,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缎澹瀑自鸿蒙之初,在天界,那便是一处禁地。”她一双三角眼觑向我:“老身与山川同寿,却从未听过跳下缎澹瀑能回到过去的说法,逆转天界时空,不仅是大忌,还将扰乱天地秩序。”
捕捉到她的闪躲目光,我的胸腔深处突的一跳:“当我告诉你,我想回到过去时,你一开始就把我的话当笑话看,只不过为了得到玲珑心,所以你才没有把事实告诉我,对吗?”
她赞叹道:“你的玲珑心果然妙。”对我,她丝毫不会有愧疚感:“一开始,我看中的是你的玲珑心,见你有送死的心思,难道还不送你一程。”
“那为何现在才告诉我真相。”
“我没料到你竟是不生不灭之身,你若死了,按照交易,你的玲珑心自然会到我的手上,可世间万物伤不了你,我就必须依照和你的约定,须让你跳下缎澹瀑才能得到你的玲珑心,莫说,你是否能躲过戒备森严的防守,跳下去会不会灰飞烟灭,就是此时,我已经不愿意你再次冒险。”
我哑然失笑:“老母可是关心云灵。”
她傲然睥睨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的了老身的法眼。这半年与你相处,我见你心思澈明,人长聪灵醒目,比我那些徒弟们能干多了,你若留下来,对我老说,必是一大利处,必得到玲珑心是有过之而不及。”
我凉凉的笑道:“老母厚爱了。”
“云灵,听老身一句话。”黎山老母用洞悉超然的眼神看着我:“我这离恨天虽然是天界惩罚犯错神仙的炼狱,却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你若留在我的身边,我可以私自给你免除所有的刑罚。”
她双眼一凛,啃噬我心肺的几只榖尸雁从我的身上掉落,盘旋我周围榖尸雁见状,都对我退避三尺,它们知道,黎山老母又开始对我“私自恩赦”了。
为了充分展现她的诚意,黎山老母盎然道:“假以时日,我也能将你那被剔骨刀剜掉的手接上,再给你一些忘情的丹药,让你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生活。”
黄昏日落,夕阳西下,绯红赤霞浸染天际,我身上的雷蜮锁链自动脱落,我身子疲软的跌倒在地上,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像映雪后的赤梅般鲜红。
没有双手,我蜷曲着身子,努力的想从地上爬起来,语气虽然委婉,声音却带着倔强:“多谢老母关心,可我心意已决。”
“你知道人对什么最为恐惧吗?”她冷笑道:“是未知,就是因为缎澹瀑太过凶险神秘,故千万年来,连天君都不敢轻易涉足,你又何必为了心中一个念头,执意前行。”
“您又何必为了一己之私,将我强行留下。”我不甘示弱回应道。
她的身子微微颤动:“也罢,也罢,到底是你的选择。”
起身站稳后,我努力的弯腰俯身,虽然刚才对她语言冲撞,却还是恭敬谦卑的向她告退。她对我虽然不悦,还是不忍的说:“今日,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回去好好睡觉。”
“没事,新建的巩洛苑尚有一些花草凋零,我去打理打理,今日若不做,怕以后没机会了。”我稳住跌跌晃晃的身子,口气有些不舍。
“明日若不成功,你还是得回来的,且再也....”
“我不会再回来了。”我决绝道。
她神色晦暗的看着我,像是有话要对我说,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她说什么都动摇不了我的想法。
夜晚,月辉浅浊,薄暮冥冥,在巩洛苑忙完后,我毫无睡意,心理挣扎半天后,还是决定到离恨天外的虚伫林。
自从被削魂剔骨后,我就失去了灵力,空有神仙的身份,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再也不能运用法术投机取巧来做一些很稀疏平常的事,比如御剑飞行。此时,我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徒步前往虚伫林。
我时常在想,现在的我,也许比凡人还不如。
虚伫林是离九重大罗天最近的地方。在人间,若凡人犯了错,是不能马上轮回转世的,需在地狱受尽十八层劫难后,方能再世为人。
在天界,神仙最轻的惩罚不过是贬为凡人,在凡间历经层层劫难后,又可为神。若是被押来离恨天,便是仙命堪虞,即使能活的下来,也要在这里受长无止尽的折磨,除非你再次被任用,天君下令将你召回。
我也是离恨天的其中一个仙囚。
只是,我并不是天界的神仙,而是离宫“名有其虚”的“散仙籍”神仙。
黎山老母对我是越来越好了,我想,对我,也许真的是出自欣赏,但我却觉得,这种欣赏却是她千秋万载不能离开离恨天的一种无聊消酬,这里所有的人都畏惧她,她爱听好话,而我从未对她阴奉阳违过。
去离恨天前,在天牢看守我的一个天兵曾受过我的化劫之恩,他好意提醒我。
“离恨天是众神的噩梦,凡被送过去的神仙大多仙骨无存,只留得一件青衫,黎山老母爱听好话,最看重稀奇的宝贝,你若有,就与了她,多少还能少受点苦。”
见到黎山老母的第一眼时,她就躺在瑶椅上,漫不经心的闭着双眼,时间久了,我才知道,她是一只经历浴火劫修成上神的鸑鷟,那瑶椅便是她的腿,她的法器。
她打量我许久,像是在看一轮浸浸溶月般的眼神看着我,我被她看的不适应,转过头去。她顾盼神飞的双眸盛满不屑,冷笑道:“生的这一副好皮囊,何苦做些下作的事。”
我不明所以的望着她。
她转过头,面向送押我来的天兵:“我这离恨天,惩罚的可是仙术道昌的高级神仙,何苦又送来送她来让我蹂躏,天后若真恨了她,何不将她私自了了,不消一日,她便魂飞魄散。”
天兵拱手作揖,笑道:“老母若是能将她魂飞破灭,天君怕是要对您感恩戴德了。”
“天君对她如此绝情?”黎山老母蹙眉道,顿了顿,她看向我,突然笑了起来:“小姑娘,天宫的一干众仙,皆知天后是个醋坛子,你何必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
一道青光从我手中射出,她的话还没说完,连人带椅,突然纵身翻,整个人向后飞起来,手中的蒲扇灵巧的一挥,闪头侧躲过了刺向她的利剑。
“你居然敢对我放暗器。”她朝我怒吼道。
“轻灵锁,快回来,不要再做无畏的挣扎了。”我难过的朝那把利剑喊道,心里的刺痛感深不可拔,轻灵锁是我的近身神物,自从我失去法术后,它的灵力是越来越弱了。
轻灵锁在空中顿了顿,有点犹豫,见我脸色冷寒悲怆,最终还是乖乖听了我的话,瞬间转变成环链,飞向我,扣住我的手腕。
“这是什么宝物,这么听你的话?”黎山老母从空中落下后,有点讶然,没有因为我的对她大不敬而对我怒目而视,眼睛直直勾勾的看向我手中的轻灵锁。
“轻灵锁。”
“你怎么得到它的?”她问:“你一个小仙婢如何有使唤这神器的能力?”
“我出生时就有了。”无视她的愕然,我有点歉然道:“它是受我的心头血灌溉的,我这段时间,实在是受了太多的折磨和刑罚,它心疼我,所以——”
“想帮你出气,世间居然有如此灵性的宝物。”黎山老母赞叹道,继而蹙眉:“可我刚刚并没有伤害你。”
“你说的话,让我不适。”
“然道,你没有勾引天君?”她语气逼近,有些不信。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没有。”手被削去骨魂后,只剩一双空荡荡的摆饰,隐隐感觉轻灵锁跳动的火焰,我没法摁住它,只能用意念控制跃跃挣动的它。
她倨傲的我手中的轻灵,眼神抹过一丝不屑,那神情似在故意挑衅轻灵锁,却又奇道:“那你是因犯了什么错被送来?”
我缄口,对她的话听而不答。
“鸿蒙至今,也不过个天后嫉妒天君与个小仙婢在瑶池调笑,滥用私权,将她送我这受些苦刑,你若不是犯了大错,怎会被送过来。”见我不语,她认定我在欺言,不肯承认,向天兵问道:“她被送过来,可是与天君有关。”
天兵愣了一下,正襟道:“是。”
她满意的看着我,又问:“她可是勾引了天君?”
“不是?”
“那是?”
“她是勾引了长殿下。”
黎山老母朝我啧啧道:“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你耍手段的对象居然是天界的长殿下。”
我握住轻灵锁的双手越来越紧,只觉得胸间似乎有团烈火蔓延,焚烧心脏,刺痛的感觉遍布全身。
“你到底犯了什么错?”黎山老母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听闻长殿下为人正直,从不流连花草,你若真是耍了手段,勾引了殿下,以殿下那宽宏大度的品性,如何会将你送来这里?他又不是他那心狠手辣的母亲。”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倔强的咬住下唇。
“你可真是大言不惭。”她冷哼:“从没有哪个神仙是无缘无故被送到我这里来的。”
“我没错,唯一错的,就是认识了司羿。”我抬头望向天空,抑制渐渐的温润的双眼,努力的不流泪,让人看到我的脆弱。
下雪了,雪花一圈一圈的打旋,从空中落下,飘洒层层涟漪的粼粼湖面。离恨天真的是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地方,我想,不过才来一会,方才烈日炎炎,转眼间,便是冰雪漫天。
“大胆,长殿下的名讳,岂是你可以叫的。”那天兵朝我怒斥道,手中的欹仙鞭用力的打向我:“天君有命,你若是再对长殿下执迷不悟,便叫你受永世无尽的折磨。”
那一鞭子,将我打的皮开肉绽,我痛的在地上打滚,黎山老母伸手抓住了天兵又将下落的鞭子:“这是欹仙鞭?”欹仙鞭犹如凡间刽子手中的刀,能将神仙鞭挞的魂灭三界之外,她惊恐看着我:“你居然死不了?”
天兵冷哼道:“她若死的了,天君定会叫她死无葬身之地,又无须来受累老母了。”说着,又将鞭子甩起。
“她虽死不了,但你一鞭子就已让她求死不得,又何苦再折磨她。”黎山老母朝天兵道,她将瑶椅转到我身边,朝我笑道:“小姑娘,老身实在是很有兴趣知道你的事,说说看,你是如何被送来的?你刚刚说,你没有做错,唯一做错的是认识了——长殿下。”
我对她的话视而不听,偏转过头。
“在这里,我便是众神的审判者,你若真的没有做错,可以告诉我,我觉得合理,可以把你送回去。”她见我不做声响,打算对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弑父灭族之罪,你说,该不该报。”我身子微僵,片刻的怔忪让我的思绪有些迷离。
“当然。”
“天君他杀了我的父亲,灭了我的族人,你说,他该不该杀。”
“当——”黎山老母愕然的看着我:“你居然胆敢刺杀天君?”
“司羿,他带兵,将我的十一个哥哥们诛杀殆尽,你说,他该不该杀。”这句话我说的太急促,以至于,我的心口绞痛的如同快要死了一般。
“你还是想杀长殿下。”她凉凉的吸了口气,口气有些无奈:“你父亲是离宫炎君,你是离宫的灵女,没想到,你居然没死。”她一把抓住我那被削掉骨魂的右手,突然笑了:“怪不得你死不了,你父君母妃,哥哥们,对你可真的不是一般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