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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往昔云烟过,今朝还且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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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时情怀
光影重重渐暗,石殿甬道渐宽,两壁漆画如生,幽暗的石殿内,不知是谁燃起了火折子,一路将油灯点亮。
幽长的甬路究竟能通向何方,空荡的石殿内只有脚步声在回响。
这将整个石殿圈在其中的壁画,讲述了漫长的故事。
很简单的故事,何以就能绘满整座石殿?
三个男人和一块石头,又能发生什么?
诸人都在寻找宝藏,于正殿偏殿之间来回穿梭。
方邪真本就对宝藏没什么兴趣,他持剑负后,借着逐渐明亮的灯火研究起了墙上的漆画。
石殿空荡,若说有什么能值得方邪真这类人细心研看的,恐怕也只有这壁画了。
虽是已过三代,漆画仍旧清晰,不难看出所用树脂皆是上等,画中嵌刻金银、雌黄、玉石,亦为珍品,可见这座石殿耗尽了主人多少心血。
方邪真忍不住想去抚摸这幅画作,当他抬起手时,却被个不轻不重的力度恰到好处的制止,他侧首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方振眉温润的笑颜。
但听方振眉笑道:“你不去跟他们寻宝?”
方邪真懒洋洋向正殿看了眼,说道:“比起寻宝,我倒是更乐意赏画。”
方振眉的笑意沁入了眼底,他松开了抓住方邪真手腕的手,仰面望着墙上画作,赞叹道:“的确还是赏画更有意思。”
方邪真微微笑着,看着画的神情里有种说不出的光彩,沉浸书画中的方邪真,使得他看上去更像是个白首空帷的文弱书生。
方邪真问道:“方大侠可知这是怎样的故事?”
方振眉朗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大侠,你叫我方振眉或者财神爷就好,说起这故事恐怕咱们还得去正殿看看。”
方邪真笑了笑,目光从壁画抽离,跟着方振眉的脚步就向正殿去。
正殿里如今已没有多少人,越往里走越让人觉得,这座石殿建来是给人住的。
左侧偏殿有酒窖,崔略商、我是谁和沈太公三人也不知正在里面捣鼓什么。
右侧偏殿看来更像兵器库,各类刀剑暗器齐全,兵器库的旁边则是书房,看起来并没多少古籍。
方邪真与方振眉多多少少有些失望,相视一笑,目光再次回到了正殿的画上。
壁画上绘有手持长刀的白衣少年与身背双剑的青衣男子相对而立,那白衣少年满面怒容,青衣男子则是微微笑着。
画面再转,二人大打出手,一招一式都令习秋崖与郭傲白觉得万分熟悉,却又有什么不一样。
习秋崖将碎梦刀别在腰间,指着那白衣少年的刀法,说道:“这是失魂刀法的起式招,怎么会被画在这里?我还记得先父醉酒时曾说过,这套刀法是经爷爷再创后才有此招的。”
郭傲白听了这话,忽然眼前一亮,他探向壁画上那青衣男子,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这剑客就是我爷爷,绝对不会有错。”
习秋崖皱着眉头看向郭傲白,茫然嘀喃:“那这刀客会不会是我爷爷?我出生时爷爷就过世了。”
壁画的内容还没结束,方邪真与方振眉自然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心中都暗自有了计较。
白衣少年与青衣男子对拆数十招,却被一个身着紫色劲装的小孩子打断,那孩子使得一手好暗器,小小的脸上尽是得意的笑容。
这三人就这样不打不相识,男子与少年带着小孩子开始闯荡江湖的岁月,纵歌踏马,笑傲风月,伴随着每夜刀光剑影,相互切磋,少年也成了青年,那紫衣小孩也逐渐长大。
白衣刀客好与人争锋,一套失魂刀法使得是令人望而生畏,青衣剑客常常坐在树上看着白衣人练刀,看着紫衣少年练着暗器手法、绝世轻功。
青衣人的脸上有着些许寂寞的情绪,看到这里的郭傲白更加觉得这壁画所绘之人,就是他的爷爷——郭丞虎。
后来白衣刀客回到了关中,紫衣少年也回到蜀中,郭丞虎独自浪荡江湖,机缘巧合于江南遇到了个女子,一见倾心,而这女子后来也成了他的妻子,并为他生了个儿子,也就是后来的含鹰堡主——郭天定。
这个女子领着郭丞虎去了金山寺,将藏在那里的奇石赠予郭丞虎,以作信物。
郭丞虎心中动容,贫家子得此贵女,怎能不动容,不起安定之心?
郭丞虎家中无亲,成亲之时也只有那白衣刀客与紫衣少年前来。
那二人虽是满面笑意敬着酒,但却都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后来,郭丞虎将那奇石斫下四片,各赠予这两位兄弟。
白衣刀客将奇铁制成了宝刀,正是习秋崖腰际那把碎梦刀。
紫衣少年却将奇铁制成了飞镖,柳随风看到这里,忽然露出了真心的笑。
白衣刀客与紫衣少年的身份不告而破,除了习奔龙和唐公,又还能是谁?
这个石殿记载了他们兄弟三人的相遇相识相知相别,这是属于郭丞虎记忆深处的宝藏。
奇岩异宝石中藏,
苍鹰万古愁不达。
若有一日山河荡,
莫问其属归谁家。
今朝看破红尘事,
碎梦失魂怎笑他?
盼君不改从前志,
天涯比邻鬓白花。
方振眉忽然念起了这句歌谣,感慨道:“恐怕是郭公晚年归忆前尘,想起了笑傲江湖的岁月,才将这段回忆当作宝藏绘制在此吧。”
郭傲白眼里闪着光,他道:“我想爷爷这歌谣的确是让我们不改前志,爷爷生性淡泊却剑法高超,也是父亲不甘埋没,才在三十五年前创了含鹰堡。”
习秋崖握紧了碎梦刀,眉头仍旧是皱着:“可惜爷爷炼成了碎梦刀,在成为关中第一高手没多久后,就暴猝了。”
柳随风笑了笑:“可惜师父炼成了克死千千镖,最终也没对唐老奶奶发出那镖。”
柳随风的笑容轻柔如风,他忽然抚向壁画的碎梦刀,又摸了摸神镖,淡淡道:“早前便听师父说起过这石殿,我本以为真的会有宝藏。”
“这里的确有宝藏。”方邪真的声音自墙后传来。
柳随风眉峰一扬掠身疾去,众人的目光都被方邪真的话语所吸引,就连酒窖里的三人都不约而同晃了出来。
原来,就在柳随风摁向壁画上的碎梦刀时,便有一道暗门开启,方邪真率先看见了那道不显眼的暗门。
当方邪真走进去时,就看见暗门内的石岸上摆放着半块奇石,这是块铁石,摸上去粗糙不已,与石殿门锁上的雄鹰材质相同。
这剩下的奇铁或许就是宝藏也说不定。
方邪真这样想着的同时随口就说出了这句话,不想话音未落,身边就围上了不少人,争相抚摸这传说中的奇铁。
我是谁咋舌瞪眼道:“这就是那害的咱们火里来水里去的宝藏?”
崔略商摸着下巴笑道:“这宝藏或许能造出第二把碎梦刀,还是柳总管想再制一副客舍青青神镖?”
柳随风似笑非笑道:“正有此意。”
李沉舟一手按向柳随风肩头,摇头道:“恐怕不需要了。”
方邪真垂目看向奇铁,想起了方振眉方才吟起的诗,淡淡的悒色洋溢眉间,蓦然嘀喃:“最难舍弃的,恐怕就是当时那种情怀。”
浪荡江湖的情怀。
并肩天下的情怀。
笑傲红尘的情怀。
刀来剑往,记忆深处最重要的情怀又是什么?
权利巅峰的寂寞,李沉舟最能体会,所以他说,不需要了。
翻手为云覆手雨,柳随风或许不甘,但能跟随大哥赵姐,他还奢求什么?
惩奸除恶行正道,崔略商落拓不羁,能为民除害,使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是他最高兴的事。
浪子无根浮萍荡,方邪真忧悒淡然,能澄清天下污浊,避世或是出世,对他而言并没那么重要。
江南才子方振眉,他有朋友,有知己,有我是谁和沈太公不离不弃的陪伴,这已经是很值得开心的事了。
宝藏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可有可无,或许满足了好奇心,至少明白了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可习秋崖与郭傲白却始终无法释然,祖父那辈的恩恩怨怨,碎梦刀的来历,在他们心里激起了千重浪。
习秋崖看向我是谁与方邪真,目含感激,恭恭敬敬行了礼,真诚道:“多谢两位连日来的相助,习家庄还有家事要处理,我得即刻赶回去。”
习秋崖顿了顿,他望向最后一幅壁画,对郭傲白道:“待我重整习家庄,或许我们两家可以重修旧好。”
郭傲白笑了笑,握住习秋崖那只手,颌首道:“一定会的!”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那最后一幅画上,习奔龙的碎梦刀斫向郭丞虎的肩头时,他是否又会想起那时的情怀?
二今朝有酒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得之我之幸,失之我之命,若要夺我命,好酒且拿去!”
“去去去,好酒去,好酒……哎,酒呢!”
崔略商胡口吟着诗,晃着空酒坛左摇右摆,醉态尽显。
崔略商千杯不醉的美名传天下,可鲜有人知,他若想醉时,三两杯就能醉倒,他若不想醉,任你千百杯的灌下去,他也稳如泰山。
现在,他醉眼朦胧,阴阳怪气吟诵着诗,当他正准备拿起一坛酒时,却发现酒都到了我是谁怀中。
崔略商发现,自打了结含鹰堡一事,遇上了我是谁,他的酒就越发不够喝了。
当看见自己的酒落入别人的嘴里时,那滋味可真是比猫爪挠心还难过。
我是谁灌醉了方邪真,正洋洋得意,猛一听见崔略商那几句歪诗,忍不住就顺走几坛酒,歪七八扭堆在怀里,放在桌上。
我是谁连壳嚼着花生米,嘿地调笑道:“呦~三爷既然这么说了,我可就不客气的拿你的命来果腹了!”
崔略商一个空坛甩了过去,挑了挑眉打了个酒嗝儿:“何惧也!三爷没了酒,天地抖三抖,怎么着也缺不了好酒。”
我是谁扬手接住酒坛,乐呵笑着:“都说三爷千杯不醉,我看也不过如此,有机会咱们好生较量较量!”
崔略商一只脚踩在桌上,一条腿横在凳上,整个身子窝在藤椅中,拿出酒葫芦咕噜噜灌了数口酒水,才懒洋洋道:“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大笑几声,忽见方振眉从外面端来一盆清水。
原来他才将喝倒了的沈太公送回客房,又想起方邪真也被我是谁灌的不成样,乍一进门又听这俩酒鬼约酒,不禁无奈摇头。
方振眉绕过崔略商与我是谁,径自走向方邪真,不得不说的是,自石殿里与方邪真几番交谈之后,这两个白衣方姓青年,竟意外的气味相投,就像那两个酒鬼一般,之间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
江南才子方振眉,书生剑客方邪真,能聊的自然比酒鬼们更多。
方振眉替醉的晕晕乎乎的方邪真擦了擦脸,转面冲着我是谁笑道:“你还敢说三爷酒量不行,也不知是谁昨夜醉在了……”
方振眉适时住口,我是谁脸上一红,也不知是醉的还是羞的,他搔搔首,猛地跳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崔略商不厚道地接了话头:“醉在了桌子下,可让人好找!哈哈哈!”
我是谁恼羞成怒,一巴掌就拍向崔略商后背,他看了眼皱着眉头的方邪真,忽然想起了什么,及时转了话题:“往日英雄不可逞,你们怎么不看看小方,才三坛酒就倒了。”
方振眉不觉一怔,他低头看着小方正睁开双眼,醉意朦胧的双眼,眼神却是清晰。
方振眉微微笑着,也不搭话,只听方邪真悠悠道:“总归我还没睡到桌子底下去。”
崔略商揉了揉后背,忽听这熟悉的嗓音,随即忍不住痛快大笑。
浮云千里碧波万顷,幕下星辰湖光浅映,一缕相思勾魂蚀骨,半点缠绵归忆往昔。
今朝江湖路遥知心,汴梁城北寒杯对饮,笑感苍生此世何幸,凌云壮志怎书豪气。
风风雨雨总会散尽,何不将心比心欢愉,霜华冷露过早老去,何不把握此刻真情。
江湖的风雨从未停歇,别人或许会将他们当作疯子傻子,可他们的确是是真正的英雄。
经历过太多人世风霜,早已老去的心更加突显他们的年轻,这笑声是来自心底的快乐,那歌声唱尽了江湖寥落。
英雄有的时候也不过普通人,有酒有朋友那就是快乐,此时此刻正是该开怀大笑的时候。
方邪真接过方振眉递来的湿布,用力擦了擦脸,感受着凉水渗入微烫的脸颊,驱散了许多醉意。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三人,笑道:“相聚总有离别时,明日我就该走了。”
崔略商晃着酒葫芦,苦笑着叹了叹:“相聚总有离别时呐,方兄弟你还准备回洛阳?”
方邪真凝眉思索一阵,一时沉默无话。
方振眉轻扯嘴角,扬眉笑道:“若是小方不怕麻烦,倒不如跟我还有阿谁走一趟。”
方邪真略一挑眉,询问道:“怎么?”
我是谁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冲着崔略商挤挤眼,话却是说给方邪真听的:“就看你怕不怕麻烦了,江南一带新兴起几个帮会,虽说李柳赵三人云游四海去了,可江湖从不会太平。”
崔略商看着我是谁的模样起先不明,若有所思揩抹着下巴上的胡茬,忽然笑道:“这么说那几个帮会又出乱子了?”
方振眉点了点头,斟了杯酒,说道:“没错,前几日我在含鹰堡时,郭兄曾收到一封密函,上书初云帮的少主死于非命,据说是云南乌教所为,乌教教主更是在初云少主死后大肆欺辱那些新兴起的小帮小派,丧命者不下千人,死状近似,皆是眉心一点红,周身暗黑紫。”
方振眉说到这里,面色越发沉重,我是谁猛地拍桌,大叫道:“可恶!让我知道那乌教教主是谁,肯定一拳打的他爹娘都不认识他!”
方邪真双唇紧抿,忽然道:“云南帮派多以毒盅害人,之前冀东驿站,我与金是银交手之时也险遭此劫。”
方振眉沉重地道:“金是银是金钱帮副帮主,原系云南人士,会些盅术也不奇怪,乌教前任教主隐退前,曾被称为‘万盅杀’,其门下子弟无人不擅毒物,更甚者将自己当作盅虫来炼毒。”
崔略商惊了惊,不禁道:“对自己况且能如此狠得下心,又何况是对别人。”
方振眉笑了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江南一带大帮小派无一不是胆战心惊,日日惶恐不安,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会是自己。原本郭兄打算受邀赴会,助江南诸帮派一臂之力,奈何这次含鹰堡受损,一切事务还离不开他,沈老还要回去照顾小雪,也只有我跟阿谁打算前往。”
“我也去。”方邪真忽然起身,看向方振眉的眼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方振眉会心一笑,暗自心忖:自古英雄出少年,绝世男儿怎忍听闻无辜被残害。
崔略商看了看三人,也有心相助,他被我是谁那意味不明挑衅的眼神看的很不自在,随即拍桌起身,洒然一笑:“我想财神爷也不会介意多一个人同往,待我回神侯府禀报世叔,随后便追上你们去!”
“好!等你!”我是谁剑眉飞鬓,与崔略商击掌相握。
崔略商又握住了方邪真的手,我是谁又拉上了方振眉。
四只手紧紧相握,是来自今朝的约定,明日的并肩。
江湖有难,身为江湖儿女怎么能坐视不管。
今朝有酒,且需今朝醉去忧愁明日再评说。
把酒当歌,诉尽落拓沧桑雪雨风霜。
龙潭虎穴,不敌此刻击掌为盟。
那时情怀,怎堪相忘。
江湖风雨,君需珍重。